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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幸运儿。
富呀贵呀谈不上,差不多中等人家。学生阶段,学习环境没的说:一间不大但属于自己的房间;长短高矮舒适的实木书桌,桌面光滑如绸;瓷白高脚台灯,卑谦地伸脖低头;小书架格挡插满了教辅、词典和课外书。雪白灯光在静谧房间流淌,繁重的课业疑团冰雪一样融化进骨子里,智慧的大脑被越来越丰富的知识所占据。
升学、就业、升职,每个紧要关口,醍醐灌顶的点拨如天降甘霖,沃野里的种子鼓出理想的花蕾。大学是我人生必选项,985一类的名校,那确实为难我的智力,可以做到的是,对高考的小目标,一次不行两次三次,执拗劲上来,我的运气不会太差。步入高等学府,每寸光阴我都不会白白错过,上课挣学分,考证拿本本,泡图书馆,参加社会活动,我的每一步都走得实实在在。毕业后,我签到一家收入稳定上升空间大的单位。我做事细渠,随和大方,和同事关系处的不错,上司交的工作,完成利索,质量杠杠,我很快融入新环境。入职时间不长,业绩亮眼,人缘好的一塌糊涂。
我进步很快,加薪升职也如愿地踩到了点上,一切显得瓜熟蒂落顺理成章,神仙都有点羡慕。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只凭撞大运,相反,优秀的人很努力,我参加了在职考研,弄了顶硕士帽,有点速成,但你不能忽视它的成色。在别人眼里正攒经历积经验的基础阶段,我已按部就班步入人生高光时刻,拿高级别的职称,身居要害岗。总之,凡遇人生十字,我都做了最好的选择。我的赢,不一定在起跑线上,但从不走弯跑偏,瞄定目标,一直加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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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次梦里,吴炜不断假如着人生,刷新着履历。理想丰满,一到现实就骨感走形面目全非。有人说人这辈子是张答卷,吴炜这张卷勉勉强强及格,和优秀啦走幸运啦毛都不挨。用他自己的话说,霉运点点卑微入尘。他甚至怀疑,从一脱胎,父母给他的名字就输了,吴炜,无为,谐音先不吉利。要不,自己一路走来磕磕绊绊如此不顺?
师范毕业第二年,外边的诱惑、朋友的怂恿,学中文的他脑袋一热,鬼使神差报了成人法律自考。主考院校是省城的政法学院,地市司法部门相继开设了辅导班,说是提高学员课程合格率。他参加的三期,平时看书呀做笔记呀做题呀,基本靠自学。考前,辅导班大都集中一段时间请省城大专院校专家授课。
吴炜二十出头的小伙,血气方刚,用不完的力,使不尽的劲,教学上的事几乎塞满了他的日常,自考只有挤时间,这根本难不倒他,礼拜天节假日看厚厚的法学书,动不动在自己那间简陋的办公室整个通宵。页角越翻越糙,页面勾勾画画,几个塑皮笔记那些密不透风的蓝钢笔字,无异于他平日贮存的海量炮弹,在关键的时候为他拔掉钉子畅通道路。两年多功夫,他越关斩将愈战愈勇,一口气过了十几门课。这节奏,三年功夫拿到大学文凭应该没问题。
唯一的硬骨头,民事诉讼法的考试一波三折,走得很不顺当。初考成绩五十大几,离拿那张合格证书就差临门一脚。二考那阵子,吴炜刚当了爸爸,幸福淹没了他也裹挟着他。岳母帮他们带孩子,他仍管不住自己,翻着书,心里却是襁褓中的女儿:粉扑扑脸蛋,圆兜兜眼眶,胖乎乎小手---抱孩子、哄孩子。在亲情事业间,天平明显倾斜。忙完学校那摊子事,到了看书做题的时候,注意力老集中不起来,学习效果打了折,市里集中辅导那一周也只去了一天,二考结果自不用说。
再次补考在半年后。除了民诉,还报了最后一门刑法,可以说,这是他自我加压“充电”的最后一战,不能不重视。翻书,做笔记,向领导告假去市里辅导班听课,每一步都得稳稳当当万无一失。
考场在市老城区的三中---市重点高中。校内老树多,环境幽,校园规模在市里数一数二,几乎每次自考都少不了的考点。三中教学区后边一片法桐,树冠庞阔,枝叶错叠,墨绿绿的荫了一片静。沥青路面干干净净,树下一块又一块青石櫈,看上去清凉温润,读书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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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炽白灼眼,地面热浪翻滚,知了的叫声一浪叠着一浪,像要覆盖整个世界。法桐下,考生三三两两,漫步的成竹在胸,翻书的临阵磨刀。吴炜吹了吹青石櫈上细细浮土落座,屁股下的青石温吞吞的,有种错失清凉的歉意。
寸厚的黑皮本,页面哧啦哧啦在指尖划过,一如伏天责任田里割麦子的他,猫着腰,低着头,左拢麦杆,右舞镰刀,绸裂帛般撕扯中,金黄的麦穗一片片倒下,沉甸甸的喜悦就在眼前。这念头灵光一现转瞬即逝。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他得把红笔圈的画的再熟悉一遍。
刚出了刑法考场,信心满满。可以把最饱满状态留到下一场----按事先安排,先考刑法,接着才是民诉。无意中拾了一句从对面考场出来的两个女士的闲话,说这次民诉考题如何如何科学灵活,细细看书做题都能考过,吴炜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赶紧跑到那个考场,门上醒目的考试时间,炮弹一样炸得他头晕目眩。辅导站把自考时间搞混了,他新报的那门课和补考的民诉同一时间开考!
荒唐!真他妈荒唐!你时间上岔不开,提前通知,自己可以灵活安排啊!咋会出这么大的岔子……八八九九准备了那么长时间,到头来又竹篮打水一场空!必须给个说法!他燥燥的出了考点,直奔辅导站。两三站的路,他没心思搭公交,顺着人行道,气呼呼只顾往前走,心里巨浪翻腾,愤懑一股脑倾泻,不难想象,对方除了歉意还是歉意,自己倒是痛快了,到头来于事无补,有毛用呢。还没到地,他已打了退堂鼓---认栽吧。
现在看来,接下来的四考,可以说与吴炜的大意有关。
他被市教委任命为学校主管教学的副校长,肩上的担子陡然加重,新官上任,总要烧几把火。他们是市上的示范标杆学校,一向起点高要求严。拟计划,拿方案,搞教改,办赛奖,学校哪个大型活动少得了他,哪来的闲功夫翻法学书。
鱼和熊掌焉能兼得,专业不对口,时间没保证,不放弃咋办?一个吴炜说。只是---只剩一门补考课了,行百里者半九十,折腾好几年,就此打住可惜不可惜?另一个吴炜又不甘心。
三年两年一晃而过,教学管理上的事稳住了,吴炜铁了心,打算挤点出点时间再考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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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市区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他搭乘最早班的中巴。自考大多在礼拜天,早上下车时还不到七点,太阳刚刚露头,街上的大雾气还未散尽,整个城市似乎还未完全睡醒。他先在车站附近一家包子店要了一荤一素两个包子,喝了一碗小米粥和一个卤鸡蛋,吃完早餐,开考还早着哩,吃饱喝足,他挎着单肩包在街上晃悠。不急去考点,去的太早考点门没开也没用。约摸开考前一个多小时,他习惯性拨通辅导站老师的电话打听考场。话里话外,站里老师对他的咨询似乎不像以前那样上心,问一句回一句,问的琐碎具体,回的简单明了,毕竟早已不是站里学员了。但老师的最后那句话惊得他半天回不过神。
考场在B县M初中!怎么在县里,不会弄错了吧?在他印象里,考点以前一直设地级市里,没有在下边县的惯例啊。今年确实在B县!老师的语气不容置疑。市区到B县一百多里,班车一个小时到不了,加上去考场的耽搁,就是给他插上翅膀,飞也按时到不了。这相当于提前给他判了死刑。吴炜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狂抽自己大嘴巴子----要提前联系的话,那怕提前半天一天,也不至于这样。即便今早刚到市区那阵知道,亡羊补牢直接去B县,或许还来得及----
半年后,老大难最终啃下。一门课前前后后竟然考了四次,他不知道是为自己的执拗高兴,还是为折腾这么多年悲哀。
不管怎么说,涉水爬山磕磕绊绊,总算看到希望,就要拿到证证了,踏破铁鞋的喜悦让吴炜有了大功告成般的陶醉。高兴也好,陶醉也罢,到了吴炜这儿往往昙花一闪,短暂得让人怀疑人生。
下午和几个朋友在镇上小饭馆聚餐,无意中的一句扯闲,又一次崩溃了他,自考专业课程新调整,新增一门公共课计算机教程!吴炜冲出饭馆,一口气跑到学校传达室,电话很快打到市自考办,实锤!好比一个不幸落水的人费了吃奶的劲头抓住救命的小船,一个巨浪过来,船翻了----这记焖棍下来,吴炜伤的不轻,哭的眼泪都没有了。
六月雪,窦娥冤!自考难,吴炜苦!憋屈、愤激、无奈、懊悔---铺天盖,谁受得了?劳力费神好几载,长路尽头又一坎。磕磕绊绊皆辛苦,功成为何这般难。再说新增的计算机公共课,砖头一样厚的十六开大书,密密麻麻数字和字符,吴炜门外汉一个,这--这---那张大学文凭离吴炜似乎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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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这程度了,咬咬牙就过去了。原芳芳一句话,吴炜内心的不甘再一次燃起。计算机一年间考了两次,好歹过关,换回了盖着大红印章的大学学历,从报考到毕业,九九八十一难,他自嘲十年磨一剑。
只是这剑最终没派上用场,他没有从事这个行当,吃上这碗饭,连最初的小目标---升工资也没实现,不知工资已过了那个坎,还是这个政策取消。
吴炜从镇上学校调到市里一家行业报社那阵,办报热席卷世纪之交,都市报、晚报、行业报、县报热的一塌糊涂,有刊号的、无刊号的鱼龙混杂。拉广告的采访的,五花八门。有人笑侃大街上随便拉几个人,里边都少不了报刊记者。吴炜的单位是新搭建的摊子,这不正规,那不健全,白纸一张,百事待兴。
吴炜从记者做起,部门副主管、主管,短短几年功夫,已在单位挑起了大梁,那年单位负责业务的副总要退了,不用说,论资历论成绩论能力,吴炜上台接班水到渠成的事。单位极力推荐他,上边领导看好他,吴炜手里眼里都是活,工作一身劲,重头新闻、深度报道稿子发的不停,有的甚至被省上的大报刊载,按这势头,万事俱备就欠东风了。
2003年,报刊治散治乱的大风席卷全国,手续不全的部门行业报和县级报在撤并之列。单位命悬一线,手里的饭碗不稳,人心慌慌,升职的事成了水中花雾中月,煮熟的鸭子又要飞了。
命运对他的折腾似乎没有尽头。吴炜被安置到新单位,一个不年轻的新人,十多年的工作经历,多个岗位的摔打,早已不是毛小伙,教训肯定有,经验也不算少,家里皮箱一摞大大小小的获奖证书,定格着他每个高光瞬间,可一到升职的关键时候总掉链子,要么没有岗位,僧多粥少,时机不成熟;要么政策不允许---职级并行的时候,年度优秀一次可减半年年限,吴炜一连串优秀,好容易凑够条件,这个政策说没有就没有了。老天再次和他开了个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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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炜年前办了退休市手续,原芳芳早他几年退休。女儿大学毕业,嫁了一个可靠的人家,在省城按揭了一套百十平米的新房,首付是他们出的,为人父母的责任已完成。外孙也上了学,每周回家一次,不用天天接送了,他和原芳芳从省城回到市里的家,可以真真正正松口气了,人生难得的黄金段:没有工作上的劳心费神,没有家庭琐事的操心,钱闲不缺悠哉乐哉。
多年的闹钟取了,觉睡到自然醒;几乎很少在外边吃饭,吴炜手机百度了数十种家常菜的做法,午饭他包了,原芳芳只做早餐;二人报了老年大学的书画班,原芳芳学国画,吴炜练行楷;他们时不时找搭子自驾出行,三天五天,十天八天,饱揽祖国的大好河山。周日回老家照看老人。退休成了他们人生的新阶段,充实不忙张,开心又健康。
原芳芳最放不下的是老爹。年过八旬,脑梗引起右半身偏瘫,在轮椅上已五六个年头,生活半自理状态。饭菜送面前,老人端碗动筷能送到嘴里;轮椅也勉勉强强转得动,从房子到院子大门口慢悠悠来回;大小便得家人搭手,晚上身边要人照应,他膀胱里似乎不存尿,动不动上厕所,一天到晚尿没遍数,蹲位时间长的更是没完没了。原芳芳在家排行老三,上边两个姐嫁到附近村,她还有个弟弟。全家就她上了大学,在市里有了工作成了家。父亲这状况,原芳芳他们商量来商量去,达成一致,姊妹加上弟弟四人都有尽孝义务,大家轮流照顾。
父亲脾气越老越犟,轮到大姐二姐,还能勉强说通他到两个女家住一段时间,至于原芳芳市里的新家,打死也不去。城里有啥好的,花钱跟烧钱一样,抬脚动腿都是钱。熟人一个也没有,整天窝在房子,电视一天开到晚,跟蹲监狱有啥两样。金窝窝银窝窝,不如自己的草窝窝。父亲喜欢的还是自己的家,两个女儿家虽说家境不算太好,但庭院敞亮,不用晕上晕下坐电梯,喘喘吁吁爬步梯,也就只能将就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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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芳芳只有让弟代她照顾老人,弟没啥说的,应得倒也痛快,弟媳背后的风凉话就刹不住车了:一个电话上下嘴唇一碰完事;回到娘家,钱一甩,板凳还没捂热就拍屁股走人。还有更难听的,你爹你妈就你一个子女?人家是没钱还是缺胳膊少腿?明面上,弟弟两口对原芳芳每月打钱的事一推再推:这钱咋能收,伺候自己老爹还挣钱,说出去在巷里还咋活人?这不行,那不行,哪咋弄啊?父亲的事原芳芳睡不好吃不香,焦虑的快要绷不住了。
客厅前排的三只射灯心照不宣的吐着黄橙橙的光,三月的夜,室内暖和如春。原芳芳坐在沙发贵妃位,眼神空洞,脚泡在木盆粘住了一样,平板电视屏荧光在脸上闪忽。不用说,心思还在老爹的事上。
正在追剧的吴炜给原芳芳出了个主意。“加钱?是钱的事吗,微信转账好几回人家都不收呢。”原芳芳燥燥地乜斜了他一下。“伺候瘫痪老人,㞎呀尿啊察呀洗呀,常常恶心的人没胃口,累的要命,谁愿意干啊----没听过吧,网上说,六十多的女儿伺候八十岁老母,瘫痪老人好好的,伺候的人郁闷的自杀了。再说---谁和钱过不去呀。”吴炜换上纯棉睡衣睡裤,摁下大灯按钮,客厅雪白如昼。他腰下垫了软枕,斜靠沙发背,脚翘在大理石茶几上,完完全全的放松,“当然也没那么玄乎,既然让你弟帮忙,话要说的讲究点。”“咋个讲究法?”
“比如,你可以这么说,这(钱)是请你们夫妇替我行孝,能帮这个忙,认我这个姐,就收下。”还别说,原芳芳原鼓就锤用了吴炜的办法,弟弟起初半推半就,后来慢慢就安之若素了。
原芳芳娘家一带黄花菜名气很大,那是当地人宝贝一样的摇钱树,每年六月,麦子搭镰的时候,黄花菜也到了采摘季节。长长的叶子,高晃的菜干顶起灿灿的黄,从一片片明绿的海洋中探出头,嫩黄的小心翼翼,不久笔一样根根倒立,欢畅的无拘无束随心所欲,显出前赴后继般的狂欢。今折了一茬,第二天新上一茬,一天一轮回,数十天里汹涌的河水一样涛涛不绝,菜农的兴头被挑得高高的,六月大热天,日头泻火,也挡不住菜农下地的劲头,在蒸笼般的菜地一干就是十几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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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一个日头就几百成千的收入,一年中农家忙碌幸福的紧火之时。弟弟家今年二亩菜到了第四个年头,赶上了丰产期。弟弟两口忙得脚不沾地,饭都吃不到嘴里,哪顾得上老爷子,折菜旺季大姐二姐也脱不开身。这不,三姐退休了嘛,弟弟打电话求援。原芳芳神经衰弱越来越厉害,劳累不得,只好拉上了吴炜。
后备箱吃的喝的和换洗衣服,大包小包塞的满满的,搬家一样忙张,毕竟很少在乡里呆这么长时间。
弟弟一儿一女,大女儿上大三,儿子读高一,家里地方本就敞亮,房子有的是。他们村里大都一层楼板平房,先三间门房,东边卧室,右首和中间过道没有隔墙,敞宽的地方放电摩、三轮车、农具、粮食。房子从前到后盖过去,就有了厦子厨房,后边的三间腰房,也叫上房,大多是客厅和主卧次卧。院落天井透明塑料覆顶,讲究一点用钢化玻璃。弟弟家坐北面南,楼板房几乎盖满了院子,大门口豁亮,五六十平米的样子,青水泥地面,晾晒粮食不一般的方便,门口檐墙比别人家多挑了一块楼板,廊道宽宽畅畅,两边的深深的关墙,冬天挡风,晴天聚阳,晒太阳的好地方,这也是老爷子不愿离家的原因。
门前几棵柿子树枝杈筋骨,厚实的叶子泼墨一样酽,指甲大小的青柿探头探脑一露峥嵘。后院的空地,种上了菜,细竹竿搭一人高的架,脆生生黄瓜根根倒挂、条条豆角垂涎欲滴。墙角埋了一绺青葱,密密实实,郁郁葱葱,像和豆角黄瓜打擂台,谁也不服谁。
弟弟夫妇每天开着地溜子,拉满满几包黄花菜,不出村就变了现,他们村上菜品质好,菜农不套巧,在太阳最热时采摘,菜型好,成色足,收菜的客多,也能给上价,同样的品质,弟弟村比别的地方高个三毛五毛常有的事,他们一忙大半天,有时加上玉米出苗壮苗期,正是灌溉关口,更是忙上加忙,干馍夹辣子、黄瓜就西红柿就打发一顿饭。原芳芳来了之后,帮了他们大忙,老爷子有人照顾了,现成饭也池桑了,家里也干净整缩了不少。
老爷子一天到晚三顿饭,雷打不动,他的生物钟很准,一到饭点勾着指头敲桌子。说话很费劲,吐字含含糊糊,音不是原来的音,形不是原来的形,像雪花点漫卷的黑白电影,只有配合肢体动作才勉勉强强听懂。他的身子枯的像一捆干柴,轻飘的原芳芳都抱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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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疼的是父亲大小便。早上起床,对着后院,手上提下摆嗯嗯噢噢,这是要上厕所!原芳芳不敢马虎,立马丢下手里的活,三步五步到父亲那间屋,轮椅推到后院茅房,放好便盆,退下裤子,动作衔接容不得拖泥带水。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过去了,父亲脸色涨红,虚脱一般,依然尿不下拉不下,重新回屋,原芳芳手里刚摸到活,急急的敲桌声响起,父亲又要入厕。几趟下来,原芳芳累的几乎虚脱。
最不能忍受的,买了一摊尿不湿,父亲说下边不舒服不想用。那怎么行呢?必须用!原芳芳态度决绝不留余地。
吴炜见岳父难受的样子,心一软,不用就不用吧,只要老人高兴就好。下午,岳父房里飞出原芳芳失控般的尖叫,又哭又骂。吴炜跑进屋,臭味刺鼻。屎拉了一炕,褥子上,被子里一道道黄,岳父蜷缩在炕角,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头无语。“对不起对不起,怪我,我是看他老人家---就--”软话一句接一句降火消气,原芳芳团了几团纸巾,捏着鼻子,擦拭清理,泪珠子在眼眶打转,腔调倒降了分贝,语气明显缓了下来,埋怨中更多的无奈,“给你说,你不听,戙匀了,现在心安咧---”
弟弟四十出头,铜黄的脸这些天晒黑了不少。每天折的菜在村头卖完回家,蔫塌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朗,额头上的横纹,成了透干的黄花菜;粗短的黑发到了额前像久旱的庄稼逢了透雨,一下子汹涌疯长起来,密实实的溻在一块,发梢几乎要遮住右眼。他满脸喜色,在楼梯间洗手盆抹脸,龙头玉珠飞溅,毛巾柔柔拧拧,朗声给在厨房里忙碌的姐姐汇报战绩,“今菜价不错,谁叫咱的菜成色好,收菜的老板老熟人了,给的价比前巷里多了两毛五,秤头吊的高高的,分量上一点也不亏人。”弟弟现场播报当天“战况”,大到百千,小到毛票,有零有整,好像少了尾,自己的功劳会打了折似的。
原芳芳私下和吴炜算了笔账,按打零工收入算,这些钱不过是他们夫妇二人的下苦钱,抛去浇地施肥打药一类的投入,几乎赚不到啥。弟弟从卫生间出来,脱了外罩,笑着说,“农民么,下点苦又不费啥,要掰开指头算工钱,这地就种不成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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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媳圆盘脸黑红黑红的,像刚从烤箱里出来,壮实的身子散了架一般。她很少参与原芳芳姐弟的谈话,只有原芳芳搭话才吭声,惜字如金,似乎多一个字,要耗很多气力一样。在这个家,两人的角色颠了个,原芳芳成了主人,她倒客人一枚。平时照看父亲,弟媳比弟弟多的多,这不难想象,弟弟经常在外打工,除了折菜、收麦农忙季回家,平日家里的里里外外,都是弟媳一个人操持,也真难为她了。弟媳背后对她的不恭和牢骚似乎也能理解了。姑嫂间的那块坚冰忽然在骄阳下化为一沱清澈的水。
吴炜和原芳芳在弟弟家呆了一个月,从最多一天近千元收入,回落到每天只能折三五斤菜----黄花菜季尾声,也是她打道回府的时候。参加工作以来,这是她在娘家呆的最长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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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力量韧性无比,创造一切,忘记一切,也能改变一切。这一个月,对吴炜和原芳芳更如此。
变化不是骤风急雨,有点滴水穿石的味道。细心的原芳芳发现,吴炜说话不像以前那么冲了,话里话外有了柔柔的东西。比如,电话问吴炜在哪?以往都硬硬顶一句,上班时间,不在单位,还能在哪?!为这,自己不知焖了多少气。
牢骚也少了。驾车外出,吴炜粘着方向盘,一路骂骂咧咧:这个转向灯打的迟了;那个毫无症状的突然减速了;对面的电动高速逆行了;后边的从右边超车了;过马路的行人悠然自得闯红灯。副驾的她起初还能忍,甚至还能共情,每个违章背后都细思极恐,毕竟安全行车大于天。但吴炜路怒上了瘾,耳边老是痞子大街撒野般的聒噪。过分了吧?原芳芳劈头盖脸怼过去,牢骚水上葫芦刚被摁下,一松手又惯性地弹了回来。前天自驾去省城女儿家,往返二三百公里,竟然听不到一句路怒,耳根突然清净,自己还有点不习惯。最不适应的是吴炜的淡然。大半辈子所有的不顺,吴炜归结于气运不佳,没有背靠的大树,情商低,不会走关系,更不幸生而为男,不能靠颜值吃饭,每次与机会插肩,少不了大志难酬牢骚一番,很少从自身找问题。如今,名呀利呀多了少了,吴炜超脱的心如止水。“捡捡垃圾也不是不可以。”一天和原芳芳闲扯退休,吴炜举重若轻,一脸淡然。人家侍弄花呀草呀淡泊明志的、带孙子孙女天伦之乐的、自驾出行畅意天涯的、描字学画风雅成趣的,你倒好,羊群里刺出一头骆驼,和人不一样。不屑的话原芳芳差点蹦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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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后的天乌色乌青,风轻得像一道纱,脸上痒的笤帚蔑扫过一样舒坦。吴炜换了件浅灰连帽速干衣,黑口罩,黑线手套,骑他的小绿驹出了门,原芳芳问去哪儿,他神神道道的来了句保密。
城外的一片白杨林。
那片林,确切地说白杨林带,百十米宽的样子,它的长却有些随心所欲---沿着新筑的大坝,长龙一样摇头摆尾蜿蜿蜒蜒;它喘气的地方,是条条从大坝顶端飞下的沥青小道,如联接大坝和村庄的肠道。胳膊粗的阔叶杨,灰青纹理溢出斑斑的白,挨挨挤挤亲热异常,只留一半米的间隙;白杨树冠不阔也不大,只一个劲往上冒,蓬蓬勃勃,树树相望,枝枝相接,叶叶错叠,在密密实实的荫凉里撒一地碎金。
周末的正午,这里成了休闲纳凉的好去处。私家车在大坝垂柳下排成了长蛇,蛇身白了黑了绿了红了蓝了,颜色变得没有章法。上班族运动休闲着装走走谈谈;个头高高低低的孩子提塑料袋在树上找知了;一个四口小家打开户外桌椅撑开户外帐篷悠然吃喝,闺蜜模样的几女子翻着花样摆着poss拍拍拍。
林里草地上,餐纸团、空塑料瓶、瓜果皮、一次性口罩、撕开的冷饮和小食品包装袋,一片扎白。
这么的好地方,兀出这么一道景,吴炜吃了苍蝇一般。
前几天吴炜和朋友晚饭后在林中散步,不远处,一圈男女坐小马扎,围在折叠桌旁吃瓜,一块块瓜皮被丢进透明塑料袋,年轻人提着塑料袋像要扔到坝上的垃圾箱,没走几步,袋子裂口,瓜皮一股脑砸在草地上,那人急了,丢了袋子,飞起一脚,瓜皮白玉珠红翠绿玛瑙一样飞溅,点点猩红的瓜汁,一如委屈的眼泪。吴炜热血上头真想给年轻人上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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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意思的,白杨林的另一处,小男孩打开小瓶可乐,一仰脖塑料瓶见了底,空瓶随手丢一边,垫几口汉堡包,中间撕开塑料袋随意扔脚下。母亲模样的年轻女子肃声慢语,“举止要文明,不随地丢东西,垃圾应该扔进坝上的垃圾箱!”扔一破瓶子还得气喘吁吁上陡坡,在一边的爷爷为孩子不平,“荒郊野外的,扔都扔了,下不为例,我娃下不为例啊。”女子的话生生的被挡了回去。
今这个时候来白杨林赶空挡,人稀稀拉拉,偌大的树林,静寂一片,知了的叫声漫无边际,坝沿高架线上,斑鸠的聒噪时远时近。他大柳下撑好电动车,遥控器嗯了一下,清晰的滴滴声中锁好车,拉上连衣帽,带上墨镜,拿着黑色塑料袋,从电动车篮里掏出折叠的长杆铁夹,顺着大坝斜坡,走进了白杨林。
昨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雨像给林子洗了个澡,地上的草叶露水还未散尽,湿漉漉的,白杨林空气氧吧一样清爽。
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干这事,激动又刺激。吴炜想起小时候夏天五分钱一根的冰棒,从包着厚厚的棉纱箱出来,冒着冷气,冰甜爽口,深入骨髓,孩子们的最爱,难忘的岁月,快乐的童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说刺激,自己从上到下,裹的严严实实,装扮的像个穿行侠。好在天不太热。手里的两件装备都是网购的,黑色加厚大塑料袋,肚硕大,脖上两道红,那是手提,超方便。
开工!三折叠的铁夹,展开一米有余,不用弯腰,铁夹在手里张合,夹起地上的纸屑入袋,顺畅又方便,只是在夹烂瓜皮这类湿臭东西,塑料袋湿瀌瀌的溻在一起,有些美中不足。按吴炜的计划,每天两三个小时,差不多半个月完成一遍保洁区域。
头一次就一大袋子!他把这些全部倒进附近的几个垃圾箱,拍些照。晚上睡觉前,特意挑了几幅:林带绿涛、白杨遮天、捡拾瞬间、垃圾袋特写,配了一段文字发朋友圈:小小公益,一个爽心的绿!吴炜很少发朋友圈,退休后,即便偶尔发,也限于分享一篇文、一首歌,也发自己在省市刊物发表的散文小说。不像有人的朋友圈翻腾的比翻书还快,晒这晒那,就差晒拉屎尿尿了;也不像有人低调的一直潜水,连个泡也不冒。一位朋友说吴炜圈里发的每篇都看,写得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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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洗漱完毕,吴炜打开手机,朋友圈里弱爆了,数百点赞,上百热评!暖心的鼓励铺天盖地。小小善举动,这么多的共震!
这以后,吴炜每天早饭后出门,太阳爬头顶回家。他把自己的昵称改成侠衣保洁。之所以侠衣,有别于大街上的澄黄马甲的保洁大叔大妈,这是自发的,力所能及的个人行动,更深一层意思,从上到下一身灰黑,包裹的严严实实,像个闪电侠一样,看似不愿见熟,说来道去还是那点放不下的所谓的自尊作祟。
晒一次单,涨一波粉,正能量在圈里发酵,朋友圈扩容如天上飞瀑势不可挡。吴炜在人际交往上习惯做减法,先从单位工作圈退出,一些多年不联系的人也被删去,只留下亲朋好友,还有一些服务行业的联系渠道,做了公益保洁后,朋友圈不减反增,劲爆如此!
从弟弟家回来,原芳芳也加入便衣保洁,用行动支持吴炜。他们两人今出门比吴炜以往迟了一个钟头,原芳芳特意看了手机天气,晴,三十二三度,好天气。
车泊大坝柳下,打开后备箱,长舌帽子、黑口罩、防炫镜、塑料袋、细铁夹尽是装备。原芳芳的装备几乎套搬吴炜的来,只是比他小了一号,外衣颜色也挂些亮色。两人一进白杨林,追来一波目光。树下热恋的青年男女,看到夜行侠一样的两个人,拉上连衣帽的速干衣,太阳镜、黑手套,黑口罩,手里一根细长的夹在手里开开合合,他们忘记了亲热,受到了感染,目光转地上,不远处的小纸团,白连衣裙女子从坤包里拿了一张纸巾,弯腰裹住,食指母指夹着,其它手指翘起,做兰花指状。她几步到原芳芳跟前,丢进硕大的黑塑料袋。“谢谢”原芳芳说。女子浅浅一笑,红晕在脸上升起,白里透红,分明诱人的水蜜桃!那位体恤短袖牛仔裤小伙,捡起脚下一只变形的易拉罐,复制粘贴着女友的举动,原芳芳依然一个“谢谢”。
过了便道,路边的这处白杨林,稀稀拉拉休闲纳凉的人。太阳从林东斜斜爬升,碎银泄地;地上一拃高的荒草,这儿稠如厚毯,那儿稀如油腻男的谢顶。名家笔下的北宋山水画,时而酣畅,时而枯涩,大概说的就这样子。墨绿的杨叶唰唰啦啦,送来阵阵凉风,吴炜舒畅灌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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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密实的草地上,几个年轻人在做直播,地上一只立式音响,一人高的三脚架和独脚架斜卡着两支手机,主播二十多的小伙,黑圆领短袖,鬓角后脖光秃秃的,头顶一片太阳一样的短茬针一样密,发梢飘了一抹红棕,麦色皮肤,眼白多,眼珠黄里透黑,嗓音像掺进了细细的沙,沙沙哑哑,有种原生态的天籁之音,他嘴皮子利索,对着支架上的手机嘚啵嘚嘚啵嘚的翻,胸前挂拖着一根线的电吉他,弓背曲腿,摇头晃脑,手指一上一下熟稔的在弦上跳动,动作夸张,声腔热辣。身边的那个女播和她一块的几个男女,一会唱一会跳一会嗨声连连,烘托场面的火爆。
吴炜夫妇的出现,似乎在他们的角本之内,刚要绕行,小伙的镜头突然对准了他,“这位大哥你好,你们哪儿人呀,做什么工作,啥时开始做公益的---”突然来了这么一出,一向羞于抛头露面的吴炜没料到,手足失措,手伸长长的挡着镜头,脸扭一边,背过身,拉着一边的原芳芳逃跑似的离开了白杨林。
说朋友圈如一条小溪,美篇差不多是大江大河。吴炜把每次保洁行动作成美篇,一幅幅图片、几行文字,绝大部分的美篇被平台“精选”,阅读量一个劲往上冒,小红心、送花、评论一波接一波,这是直通“网红”的节奏啊。吴炜对网红不感冒,或者说他早已out,哪晓得无所不能强大无比的朋友圈。渐渐地,每次从白杨林回来,吴炜不再发图了,便衣保洁潜水隐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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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单位通知吴炜领一张表。他骑了小绿驹去一楼办公室,工作人员小曲说,局里推荐他为市级最美老人,填完表下午交她。“老人”二字似乎刺激了他。经常健身房拉伸,室外有氧慢跑,身子直的像电杆,再说,退休才几天,有那么老吗?出了单位,吴炜把那张表折了几折,丢进了路旁垃圾筒。关键是,在他眼里的举手之劳小小善意,就登台露面大张旗鼓的张扬,有必要吗?
作者简介:李永红,笔名(网名)走天涯。渭南市作协会员,先后任县报副刊编辑、报社编辑部主任、宣传部门办公室负责人、军休服务管理机构主要负责人。从事新闻宣传工作十余年,在《陕西日报》《渭南日报》等省、市主要新闻媒体发表消息、长篇通讯等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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