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朝鲜合伙人与那场价值百万的“贫穷”

2017年，我所在的贸易公司决定开拓朝鲜市场。经过层层审批和漫长等待，我终于以商务考察的身份，在深秋时节抵达平壤。对接方是朝鲜光明星贸易会社，我的主要联络人，是一位名叫李正学的课长。

李课长四十岁上下，衣着永远是一套熨烫平整但款式陈旧的深色西装，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他英语流利，业务娴熟，言谈举止间带着朝鲜精英特有的、混合着谦逊与骄傲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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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明干练的“国家代理人”

初期洽谈在光明星会社的会议室进行。李课长思维缜密，在价格和技术细节上寸土不让，充分展现了一个“国家代理人”的精明与忠诚。他用的是一部朝鲜自产的“阿里郎”手机，偶尔接打电话，语气简洁而权威。

工作间隙的闲聊，他总会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朝鲜的成就与发展。“我们正在大力推进自力更生运动，”他指着窗外一栋在建的楼房，“所有建材都是我们本国生产的。” 他也会适当地表达对中国的“同情”：“听说贵国现在互联网公司竞争很激烈，年轻人压力很大。我们朝鲜更注重集体和生活的平衡。”

他带我们去的餐厅，是专门接待外宾的场所，装修典雅，食物精致，但与外界隔绝。他的一切，都符合我对一个朝鲜体制内精英的想象：忠诚、能干、享有一定特权，但生活水准仍在可控的“朴素”范围内。我甚至暗自揣测，他一个月的收入，可能还不如我们公司一个普通实习生。

平壤“七星级”酒店的震撼

谈判进行到关键阶段，为了表达诚意，李正学做了一件让我们意想不到的事。他在被称为平壤“七星级”酒店的羊角岛国际饭店顶层旋转餐厅，设宴款待我们。

那顿晚宴的奢华程度，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餐桌上摆满了来自日本的海胆、俄罗斯的鱼子酱、法国的鹅肝，酒水是轩尼诗XO。李正学从容地点菜、品酒，对各类西餐礼仪娴熟于心，与平日那个穿着旧西装的课长判若两人。

席间，他接了个电话，从口袋里掏出的不再是那部“阿里郎”，而是一部最新款的三星折叠屏手机。他看到我惊讶的目光，淡然一笑：“工作需要，与海外客户联系方便。”

更让我震惊的是结账时。这顿远超五星级标准的晚宴，总消费估计在数万元人民币。李正学没有刷卡，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了几沓崭新的美元现钞，轻松地支付了账单。那厚厚的美金，与他朴素的公文包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我之前的所有猜测瞬间崩塌。这绝不是一个靠固定工资生活的课长能负担得起的消费。

反转——地下酒吧里的“真心话”

晚宴后，李正学说要带我们去“体验平壤的夜生活”。我们被带到了酒店地下一个极其隐蔽的酒吧。这里灯光昏暗，音乐是低沉的爵士乐，顾客寥寥，但看起来都非富即贵。李正学显然是这里的常客，酒保对他恭敬有加。

几杯昂贵的威士忌下肚，李正学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下来。他屏退了左右，凑近我，带着一丝酒意，用中文低声说：

“王经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有钱？”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苦笑一下，指了指天花板，“上面的人，都知道。我们这些人，是国家伸向外面捞钱的手。没有美金，怎么买国外先进的机器？怎么维持体面？”

他晃着酒杯里的琥珀色液体，“我这身西装，穿了五年了。但在你们面前，不能丢国家的脸。那点工资？”他嗤笑一声，“够买今晚的一瓶酒吗？我们靠的是……”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一个全球通用的数钱手势，“……是门路，是‘经营’。”

他继续吐露着惊人的内幕：如何利用价格双轨制牟利，如何在官方贸易中夹带私货，如何与境外商人建立灰色渠道……他所代表的贸易会社，更像一个庞大的政商综合体，而像他这样的“课长”，实际上是拥有巨大资源调动能力和灰色收入的“特权买办”。

“在你们看来，我可能很富有了，”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但你知道吗？我儿子想去瑞士留学，我需要攒够五十万美金，才能打通所有环节，确保他出去。这点钱，算什么？”

那一刻，坐在我对面的，不再是那个意识形态挂帅的国家干部，而是一个在巨大体制缝隙中游走，充满焦虑、贪婪与不安的逐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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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协议最终签署了。离开平壤那天，李正学来送我。他又换上了那身旧西装，用的也是那部“阿里郎”手机，表情恢复了初次见面时的严肃与克制。

“王经理，希望我们合作愉快。请相信，在我们的体制下，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他握着我的手，语气官方而坚定。

我看着他，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个在隐秘酒吧里，透露着疲惫与贪婪的中年男人形象。我忽然理解了，他那看似矛盾的双重生活：朴素的个人外表，是国家要求的“政治正确”；而奢华消费与灰色收入，则是这个系统默许甚至鼓励的，用以维持其精英阶层忠诚度和运作效率的必要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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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后，每当有人问起朝鲜的贫富差距，我都会想起李正学。他的故事告诉我，在朝鲜，“贫穷”是大多数人的真实写照，但少数人的“富有”，则是一种更加复杂和扭曲的状态。那是一种建立在特权、风险和信息不对称之上的富裕，一种即使手握百万美金，内心却可能比普通工人更加焦虑和没有安全感的“富裕”。

2019年的这次经历，让我深刻认识到，朝鲜的阶层分化，其残酷性不仅在于物质的鸿沟，更在于人性的异化。那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精英，他们或许享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物质，但他们也成为了这个系统最精致的囚徒，永远活在光鲜与阴影、忠诚与背叛、国家使命与个人欲望的巨大落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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