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文旅局的玻璃门被推开时,王大海正用指甲抠着茶杯里的茶垢。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藏青,那颜色比寻常干部的夹克要挺括三分,袖口露出的手表链在阴雨天泛着冷光。
“王主任,我是李默。” 来人递过手来,掌心干燥,指节分明。王大海慌忙起身,茶垢掉进茶水里,漾开一圈灰绿色的涟漪。他这才看清,这位新局长比公示照片上年轻得多,鬓角连一丝杂色都没有。
“李局年轻有为啊!” 王大海习惯性地弓着背,试图从对方平静的神色里找出些熟悉的路数 —— 是雷厉风行型,还是四平八稳型?但李默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墙上歪斜的 “文明单位” 锦旗,又落在他办公桌堆积如山的文件上。
“下午三点开全局大会。” 李默转身时,王大海注意到他后领的折痕像用尺子量过般笔直。这细节让办公室主任心里咯噔一下,他摸出手机给老伙计们发消息:新官自带气场,下午悠着点。
会议室的吊扇吱呀转着,李默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漫到每个角落:“从今天起,实行人脸识别考勤。”
台下响起钢笔落地的轻响。王大海捏着笔的手沁出细汗,他分管考勤十年,抽屉里的假条能从年初排到年尾。上个月老张谎称岳母病危,实际上是去海南看孙子;档案室的小周更是厉害,用一张医院的空白诊断书混了半个月病假。
“李局,咱们单位老同志多,” 分管副局长张启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我这风湿腿,遇上变天就……”
“张副局长的病历可以交给办公室备案,” 李默翻着手里的名册,指尖在某行停顿,“但上周三下午,您在城西钓场的消费记录,财务科刚报上来。”
张启明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王大海低头数着地砖缝,忽然明白这把火不是烧给所有人看的。第二天清晨七点五十,打卡机前排起长队,小周对着屏幕理了三次刘海,老张则把 “孝顺” 的微信头像换成了山水图。
只是没人注意到,李默的考勤记录永远是七点整,比保洁阿姨的拖把声还早。
“把那扇门打开。” 李默指着办公楼后院那间挂着 “防汛物资” 牌子的仓库。锁芯早就锈死,后勤科的小伙子撬了半天才弄开,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
王大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里面哪有什么防汛沙袋,塞满了历年展会剩下的纪念品 —— 印着 “首届牡丹文化节” 的马克杯、掉漆的铜制书签、还有三箱写着 “2018” 字样的台历。更要命的是角落那几个大纸箱,装着前几任领导没来得及处理的礼品,光是茅台酒就够摆满满一货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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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点造册,登记公开拍卖。” 李默蹲下身,拿起个蒙着灰的瓷瓶,“这些东西与其烂在这里,不如换成惠民演出的经费。”
张启明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开口。王大海清楚,那些酒水里至少有一半是通过他的手送进仓库的。他偷偷给纪检组的老同学发微信,对方秒回:新局长是省纪委下来的挂职干部,你说呢?
拍卖那天来了不少人,一个收废品的老头花五十块买走了半箱台历,某私企老板却以五万元拍走了那箱茅台。王大海在公示栏前盯着成交清单,忽然发现李默办公室的窗台上,摆着个最廉价的马克杯,杯身上的牡丹已经褪色成淡粉色。
局务会开到深夜,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头。李默把厚厚一摞项目档案推到桌上,最上面的《非遗小镇可行性报告》封皮烫着金字。
“这个项目,” 李默的手指在 “总投资 8000 万” 上敲了敲,“征地补偿款的发放记录,为什么只有复印件?”
分管项目的刘副局长脸色发白,他下意识地去摸烟盒,却被李默投来的目光制止。“李局,有些材料在档案室……”
“我下午去过档案室,” 李默翻开报告,里面夹着张泛黄的村民签字表,“这上面的签名,有十七个笔迹完全一致。”
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王大海看着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想起三个月前刘副局长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 “项目款已经到位”,想起施工队老板塞给他的那张购物卡,最终还是变成了女儿的钢琴课学费。
“暂停项目审批,” 李默合上报告时,表针指向十一点,“明天请审计局介入。”
散会时,王大海听见刘副局长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张书记,李默他……” 后面的话被电梯门吞没。他回到办公室,发现桌角的仙人球不知何时被碰倒,土撒了一地,像摊没擦干净的血迹。
审计局的人撤走那天,阳光格外刺眼。王大海在楼梯间遇到李默,对方手里提着个纸箱,里面是几本书和那个褪色的马克杯。
“李局这是……”
“挂职期满,回省里了。” 李默笑了笑,眼角终于有了些细纹,“王主任,那些拍卖款,够办五十场惠民演出。”
王大海望着他走进电梯,忽然想起第一天见面时,李默说过的唯一一句题外话:“我父亲以前是文化馆的,总说文化不是装门面的。”
新局长上任那天,王大海把办公室打扫得干干净净。他在考勤机前站了很久,终于按下了指纹。墙上的日历翻到新的一页,非遗小镇的项目重新启动,公示栏里贴着村民们鲜红的指印,像一朵朵正在绽放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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