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西潜龙》第十三章 火种·出狱

子夜的郏县东门，万籁俱寂。

月光如淬了寒银的利刃，斜劈而下，将古老城墙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蜿蜒如一条沉睡的巨蟒，盘踞在护城河畔。

刘子龙紧贴着老槐树粗糙如鳞的树皮，那树身粗壮如瓮，恰好将他挺拔的身影完全隐没，只余下双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如同鹰隼的瞳，死死锁定着城头巡逻兵靴底在月光下划出的、规律而冰冷的轨迹。

城墙内侧，一个隐蔽的排水口突然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如同泥鳅在淤泥中挣扎。

十道黑影，裹挟着泥土与铁锈的气息，悄无声息地钻出。

领头的谢文甫反手抹去脸上的污泥，粗布褂子后背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腰间别着的短枪轮廓。

他身后的壮丁们，脚步轻盈如夜行的狐，脚掌踩过青苔覆盖的砖石，竟无一丝声响——这些三个月前还在田埂上为几粒米发抖的庄稼汉，此刻眼中却燃着幽暗的光，像一群终于嗅到血腥的狼，早已将“恐惧”二字抛入深井。

谢文甫的表弟李保全，紧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铁棍，棍头沾着一点暗红的污迹——那是半个时辰前，在狱中为夺命而砸死狱卒时留下的血。

半个时辰前，县监狱的油灯在穿堂风中摇曳，忽明忽暗，将铁栅栏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潮湿的墙壁上，如同鬼魅起舞。

刘子龙与谢文甫，以“探监送饭”为名，悄然潜入这森严的牢笼。

狱卒王瘦猴哼着不成调的荤段子晃荡过来，腰间的钥匙串叮当作响，如同死神的铃铛。

此人去年冬天一场重病，是谢文甫托人从许昌捎来的草药救了性命。

此刻，谢文甫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王瘦猴会意，故意放慢脚步，弯腰查看送来的饭盒。

“文甫啊，”他压低声音，“你表弟这案子……上头盯得紧，不好办啊。”

话音未落，刘子龙动了！

左臂如铁箍般猛地锁住王瘦猴的咽喉，右手同时捂住他的嘴。

王瘦猴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谢文甫如鬼魅般从阴影中闪出，手中的铁棍带着破风声，精准无比地砸在对方后脑。

一声闷响，王瘦猴软软倒地，再无声息。

“快！西厢房第三间！”刘子龙声音低沉如铁。

两人迅速戴上从狱卒身上剥下的面罩，扯下那串沉重的钥匙。

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惊得铁栏后囚徒们纷纷抬头，眼中是久困牢笼的麻木与一丝微弱的希冀。

李保全正被锁在最深处的牢房，与另外十二名壮丁挤在一起。

这些人，多是被总队长谢俊以“通匪”罪名强掳而来，有的家中刚收的麦子被抢掠一空，有的妹妹被队中官痞糟蹋后投井自尽。

仇恨的种子，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里，早已生根发芽。

谢文甫用钥匙开锁，铁链与锁孔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的手，竟在微微发抖。

“早知道你们会来。”李保全的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石板，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狂喜的笑意。

铁链拖动的哗啦声，在空旷的狱道里回荡，如同命运的锁链正在断裂。

突然，值班室的门“哐”地一声被撞开！

一个穿黑制服的看守举着枪冲了出来，嘴里骂着“妈的，哪个王八蛋敢吵老子清梦！”

枪口尚未抬起，刘子龙手腕一抖，一道寒光疾射而出——正是他随身携带的飞镖，不偏不倚，正中对方枪管。

枪口猛地一偏，子弹“嗖”地射向天花板。

看守惊愕间，刘子龙已如猛虎扑上，一记手刀劈在颈侧，那人轰然倒地。

“把这个穿上！”刘子龙迅速剥下看守的制服，扔给李保全。

壮丁们在刘子龙冷静的指挥下，迅速换上黑制服，如同幽灵般鱼贯而出，消失在监狱的阴影里。

就在此时，城墙外的夜空突然被一片刺目的火光撕裂！

一阵密集的鞭炮声炸响，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是武凤翔带着几个学生，在城隍庙方向点燃的“火攻”。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漆黑的夜幕，浓烟滚滚。

城头的巡逻兵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灾”吸引，纷纷惊呼着，朝火光处聚集，脚步声杂乱。

排水口外，早已集结待命的壮丁们，借着这混乱的良机，迅速列成队形。

李保全穿着明显不合身的黑制服，手中紧握着从狱卒身上缴获的步枪，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刘子龙突然按住谢文甫的肩，声音压得极低：“看城头！换岗的空档！还有三分钟！记住路线——沿护城河芦苇荡走，到龙山嘴会合！”

谢文甫迅速将从壮丁队带来的刺刀分发到每个壮丁手中，刀柄上缠着布条以防滑脱。

李保全突然一把拽住刘子龙的袖口，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字字如钉，清晰无比：“刘队长！俺们在狱里就商量好了！以后……跟你干！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城头的梆子敲了两下，悠长的回音在夜空中飘散。

巡逻兵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刘子龙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推谢文甫的后背：“走！”

十几道黑影如同融入墨汁的鱼，瞬间滑入护城河浓密的阴影。

李保全断后，芦苇荡的露水冰冷，迅速打湿了裤脚。

壮丁们蹚水而行，脚步声被此起彼伏的蛙鸣巧妙地掩盖。

刚钻进芦苇深处，远处河面突然传来低沉的马达轰鸣——是巡逻艇！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在芦苇荡里来回扫射，所过之处，水光粼粼，如同白骨。

“趴下！都别动！”刘子龙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

千钧一发之际，武凤翔从怀里掏出他那把磨得锃亮的弹弓——他父亲曾是猎户，这弹弓陪他度过了无数个山野黄昏。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那致命的光柱扫过头顶的瞬间。

就在光柱即将移开的刹那，他猛地起身，弓弦响处，两颗石子如流星般射出！

“哐当！”一声脆响，探照灯的灯泡应声炸裂，巡逻艇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马达声惊慌地乱响了几下，随即渐渐远去，消失在河的下游。

“好小子！”谢文甫在芦苇丛中探出头，狠狠拍了拍武凤翔的后脑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骄傲。

远处的龙山在夜色里蛰伏，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

刘子龙望着壮丁们消失在芦苇深处的方向，久久伫立。

他缓缓摸出怀中的怀表，表盖内侧“爱国”二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知道，从今夜起，这些从牢狱的黑暗中爬出来的汉子，将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们将成为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一根根深深扎进敌人心脏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