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初夏,北京协和医院。窗外梧桐叶新,病房里却只有药水味。曾志靠在枕头上,忽然抓住眼前那双略显粗糙的手,轻声说:“你没用那张残疾证,真有志气。”一句话,让站在床边的曾春华鼻子一酸。他对母亲只是微微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短暂而温情的场景,很难让人将面前这位老人同枪林弹雨相联系。可只要往前翻几十年,就会发现曾志的名字与井冈山、中央苏区、长征、统战工作紧密纠缠。她曾参与秘密交通线,也组织过城市地下斗争,稍有差池就是断头台。风险之大,外人想象不到。
1928年,夏明震(夏明翰之弟)牺牲后留下的遗腹子还在襁褓。曾志不及哀恸,就投入新的任务。时局紧绷,她只能把孩子托付给老乡。那句“先保命,再保革命”在当时几乎是所有地下党员的无奈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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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1932年,赣南。曾志与农民运动领袖蔡协民结合。舆论环境恶劣,他们甚至不敢在婚事上张罗半点动静。半夜,乡亲们点起煤油灯,匆匆写下名字,算作见证。苦涩,却也坚定。
苦难并未就此止步。她与蔡协民的第一个孩子只换来一百块银元——全部上交组织。有人不解,说她心太硬。可她回答得直接:“没有经费,队伍活不下去,孩子也活不下去。”是狠话,却是事实。
第二个孩子出生十三天,再度被迫送走。那夜,曾志跟着接头人翻山,两手撑着湿漉漉的山石,脚下泥泞,身后婴儿的啼哭却久久盘桓在耳边。试想一下,母亲如何忍得住不回头?然而战事紧迫,她只能硬生生咬断这丝牵挂。
1945年前后,辗转福建。曾志在地下交通线上遇到何老太太,才偶然听说那被送走的男婴就住在附近——就是后来名叫春华的孩子。三天后见面。孩子骨瘦如柴,一顶破旧小帽子还挂在头顶。曾志揣着怀里的糖,却只敢远远看一眼。革命与母爱在心里撕扯,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天亮仍未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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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全国解放。她立刻托时任福建省副省长方毅寻人。1950年春,方毅将一个瘦小少年带到南京。少年警惕地扫视四周,对陌生的环境毫无安全感。曾志蹲下来,伸出双臂:“跟妈妈回家,好吗?”少年没吭声,只往后缩了一步。
对立并未持续太久。曾志没有选择说教,而是把自己的伤疤全部摊开:“那时若不那样做,你就没机会站在这里。”少年沉默。几周后,他主动把饭碗递给母亲:“盛一点汤。”两人之间的那堵墙终于松动。
进入西安化工工业技术学校后,春华仿佛开了挂。不仅狂补课程,还把工厂实习当成了打仗:白天车间里调配药剂,夜里自习室翻资料。老师曾评价:“这小伙比爆轰点还要倔。”毕业时,他被留在军工厂,主攻黄色炸药的安全性能。这在当年属于高风险、高技术并存的岗位,换成别人可能避之唯恐不及,他偏要迎难而上。
缺少一根肾脏,两根肋骨被切除,体能明显逊于同龄人,可他总咬牙冲在最前面。面对同事的关心,他只摆摆手:“没事,小毛病。”有人劝他申请残疾补助,他笑着说:“那点钱不急。”残疾证就这样被他塞进抽屉,一躺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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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1995年,曾志第一次因为重病住院。春华收到电报,连夜赶到北京。病床旁,他端水喂药、翻身擦背,整整十天没合眼。护士悄悄说:“这孩子可真顶用。”病情稍缓,母子俩才算坐下来好好聊了几句——这竟是他们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段日子。
三年后,也就是1998年的生日聚会,曾志攒着最后一点力气,把三个子女叫到跟前。她没有讲豪言壮语,只连续道歉。轮到春华,她顿了顿,忽又笑起来:“你不用残疾证,说明能担事,不愧是我的儿子。”此言一出,春华眼圈立刻红了:“妈,我没给您丢脸。”短短十余字,却把苦涩和温暖都说尽。
同年6月21日凌晨,曾志永远地合上了眼睛。讣告发出后,春华没有多说,只在饭桌上倒了一杯白酒,轻轻放在母亲常坐的位置。也正是在那天,厂里同事才第一次发现——那个不愿认命的工程师,其实早已把残疾证彻底丢进了废纸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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