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卷的三重原因

自2021年以来，“内卷”一词在日常生活中频频闪现。

如何理解今天社会的内卷化？为什么一个社会共同体会走向内卷？

借用热力学中熵的概念，将令得我们有机会深入理解社会内卷化的内涵。

▌熵与内卷

热力学第一定律，即能量守恒定律：一个孤立系统的能量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能凭空消灭，它只能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或者从一个物体转移到另一个物体，在转移和转化的过程中，能量的总量不变。

热力学第二定律，即熵增加原理：一个孤立系统的熵总是会增加的，这意味着一个孤立的封闭体系必将从有序走向无序，最终全部有效能量将转化为无效能量。

什么是社会的内卷化？社会的内卷化意味着：一个民族共同体，对外走向自我封闭之路；对内尽管总能量守恒不变，但有效能量正快速转化为无效能量。

用通俗话语来讲，这个社会的总资产（以货币度量的社会总财富）还在，但是可以做功（创造新财富）的有效资产却日益大幅减少，沉淀为不能创造财富的无效资产。

在各地旅行时看到那晚间没有灯光的一片片新城时，你就会理解到什么是无效能量。还有许多直观案例：公务员团队的日益膨胀、海量的行政支出....

2020年，人民币货币存量总规模已超过美元和欧元货币量的总和，这篇土地上的资产过度货币化，成为经济的内卷底色。

“胡润财富榜”的胡润，在最近的一次媒体访谈中谈到他在教育培训行业的发现：

十多年前，教育培训行业的公司市值龙头是“新东方”，因为人们学习外语的需求激增；五年前，“学而思”取而代之成为市值龙头，因为天朝的家长们不停地给孩子们报补习班；两年前，“中公教育”弯道超车成为新的市值状元。为什么？因为大量的高校毕业生蜂拥竞考公务员。

猎聘网《2020应届毕业生春招求职报告》显示，38.73%应届生选择考公务员。

劳动力是市场经济的一个重要资源要素，可是在这片土地上，这个国家准备踏上工作岗位的年轻学子，有近40%向往踏入社会后可以吃皇粮，成为混吃混喝、不创造社会财富群体中的一员。

这个国家市场经济已经发展了四十多年，号称已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但是今天的年轻人中有愈来愈多的人，不去选择在职场和商海中奋斗、实现自己社会价值的人生之路，而是期待成为寄生群体中的一员。

▌麦克斯韦妖与内卷

到底是哪些因素导致今天的年轻人失去了奋斗的动力？到底哪些因素导致天朝各个领域的内卷化情形发生？

基于热力学理论分析，一个主要原因是：社会体系中的麦克斯韦妖被消灭殆尽。

在热力学体系中，麦克斯韦妖存在的意义，就是能够在每个节点上，按照某种秩序和规则将作随机热运动的微粒分配到一定的相格里，发挥“智能去产生信息”的功效，就像小蜜蜂筑蜂巢一样。

麦克斯韦妖的智能体现为对系统无知的压缩，通过众多分散的麦克斯韦妖的努力，体系的熵值有望趋于稳定。麦克斯韦妖是典型的分布式智能，在一个系统中非定域分布，但是执行的是同一个“基础协议”，也就是都在压缩系统的“熵”。

举例而言：亚当·斯密的市场经济中“看不见的手”，就是一个典型的麦克斯韦妖智能系统，每个消费者就是一个麦克斯韦妖，其每一次购买行为都会压缩系统的熵。

而如果一个共同体的社会治理为中心化模式，或者一国经济由利益集团垄断，那么每个个体就失去了熵压缩的功能，整个群体的智能就趋于零，快速走向失序。

依据热力学第二定律，一个孤立封闭体系中的熵值一定是增加的，这也意味着该体系中可以做功的能量逐步转化为不可以做功的能量，导致该体系从有序走向无序，最后彻底崩溃。

麦克斯韦妖的存在，证明只有真正去中心化的分布式体系，才能让体系的熵值稳定下来。麦克斯韦妖的重大意义在于验证了哈耶克关于社会治理和市场经济“自发秩序”的先见。

▌自发秩序与内卷

古希腊先哲的智慧，令人惊叹，他们用 taxis（外部秩序）来指称人造的秩序，例如一种战争秩序；而用 kosmos（内部秩序）来指称增长的秩序，其原意是指“一个城邦或一个共同体中的正当秩序”。

外部秩序，是人刻意创造出来的，所以它们是服务于该秩序创造者的目的。内部秩序则不然，内部秩序就是自发秩序。

举例而言：语言——就是人类自发秩序的成果。

语言在逻辑上是分散的，你和我之间说的同一种语言不需要完全一致；另外，没有一种语言的存在需要集中式的基础设施；并且，语言的语法规则并不由单一个人所创造或控制。

以太坊创始人维塔利克.布特林（Vitalik Buterin）基于架构、政治、逻辑三个维度展开分析研究，发现仅有语言在这三个维度上同时保持着“去中心化”的状态。

另外一个例子：英国的普通法——亦是英国司法实践自发秩序的成果。去中心化的普通法推动英国走向宪政，而中心化的罗马法却到处促就专制主义。

哈耶克说：“自发秩序的复杂程度并不止于人之心智所能把握的程度，其存在无须为我们的感官能力所及。其次，由于自发秩序不是创造出来的，它没有一个特定的目的。

自发秩序未必都是复杂的，但是与刻意的人为的安排不同，它们却有可能达致任何一种复杂程度。

自发秩序也未必是我们所称之为的抽象的秩序，然而它们却常常是由那些只能根据抽象特性加以界定的要素之间的抽象关系构成的，而且也正因为如此，这种秩序是不可能为人们经由直觉而认知到的。”

哈耶克告诫我们：必须始终清醒地认识到“人类的必然无知”。

在哈耶克看来，理性有两个作用：第一，就是以理性追求知识认知；第二，就是认识到理性的有限和人类的必然无知，因为“知识的岛屿愈大，无知的海岸线愈长”。

人类社会如何走出理性自负，恢复麦克斯韦妖，使其可以形成自发秩序，发挥智能抑制熵值增加的效应？

一个反例就是1789年之前的法兰西。

大革命之前的法国社会，最为核心的特征就是行政集权化、社会原子化。

法兰西真正的地方生活没有了，贵族只剩下头衔和特权，对周围事务不再起任何作用，君王通过御前会议、总督或总督代理主宰了一切。

共同体长期内卷、熵值激增，导致体系中尽是无效能量，系统从有序走向无序，最终彻底崩溃，这就是法国大革命的故事，也是满清覆灭的故事。

黑格尔说得好：“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的教训，就是没有从历史中吸取到任何教训。”

由此也可以看出，能在历史中吸取教训的人有多么罕，哈耶克算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哈耶克信仰坚决、无比真诚，虽然长期处在边缘地位，忍受着“疯子”、“无耻”的指责，但仍然坚定地持反对派的立场——为捍卫自由市场，他甘做一个孤独的斗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