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绵绵,我站在陈厂长的灵堂外,手里捧着一捧白菊花,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工厂院子里挤满了前来吊唁的人,有西装革履的大老板,也有身着工装的普通工人。我刘大海,只是这家国企的一名普通门卫,五十多岁了还在风里雨里守着那扇破旧的铁门,月薪不过两千出头。
"老刘,你来啦。"老李轻拍我的肩膀,"陈厂长待你不薄,快进去吧。"
我点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脑海里浮现出那一个个雨夜,陈厂长从饭局回来,总会停在门卫室,放下一个塑料袋:"刘大海,这是剩菜,你别浪费了。"那时候我只觉得是领导的施舍,心里还有几分不是滋味,可现在......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字条,那是在陈厂长遗物中发现的,上面写着:"刘师傅爱吃红烧肉,记得每次都多点一份。"那一刻,我整个人如雷击般愣在原地,原来那些所谓的"剩菜",竟是他特意为我点的。
推开灵堂的门,我的心情如同这阴雨连绵的天气,沉重而压抑。
第一次见到陈厂长是在五年前,那时我刚从老家来到城里,妻子患病需要手术,女儿上大学学费还没着落。我已经五十岁了,能找到这份门卫的工作已经是求爷爷告奶奶。
记得那是个夏天的傍晚,闷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厂区大门口,我正坐在小板凳上扇着蒲扇,一边给家里打电话。
"燕子啊,爸爸这个月工资发了就给你打过去,你先和学校商量一下,能不能缓交一部分学费..."我声音有些哽咽,"妈妈的病怎么样了?药按时吃了吗?"
电话那头,女儿强装坚强的声音让我心如刀割。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门口。车窗摇下,露出一张严肃却不失和善的面孔。
"你就是新来的门卫刘师傅吧?"他问道。
我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收起电话:"是,是我,您是..."
"我姓陈,厂里的。"他简单地说着,目光却扫过了我红肿的眼睛,没再多问。
那晚十点多,陈厂长从外面应酬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停在门卫室门口:"刘师傅,今天吃饭剩下的,别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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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辞不过,只好接下。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盒红烧肉、一盒清蒸鱼和几个小炒,还热乎着。那晚我吃得津津有味,心想这领导真大方,剩这么多好菜。
此后,每隔几天,陈厂长从饭局归来,总会给我带些"剩菜"。有时是红烧肉,有时是糖醋排骨,每次都是我爱吃的菜式。我只当是沾了领导的光,却也心存感激。
一个月后的工资日,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工资里多了五百块。财务说是陈厂长特批的"夜班补贴"。我心里温暖,却也有些不安,这算不算是收受好处?但家里的困境让我无法拒绝这份善意。
工资发了,我第一时间给家里打去八百块。妻子在电话那头哭了:"老刘,你在外面吃得好吗?别亏着自己。"我没敢说这些日子因为陈厂长的"剩菜",我省下了不少伙食费。
秋去冬来,厂里的年终聚餐上,我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陈厂长却专门走过来,和我碰杯:"刘师傅,辛苦了一年,来,喝一个。"
酒过三巡,他轻声问我:"家里情况怎么样?"
我鼻子一酸,简单说了妻子生病、女儿上学的事。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干,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和一张便条:"刘师傅,这是厂里特批的困难补助,别声张。"我握着钱,在寒冷的门卫室里哭得像个孩子。
春节前,陈厂长亲自开车送我去车站。路上,他递给我一个红包:"带回去给嫂子买点补品。"我推辞不过,打开一看,足足有五千块。
"陈厂长,这太多了,我..."
"别说了,你老婆生病,女儿上学,不容易。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知道你的难处。"他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平静,"你安心回家过年,厂里有我呢。"
那年春节,是我多年来最温暖的一个新年。妻子的病情好转,女儿也拿到了奖学金。我心里暗自发誓,一定要好好工作,报答陈厂长的恩情。
回厂后,我比以往更加勤恳。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岗,打扫门卫室和厂门口的卫生。陈厂长的"剩菜"依然不断,我也习惯了这种善意的馈赠。
直到那个雨夜,改变了我对这一切的认知。
那晚雨下得特别大,我蜷缩在门卫室里,手里捧着一碗泡面。忽然,陈厂长的车停在了门口。
"刘师傅,又是剩菜,趁热吃吧。"他递给我一个袋子,衣服都被雨淋湿了。
我连忙让他进门避雨:"陈厂长,您这是去哪吃饭了,怎么淋成这样?"
他笑笑:"附近新开了家小馆子,去尝尝。"说完,转身冒雨离去。
我打开袋子,发现里面是热腾腾的红烧肉和清蒸鲈鱼,旁边还有一包热乎的馒头。
我拿起手机,想查查附近新开的餐馆在哪,这时发现一条新闻:城北水管爆裂,周围道路全部封锁。而城北,正是通往高档餐厅区的必经之路。
陈厂长说的"附近新开的小馆子",根本不存在。
第二天,我鼓起勇气,去了财务室。一番询问后,我惊讶地发现,我每个月的"夜班补贴"和"困难补助",都是从陈厂长的个人工资里扣除的。
那一刻,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所谓的"剩菜",根本就不是什么饭局剩下的,而是他专门为我买的热腾腾的饭菜!
三个月前,陈厂长被诊断出肝癌晚期。即使在住院期间,他仍然通过秘书给我送来"剩菜"。我竟然一直蒙在鼓里,从未起疑。
直到昨天,陈厂长去世的消息传来,他的秘书小王才带着那张字条来找我:"刘师傅,这是在陈厂长遗物中发现的。"
我颤抖着接过那张纸条:"刘师傅爱吃红烧肉,记得每次都多点一份。"背面还写着:"老刘女儿大学毕业后,安排进厂工作。"
灵堂内,我跪在陈厂长的遗像前,泪如雨下。他的夫人轻声对我说:"他常提起你,说你是个好人,命不好。他自己也是从农村出来的,最懂你的难处。"
回到门卫室,我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个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五年来陈厂长给我的每一张便条、每一个红包袋。这些纸片,承载了多少无声的关怀与尊严。
我想起女儿上个月来电话,说收到了厂里的录用通知。原来,这也是陈厂长的安排。
窗外,雨停了,天空露出一片蓝色。我知道,陈厂长离开了,但他给我的不仅是物质上的帮助,更是做人的尊严和温暖。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把你的困难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悄悄地帮你,不求回报,不图虚名。这才是最珍贵的情感,最宝贵的财富。
我擦干眼泪,挺直腰杆。陈厂长走了,但他教会我的那份善良与坚强,将伴随我度过余生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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