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10月12日清晨,山城雾气尚未散尽,白色专机掠过歌乐山上空。坐在机舱窗口的邓颖超抬眼望向下方翻涌的云雾,心里生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重庆,她离开整整三十九年了。
飞机落地十分钟后,陪同的杨德中低声说:“大姐,地方同志还是来了。”邓颖超笑着摇头,却没有多责怪,径直与廖伯康等人握手。短暂寒暄,她只丢下一句四川话:“今儿不谈客套,先去红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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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沿嘉陵江北岸疾驰。透过车窗,邓颖超默数沿江出现的新式厂房,心里却不时闪回上世纪四十年代的火光——那是日军轰炸留下的长夜,也是红岩人家的灯火。车到曾家岩,她只停留了十来分钟,看了眼旧政协遗址就催促继续,身边工作人员察觉她真正的目的地仍是红岩村。
午后两点,红岩革命纪念馆前游人稀少。邓颖超步履并不轻松,却坚持不用搀扶。她指着入口处的介绍板让秘书读一遍,随后低声提醒讲解员:“史料摆得太新,就像刚出厂的瓷碟,缺了时代的烟火气。”一句玩笑,却把在场几位年轻人说得面面相觑。
转入饶国模旧居,这位八十岁长者突然停下。木牌上寥寥数字写着“饶国模,红岩时期房东”,她皱眉看了几秒,轻轻摇头。陪同人员不明所以,仓促补充了几句。邓颖超摆手:“介绍得轻飘飘。没有刘太太,红岩撑不到最后。”她没有多做批评,却让大家重新体会到那段岁月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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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翻涌。1938年冬,邓颖超随一届二次国民参政会来到重庆。其时,饶国模的大有农场刚盖起三层洋楼。周恩来探查完地形,当夜决定把八路军办事处搬进红岩嘴。饶国模听后只回答了一句:“房子在人在,尽管用。”三年后周恩来的父亲病逝,葬在农场坡上,也是饶国模亲自料理。这样真诚的情分,在那个暗潮汹涌的年代极为稀罕。
1945年8月,毛泽东赴渝谈判。欢迎晚会办在饶家新楼,四盏汽灯将屋子照得通明。散场时,毛泽东握着饶国模的手笑道:“人与人能这样信任,就不难办成事。”饶国模激动得连夜写信给远在延安的儿子,信中只有一句话:“莫负众望。”
红岩办事处最艰难的时期是1941年皖南事变后的一个月。特务岗楼上的机枪昼夜对准农场,饶国模照常把瓜果抬进厨房,又把孩子们带到后山躲警报。她曾宽慰惊魂未定的工作人员:“怕什么?光天化日里,他们不敢真开枪。”话虽轻描淡写,却支撑了许多人熬过那段紧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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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再次跳到1950年春,北京中南海怀仁堂。周恩来外事日程排得满满,却抽出一顿家常饭招待饶国模。席间,邓颖超把亲手写的“红岩精神”相赠。饶国模回礼两束水仙花,并说:“山城潮湿,花耐寒,你们忙时看一眼,也算我来陪伴。”周恩来听后沉默良久,只对身旁服务人员轻声叮嘱:“妥善养护。”
饶国模将大有农场全部捐献给国家,为西南人民革命大学提供校址,至此,她与红岩终于合二为一。遗憾的是,1960年冬,她在北京病逝,未能再见重庆新貌。葬礼那天,小雨不停,邓颖超和廖承志一前一后到八宝山吊唁,花圈上写着:“革命妈妈千古”。
这些片段在邓颖超心里翻滚。当天傍晚,她在饶国模墓前放下一束含苞的白兰花,独自绕墓一周,低声自语:“姐姐,你看,树都长这么高了。”随后,她提笔写下“红岩精神,永放光芒”,落款的是“重返红岩”四字,而非旁人提议的“写于红岩”。她说:“重返二字,是对过去的回应,也是提醒后来人要回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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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时已近黄昏。山风吹起落叶,飘飘洒洒。邓颖超朝工作人员挥手致意,用浓重的乡音吩咐:“红岩的事体,拜托咯。”车队渐行渐远,只剩纪念馆前那块木牌在晚风中摇晃。几天后,讲解词被全部重写:饶国模的事迹占去足足两幅展板,同时加上许多珍贵老照片。负责布展的同志回忆说:“邓老不多言,却让我们明白,历史不能打折扣。”
红岩的夜色再次笼罩农场旧址。灯光映照下的洋楼静静矗立,砖缝里长出新绿。虽无人再提当年的硝烟,可那股倔强、无私、坚忍的气息,仍在山风中悄悄回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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