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财帛动人心：从凉州展的一件文物说起

帛是何物，今人恐怕只识其字，而不知其意。近来，苏州吴文化博物馆展厅中的一件以线条与圆圈勾勒画面的“采帛机”壁画砖，小巧粗犷，引人驻足。其抽象的艺术风格更是引人深思：为何在墓葬中专门设置此砖画？其缘由主要有三，一是与墓主人生前职业相关，二是寓意财富充裕，三是承载着深刻的文化期许。

01

吾闻昔日西凉州，人烟扑地桑柘稠：砖画里的魏晋河西丝织业

最浅表的猜测，就是墓主人生前从事丝织业。事死如事生，故而将与丝织业相关的采帛机场景在墓葬中予以体现。

甘肃在人们印象中比较干旱少雨，不是一般人印象中的产丝之地。但据古籍记载，魏晋时期，凉州当地已形成较为成熟的丝织业体系。唐代大诗人元稹在《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西凉伎》曾经写道：“吾闻昔日西凉州，人烟扑地桑柘稠”，说明当时的凉州之地人烟稠密，桑树种得极多。考古证明也有所体现，凉州旧地的魏晋砖墓出土了采桑图、丝帛图、丝束图等壁画砖，不仅印证凉州地区已熟练掌握种桑养蚕及丝织技艺，亦为墓主人身份地位的重要象征。

采桑画像砖 魏晋 高台县博物馆藏

特展展出的彩绘采帛木几图壁画砖，即为凉州丝织业的直观佐证。此砖收藏于张掖市高台县博物馆，出土于该县许三湾西南墓群。许三湾地处河西走廊中段，是汉唐时期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当地留存有一座始建于汉代、延续至唐代的古城，在该古城西南1.5千米处，分布着一片面积约4.5平方千米的墓群，已探明墓葬3000余座。该地出土了魏晋时期绘有卧具、炭炉、亭灯等图案的各类珍贵画像砖，彩绘采帛木几图壁画砖即为此类文物之一。

彩绘采帛木几图壁画砖，通长39厘米，宽19.5厘米，高5厘米。壁画砖所绘“采帛机”三字为楷书，兼具篆书凝练厚重之特质，字形结体规整且富有韵律。书迹在对称均衡的秩序感中，蕴含自然书写的灵动意趣，毫无呆板之态，整体风格统一，墨迹自然显现浓淡变化，笔意间传递出古朴鲜活的艺术韵味。所谓采帛机，顾名思义，即收纳丝帛之案几，亦即专门放置丝帛的小型桌具。

彩绘采帛木几图壁画砖 魏晋

甘肃省张掖市高台县许三湾西南墓群出土

高台县博物馆藏

画面线条极为简洁。以一条横向红色粗线为案几桌面，以四条纵向红色“之”字曲线为案几支脚。案几之上置八个圆圈状图案，其中四枚为红色，三枚为浅黑色，一枚为深黑色。古时，妇女所织之布匹多半长达数丈，为便于携带，多以卷束形式收纳，故图中八个圆圈即代表八匹丝帛。

墓主人生前可能从事丝织业，且以帛为主要经营对象，故将采帛机置于墓葬之中，延续了汉代“事死如事生”的理念。此现象亦反映出河西地区蚕桑生产“兴于汉而盛于魏晋”的发展脉络。事实上，该地区新石器时代的马家窑、齐家遗址中，已发现用于纺织的石纺轮、陶纺轮等工具，佐证此地久远的丝织历史。

张骞“凿空”西域后，汉武帝重点经营河西走廊，将大量内地民众以军屯形式移居张掖、酒泉、武威、敦煌四郡。在此过程中，中原桑蚕生产与丝织技术势必融入河西，使当地蚕桑业获得极大发展，提高丝织业生产能力，推动丝绸之路贸易的兴盛。新中国成立以来，河西地区陆续出土的一批汉代丝织品实物，如武威磨咀子汉墓群出土的丝织残幡片、丝织铭旌等，亦从侧面印证了当地桑蚕文化的繁荣景象。

彩绘墨书铭旌 东汉 甘肃省博物馆藏

东汉末年，战乱频仍，河西丝织业遭受冲击并走向衰落。此局面自曹魏平定韩遂、马腾叛乱，全面掌控河西走廊后，出现转变。曹魏博平侯华歆与经学家王朗劝谏魏明帝，主张以治国安邦为要，先行恢复农桑生产，暂缓征讨吴、蜀之举。及至西晋，司徒石苞于泰始八年（272年），在王朝尚未完成全国统一的背景下，奏请增派专员督导农桑事务，着力恢复农业生产根基。

得益于官方的积极施策，河西丝织业虽经战乱重创，仍迅速实现复苏。与此同时，河西地处西陲，相对安定的环境吸引大批不堪中原战乱的汉族民众前来避难，所谓“天下方乱，避难之国唯凉土耳”。这些移民带去了先进的丝织生产技艺，为河西丝织业的进一步发展注入强劲动力。嘉峪关新城魏晋墓群出土的大量丝织品实物残片，即为这一发展态势的有力佐证。

彩绘采帛木几图壁画砖 魏晋

甘肃省张掖市高台县许三湾西南墓群出土

高台县博物馆藏

彩绘采帛木几图壁画砖堪称打开河西魏晋丝织文化大门的钥匙。其以具象化的图像，清晰呈现了墓主人与丝织业的深度关联，更完整串联起河西丝织业的发展脉络。

02

买时不惜金与帛：充当一般等价物的布帛

第二种可能性，是希望墓主人在地下世界拥有充足财富。在现代人眼中用于裁衣的丝帛，在古代很长一段时期内，与铜钱同为一般等价物，可作为以物易物的中介。盖因帛以蚕丝为原料，需经养蚕、缫丝等多道工序，耗时耗力，天然具有“高价值”属性。

“帛”由表声兼表意的“白”字与表义的“巾”字组合而成，《说文解字》释曰：“缯也，从巾，白声”，其本义为白色丝织品，后泛指各类丝绸。“币”在《说文解字》中释曰：“帛也。从巾，敝声”，本义为古人用作馈赠的丝织品，后引申为货币。《周礼·地官》载有：“凡宅不毛者，有里布”，意即宅地旁不种植桑麻者，需按宅地面积缴纳罚款，此处“布”即指帛，郑玄注曰“泉（钱）”。值得注意的是，“帛”字上半部分与“泉”字上半部分相同，下半部分又与“币”字下半部分一致，从造字逻辑上似可印证帛的货币属性。

甲骨文“帛” 图源：中国文字博物馆

三国时期，币制紊乱，吴、蜀两国均曾铸行虚值大钱，诸如吴国之“大泉五百”“大泉五千”，蜀汉之“直百五铢”。曹魏则推行以“实物货币”为主导的币制政策，与吴、蜀实行“虚币敛财”的做法形成鲜明对比。

魏文帝曹丕于黄初二年（221年）下诏废止五铢钱，以谷物、布帛作为法定货币，此举旨在优先恢复农业生产，重塑民众对朝廷的信任。然实物货币易生弊端，时有不法之徒通过浸湿谷物增重、织制稀薄布帛等方式牟取私利。朝廷虽施以严刑峻法惩戒，然屡禁不止。

以帛为币的做法古已有之。西晋文学家鲁褒在《钱神论》中言及“黄帝、尧、舜，教民农桑，以币帛为本”，可见五帝时期，布帛已被用作货币。此外，地下出土的文献资料亦明确了布帛的货币属性，如河西汉简中屡次出现“禄帛”“奉帛”等记载，其中“侯使靳望，正月奉帛二匹，直九百（钱）”的记录，更清晰界定了布帛与钱币的兑换比例。

《古今事文类聚》 [宋] 祝穆 撰 钦定四库全书本 图源：识典古籍网

《世说新语》曾经记载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再次证明了帛与人才价值的亲密的文化联想。传说西晋名士刘道真因犯罪服劳役，爱才的扶风王司马骏就以五百匹布将他救出来，并给他任命官职。此事在当时被作为美谈，特意被放在讨论文人士大夫德行的篇章。此处布帛不仅是财富的象征，更成为识才、赎才的媒介，堪与春秋时期秦穆公以五张羊皮赎回百里奚的故事相媲美。

东晋十六国时期，前秦君主苻坚为实现经营西域的战略目标，派遣凉州刺史梁熙出使西域诸国。梁熙抵达西域后，推行怀柔之策，通过赏赐彩帛等礼品，赢得西域诸国的好感。最终大宛国遣使入贡，向苻坚献上汗血宝马，以示臣服。布帛在此成为重要外交载体，既彰显了中原的工艺水准，又推动了西域朝贡体系的构建。

在多重因素作用下，布帛成为隋朝至唐朝前期租庸调赋税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每个成年男丁每年需向国家缴纳绢二丈、绵三两，或布二丈五尺、麻三斤，同时可按每日缴纳绢三尺或布三尺七寸五分的标准，折抵徭役。该政策延续了魏晋南北朝时期以布帛为流通货币的传统，因此唐代文人收取润笔费多以布帛结算。例如，皇甫湜为宰相裴度撰写《福先寺碑》时，提出“碑文三千字，每字须三匹绢”的要求，韩愈为大将韩弘撰写《平淮西碑》，所得报酬为五百匹绢。

《韩愈平淮西碑》卷（局部） 耶律楚材 金 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

随着商品经济发展，铜钱、白银等金属货币发行量大幅增加，帛的货币职能逐步弱化。民间日常交易多以铜钱结算，大宗商品交易则以黄金、白银为结算单位，帛的一般等价物功能被取代。但它仍为古代赋税制度的重要构成，如宋代赋税中便包含绸、绢、绵等丝织品。

纵观中国数千年古代史，帛已远超衣物原料的原始属性，成为串联经济运转、政治治理与社会温情的特殊符号，是古代中国经济形态从实物交换向金属货币交易转型的微观缩影。绢帛的纹理之中镌刻着不同朝代的治国智慧、民生诉求与社会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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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玉帛而朝万邦：源远流长的中国帛文化

第三种可能性在于帛具备深厚的文化属性，可彰显墓主人的身份与地位。

人物龙凤帛画 战国 长沙陈家大山出土

湖南博物院藏

相传明成祖朱棣微服私访时，曾请相士为“帛”字测吉凶。相士见字后当即下跪，称：“此字皇头帝脚，君非凡人。”次日，又有一人以“帛”字求测，相士却断言：“白巾为孝服，家中必有丧事。”同一汉字，因求测者不同而解读结果迥异。这种测字之术，既借助字形关联推演，亦暗合《仪礼·士丧礼》中以白帛裹死者额头的记载，隐约折射出我国源远流长的用帛历史。

在中国文化中，帛是和平友好的重要象征，“化干戈为玉帛”的典故流传至今。《淮南子·原道训》记载：

昔者夏鲧作三仞之城，诸侯背之，海外有狡心。禹知天下之叛也，乃坏城平池，散财物，焚甲兵，施之以德，海外宾服，四夷纳职。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

《竹书纪年集证》卷七 [清] 陈逢衡 撰

嘉庆十八年刻本 图源：识典古籍网

夏禹之父鲧筑三仞之城，却遭到诸侯背离，夏禹反其道而行，拆城墙、平护城河、焚甲兵，以德行感召天下，最终于涂山会盟，获万国拥戴。干戈作为武器，只能杀人与毁灭城池，而玉帛则象征和平，能凝聚人心。

考古学者许宏先生受到此种观念的启发，提出“大都无城”的学术观点。许宏先生结合二里头遗址未发现城墙的考古实证，认为该遗址是目前我国可确认的最早具备明确规划的都邑。其他学者依据二里头遗址的年代，进一步推断其为夏朝中晚期都城遗址，为揭开“夏都”的古老面纱提供了重要支撑。

此外，帛亦是古代重要的书写载体。《汉书·苏武传》记载，苏武被匈奴扣留于北海牧羊，汉朝使节为营救苏武，向单于谎称：汉帝在上林苑射得一雁，雁足系有帛书，载明苏武身处某沼泽——此即“鸿雁传书”。

《诗经·小雅·鸿雁之什图》马和之 (传) 南宋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该典故虽依托大雁秋冬南徙的自然习性构建，逻辑自洽却非史实，而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则为实物佐证。这批帛书含二十八种文献、逾十二万字，涵盖《周易》《老子》《战国策》等典籍，涉及哲学、天文、医学、军事等多个领域。其中《五星占》为现存最早的天文书，《五十二病方》则是我国已知最早的医学方书。帛书字体涵盖篆、隶两种，直观展现了汉字从篆书向隶书的过渡形态，经学者考证，这批帛书的抄写年代大致在公元前196年至公元前177年之间。

在中国教育文化中，帛是承载师生情的载体。古人最熟知的师生情寄托物品是“束脩”，也就是肉干的意思，凡是愿意携带十条肉干作为薄礼来向孔子求教的人，都会得到其悉心教导。肉干价值太过微薄，且不易携带与保存，后来束脩的功能就逐渐为缣帛所替代。

例如，北魏学者贾思伯拜师北海阴凤时，学业既成却无力支付学费，阴凤便“质其衣服”以作抵押。及贾思伯官至南青州刺史，特地馈赠百匹缣帛以表谢意，且备置车马前往迎请阴凤为师，尽显尊师重道之德。阴凤则因昔日之举羞愧不已，终未前往相见。

T形帛画 西汉 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 湖南博物院藏

作为服饰原料的帛，更是古代社会身份等级的外在具象。绢帛作为古代贵族服饰的核心原料，深度融入传统礼制社会的诸多方面。例如，周天子祭祀昊天上帝时，身着绘有十二章纹的衮服；祭祀先王时，身着九章纹衮服；祭祀先公时，身着七章纹鷩服；祭祀四方名山大川时，身着五章纹毳服，以此彰显森严的礼法等级秩序。

除服饰领域外，帛亦是古代重要的祭祀用品。《周礼·春官》有载：

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皆有牲币，各放其器之色。

此处“币”即束帛、缯帛，用作祭祀或馈赠之礼。帛之色依照该方所用玉器的颜色，更凸显出帛与玉器之间的紧密关联。

《周官总义》卷十一 [宋] 易祓 撰 四库全书本

图源：识典古籍网

帛在数千年文化的演进之中，早已超脱了物质层面的丝绸作用，而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融入了社会价值、精神信仰、礼制观念等多重要素，成为古代耕织小农社会的典型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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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 语

几轴卷束状的丝帛，零零散散地摆置在案几上，画面颇为简单。但其背后蕴含的丰厚文化内涵，却让人着迷。中国有句古话叫“财帛动人心”，就是说财富容易让人心动，此处就是一个绝佳的演示。

综上所述，彩绘采帛木几图壁画砖绝非单纯的随葬装饰，更是承载着多重历史文化意涵的珍贵遗存。它不仅实证了河西地区丝织业的发展，更见证了布帛从“实物货币”到赋税载体的经济功能演变，同时还彰显了帛作为礼制符号在精神信仰中的深远影响，是研究魏晋时期政治、经济与文化的重要实物依据。

参考文献：

1.瞿萍：《宋代以前河西走廊蚕桑文化研究》，兰州大学，2021年博士毕业论文。

2.贾小军：《汉唐时期河西走廊墓葬壁画整理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3年版。

3.方高峰：《魏晋南北朝丝路贸易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年版。

4.刘栋：《高台博物馆藏“采帛”“木几”图壁画砖几个问题研究》，《民族艺林》，2025年第2期。

5.陈广忠 译注：《淮南子》，中华书局，2017年版。

6.徐正英，常佩雨 译注：《周礼》，中华书局，2014年版。

7.【汉】班固：《汉书》，中华书局，2016年版。

8.【唐】李延寿：《北史》，中华书局，1974年版。

9.许宏：《大都无城》，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6年版。

10.晓菡：《长沙马王堆汉墓帛书概述》，《文物》，1974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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