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去那个镇，理想都在此搁浅

别去那个镇，理想都在此搁浅

　　《别去那个镇》是我读郑执的第二本书，第一本是《生吞》。按出版时间，《生吞》算在后面，可若论构思与情节，《生吞》反而更完整，也更有力。而《别去那个镇》倒像是作者在练手，野心有了，刀法却还欠火候。

　　书名颇有几分吓人，副标题更直白：《请转告所有非理想主义者》。似乎要把镇子里的故事竖起一面旗帜，替那些理想的残余者喊冤。然而读下去才发现，镇子并不阴森，只是处处透着荒唐。比如监狱里的石头突然中了百万大奖，好像区区一百万便能平步青云，开校立业，挥斥方遒。现实里，盖一所小学，没个六七百万打不住，关系、手续、招投标，全要钱铺路。可在泣石镇，一切都如神话，钞票比神仙更管用。荒谬，却也符合某种国人潜意识：总以为财富是万能钥匙，能开人心，能开未来。郑执不过是把这种幻觉搬上了纸面。

　　再说感情戏。翟羽佳误把祁佳榆认作童瞳，于是美人投怀送抱，甘心跟随。这一幕怎么看都像《聊斋》里的狐妖，不问三餐冷暖，只认一个“缘”字。可人生从没如此省事，哪有几眼看走眼，就能收获一生？这一情节，放在志怪里或能自圆其说，落到现实小说中，难免显得纸糊。

　　镇上的几位角色——小偷出身的绿毛，小姐出身的卡哇伊，演员出身的蒋仙颜，流氓出身的石头——一个个仿佛古龙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古龙的世界里，边缘人反而最有光彩；郑执也如此，试图用他们来拼凑出一个理想的江湖。可惜古龙的潇洒背后，是浓烈的酒气和生死无常的悲凉，而《别去那个镇》里，却更像是一场拼凑的化装舞会。

　　有些对白倒是机灵，甚至带点哲思。翟羽佳问绿毛：“你以前为什么偷？”绿毛答：“因为空虚，那时候还没有理想。”这几句话虽简单，却揭开了许多人青春的遮羞布。偷，不只是手伸向别人的口袋，也是心中缺口的外化。绿毛说自己热爱文学，可最终成了商人，这转折像极了现实：浪漫者终究要被生活收编。马哲更有意思，每日背诵诗歌，却说自己并不喜欢，他只是想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喜欢。这种姿态，倒真像极了许多“文化青年”的苦闷：读书不是为了喜欢，而是为了不被喜欢的人落下。诗歌在这里，已不是美，而是试金石。

　　泣石镇有几分《欢乐英雄》的影子。郭大路、燕七、王动、林太平四个落魄青年，在富贵山庄中，营造了属于自己的格言江湖。郑执也想照此画样，绿毛、石头、卡哇伊、翟羽佳，凑合出一张理想江湖的拼图。只是古龙笔下的笑与泪是并存的，郑执的文字，却常常陷入一种支离的轻浮。没有章回，只是文字块的拼接，如同单元剧的排列。热闹是有了，沉重却不够。

　　这些人物都带着“理想的失败”色彩。绿毛热爱文学，却成了修车厂老板、网吧老板；石头心地善良，却成了恶霸式的流氓；卡哇伊是性工作者，却因所谓真爱退出风尘；镇长的女儿放弃明星梦，当起了舞蹈老师；马哲开超市，却日日念诗。这些转折看似荒诞，实则熟悉。因为生活就是如此，总是把人的志向磨碎，塞进鸡毛蒜皮的缝隙里。郑执写这些人，或许是想说：理想不在远方，而在一地鸡毛的挣扎之中。

　　然而小说的碎片化，也让这种“挣扎”缺少力度。故事像是一堆闪光的碎玻璃，凑成一面镜子，却总是模糊。读者看进去，只能见到作者想象中的光影，却难见到真实的血肉。比如石头中了百万，绿毛热爱文学，马哲读诗，卡哇伊遇爱——这些都能成立，但放在一起，就像舞台上强行拼凑的节目单。

　　故事的尾声，绿毛和石头打死了恶吏刘白，似乎要把正义补上最后一笔。可这笔正义来得迟缓，也未必能让人心服。至于童瞳，她早已死于车祸，所谓的追寻，不过是翟羽佳拒绝面对的幻觉。寻找童瞳，实则是他寻找理想的过程。理想失落，幻象破灭，最后年轻的画家自杀。自杀在文学里总是显得“高贵”，它把软弱镀上一层金光，把爱情、理想和死亡三合为一。但在现实里，自杀只是一个年轻人没能活下去，剩下的只有空空的镇子，和镇子外人们冷眼的围观。

　　郑执要写的，是理想的幻灭。泣石镇成了理想的收容所，一群失败者在里面各自挣扎。可惜这些挣扎，写得太轻佻，不够残酷。鲁迅当年写《伤逝》，涓生与子君的幻灭，落得凄凉，却让人心口作痛。郑执写翟羽佳，却更像是给读者一个悲情的结尾，好让招商部门有个噱头：“你看，这里连爱情的死，也能变成宣传的生。”这一笔冷讽倒是现实：理想的尸体，总会有人拿去换钱。

　　《别去那个镇》读完，余味复杂。它有锋利的地方，也有稚嫩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它暴露了当下年轻作者的一种焦虑：既想写理想，又不敢太直白；既要批判现实，又怕真刀真枪。于是折中为“拼贴”：把光怪陆离的人物拼在一起，让他们嘴里说些漂亮话，最后来一个悲情收尾。这样写，固然能让读者感到新鲜，却少了沉到底的力度。文学不是舞台剧，不靠人多势众，不靠招牌噱头，而要靠直面惨淡的真实。

　　郑执写《别去那个镇》，是想替理想招魂。可惜他自己也心虚，生怕理想显得太沉重，于是给它披了许多花衣服，弄得像庙会里的纸人。纸人终究是纸人，风一吹就散。真正的理想，本就不怕风吹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