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当年用一把菜刀“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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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男人张福贵在矿上出了事,人没救回来。矿上来了个管事的,想用三万块钱就把我们娘仨打发了。我抱着刚满一岁的小儿子,领着五岁的大闺女,就站在矿办公室门口。那管事的口沫横飞,说什么“意外”、“规定”,听得我心头的火一窜一窜的。
我没哭,也没闹。我转身走进旁边的厨房,再出来时,手里拎着那把明晃晃的切菜刀。我没冲着人去,“哐当”一声把刀剁在他面前的木头桌子上,刀片子晃悠悠地立在那儿。
我盯着他,眼睛都没眨:“今天要么按规矩赔十五万,少一分,我拿这钱给你打一副上好的棺材,咱们谁也别想好!”
整个办公室都静了。那管事的脸煞白。最后,钱一分没少,我拿到了。从此,“孙泼妇”的名声就传开了。
名声坏了,日子还得过。公婆觉得我克夫,不待见我们。我咬着牙,拉着俩孩子,从那个大家里分了出来,住进了村头废弃的破窑厂。那地方,夏天漏雨,冬天透风,唯一的好处是,院子大。
我没别的本事,就是有力气,不怕苦。我开了荒,种菜,养猪。别人家养猪用泔水,我用粮食和草料精心配,我的猪,长得就是比别人的肥壮。日子像绷紧的弦,累是真累,可看着两个孩子吃得饱饱的,穿得干干净净,我心里是踏实的。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俩孩子,当我的“泼妇”,把这俩娃供出去,就算对得起死去的福贵了。
可我没想到,磨难还没完。
我那大闺女小敏,十六岁那年,出落得像朵水仙花。村里首富李老歪的儿子看上了她,托人来提亲,带着厚厚的彩礼。我知道那小子是个什么货色,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我客客气气地把媒人请出去,说:“我家闺女,还得上学。”
李老歪觉得折了面子,放出话来:“一个泼妇养的丫头,我看上是给她脸!敬酒不吃吃罚酒!”
没过几天,村里就起了风言风语。说小敏在镇上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说看见她从男人的摩托车上下来,说得有鼻子有眼。小敏哭着跑回家,眼睛肿得像桃。我什么都没问,拉着她的手去了村里人最多的代销点。
我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保证每个人都能听见:
“我孙凤英是个泼妇,这我认!但我的闺女,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谁再敢往我闺女身上泼脏水,烂他的舌头根子!我孙凤英一把菜刀能砍出抚恤金,就能砍碎那些黑心烂肝的玩意儿!不信,就来试试!”
我眼神扫过那些嚼舌根的婆娘,她们一个个都低了头。谣言,就这么硬生生被我骂停了。
但李老歪家没完。他卡着我浇地的水渠,断了我家养猪场的路。我那几年,真是把一辈子的架都吵完了,跟天斗,跟地斗,跟人斗。我像个护崽的母狼,龇着牙,亮着爪子,谁想动我的孩子,我就跟谁拼命。
我的狠,我的泼,成了保护我们这个脆弱家庭的唯一盔甲。
直到那年冬天,小敏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成了我们村飞出去的金凤凰。送她走的那天,雪下得很大。我站在村口,看着长途车消失在雪幕里,转身回家,关上门,一个人哭了整整一下午。不是伤心,是这口气,终于能稍微松一松了。
去年,小敏大学毕业,留在了城里,要把我接去享福。我拒绝了。我舍不得我这一手操持起来的猪场,舍不得这破窑厂院子里的一草一木。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李老歪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几年前因为打架斗殴伤了腿,落了残疾。他家也败了。年前,他拄着拐杖,提着一包点心,磨磨蹭蹭来到我家门口。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凤英婶子……当年,对不住了。是我家……不是东西。”
我看着这个曾经嚣张的年轻人,如今一脸落魄,心里什么滋味都有。我没说原谅,也没赶他走。我回屋拿了我熏的腊肉,塞给他:“拿回去,过年吃。”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圈有点红,鞠了个躬,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风风雨雨二十年,菜刀我收起来了,可我心里那把火,从来没灭过。它烧掉了我的软弱,烧出了一个能让我孩子挺直腰板走路的天。
我叫孙凤英,是个“泼妇”。我不觉得丢人。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一个没了男人的女人,若不泼、不狠,怎么活?我的泼,是我的铠甲,也是我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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