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8月12日,陆部长,跟我们走一下,组织有安排。”灰呢子军装的警卫低声提醒,话音刚落,陆定一合上文件袋,站起身,没有追问。
彼时的他身兼副总理、书记处书记还管着中宣部,忙得脚不沾地。谁也想不到,这一声“走一下”竟意味着十三年的暗无天日。陆定一在党内从事宣传工作已整整三十年,延安的油灯下他起草过《论统一战线》,解放战争中每一份对外发言稿都要他最后把关。熟悉他的同事常说:“老陆眼里只有两件事:马克思主义和印刷机。”
被带离中南海后,他被安置在西郊一幢小楼,门口站岗,探视中断。外界谣言四起:有人说他篡改毛选,有人说他暗藏反苏文章。“没正式结论别贴标签!”他在登记本上留下这句重重一行字。
1966年“砸烂公检法”的口号传遍京城,造反派抡起皮带把他拖上卡车游街。“背叛革命分子!”“顽固派!”叫喊声雨点般砸来。回到小楼,他气息急促,耳边嗡嗡作响。深夜,他第一次绝食,“以示清白”。看守所长急得团团转,连夜给上级打报告。
三天后米汤端到床前,他摇头。“再吃下这一口,就默认莫须有的罪名。”对峙持续到第四天,医生进屋,脉搏42次/分。无奈之下,管理人员答应把申诉信送出,他才抿了两口盐水。遗憾的是,那封信最终被原封扣下。
1968年初,他被批示转入秦城监狱。高墙电网、铁门三道,卷尺一样量出了孤独。前三年只能在走廊踱步,连报头也没摸到。有人曾在窗口冲他喊:“老陆,再闹下去就老糊涂了!”他靠背墙静坐,轻声背《共产党宣言》原句——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线声音训练。
1971年秋,气氛微松。监狱发来几本《红旗》杂志,夹着人民日报,他读到“九一三事件”四字,抬头望天井:“天要亮了?”此后,每月能取书一次,他点名《资本论》,说“书架是呼吸机”。
两年后,健康亮起红灯:消化性溃疡、低血糖、耳膜穿孔。医生劝他服软,签字即可出监。陆定一苦笑:“把罪名写上,我一辈子都洗不净。”这一耽搁,又是三年。
1978年12月,该来的车终于来了。公安部副部长刘复之和中组部副部长陈野苹亲自到秦城,“陆同志,中央已决定为您彻底平反,先回城里休整。”吉普车驶过玉米地,他握着扶手低声自语:“能平反,不简单。”
离开高墙后,陆定一因长期缺乏日光,一时间看东西模糊。登上中南海宿舍的台阶,原秘书迎上来喊“陆部长”,他摆手:“老同志就别叫官衔了。”组织希望他重掌宣传口,面对新时期的思想解放运动,他却推辞:“我七十多岁,精力跟不上,年轻人冲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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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不在一线,他仍被安排担任中央顾问委员。会上他常把草稿撕掉,“空话、套话多,群众不爱听。”有一次他提醒撰稿人:“新词不断冒出来,可别弄成‘宣传腔’,要让普通工人能听懂。”这种犀利,源自他在牢里反复默背的简练句式。
值得一提的是,他晚年的主要兴趣转向教育史料整理。翻阅延安旧档案,他指出多处时间误写,“历史也怕敷衍,细节错一点,明天的学生就会迷路。”不少年轻干部对此印象深刻。
1983年,他把全部稿费捐给家乡常州的乡村图书室,寄语只有八个字:“书灯不灭,思想常青。”相熟的记者追问,“当年若签字就能提前出狱,可曾后悔?”他淡淡一笑:“如果为了几天自由牺牲真理,那自由也不值钱。”
2000年5月,陆定一病逝,享年九十六岁。告别仪式极为简单,没有花圈海洋,也没有长篇悼词,只有一张白纸写着:陆定一,新闻战线老兵。工作人员读完附言:“他生前要求,两分钟之内结束。”台下几位白发记者红了眼眶,没人说话。
陆定一的故事不算传奇,却足够坚硬。面对压迫,他选择绝食而不屈;面对恢复,他选择退居幕后。宣传口多的是华丽辞藻,他偏执地守着事实与逻辑。这份固执,在特殊年代看似“顽固”,放在今天,却是一把可以检验价值的标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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