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寻根：广东考古重大发现背后的 岭南故事

古人用神话想象远古，现代人用考古追溯起源。关于人的起源，历来是人类追寻不息的命题。被南岭群山环抱、向南海碧波舒展的岭南大地，在《吕氏春秋》《史记》《汉书》等上古史籍中，曾称“百越”“南越”，是隔岭相望的“岭外”。长久以来，这片岭海之交的土地，在历史中始终笼罩着“化外之地”的刻板认知。但随着现代考古事业兴起与一代代广东考古人的耕耘，那个真实、鲜活的岭南正向人们徐徐揭开面纱。

近日，在南越王博物院举办的“看见岭南——广东省‘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成果展”正式对公众开放。本次展览汇聚了自1990年以来广东荣获11项“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成就，以及省内其他重要遗址的361件/套出土文物，以“岭南祖地”“文明进程”“融合之路”“潮舶千年”四大单元，共同勾勒出岭南从旧石器时代早期先民活动到明代中晚期海洋贸易的文明发展轨迹。一条贯穿数十万年的岭南文明发展主线，由此跃然眼前。

展期将延续至2026年1月4日。

寻找岭南最早的先民足迹

1958年6月，在粤北曲江县马坝镇狮子岩的一处洞穴中，村民在挖岩泥时发现了早期智人头骨化石，后经古人类学家鉴定，命名为“马坝人”。这一发现将广东古人类最早的活动史上溯至距今12.9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中期，该记录在此后数十年间一直未被突破。

然而，邻近的广西则已将早期人类活动史上推至距今约80万年。广东地处南岭之南、南海之滨，其山地丘陵与河流盆地本应适宜古人类生存，理应有年代更早、数量更丰富的旧石器时代遗存。这一反差引发了考古学界的思考。直到近年来，在南江流域的考古工作中，人们才终于找到了解答这一问题的线索。

自2010年起，广东省启动旧石器时代遗存复查，又借鉴相邻的湖南、广西等地重点关注河流阶地，开展了考古专项调查。最终，将目标锁定在广东西部的南江流域。这里以山地丘陵地貌为主，中游为南江盆地，盆地外围又有石灰岩洞穴，完美契合旧石器时代人类的生存需求，考古人员在此收集到大约300件古代人类石器工具。

2014年4月，位于云浮市郁南县的磨刀山遗址第一地点开始正式发掘，包括石核、石片、手斧、手镐、砍砸器等在内的近400件石制品随之重见天日。这些石器多以就地可得的砾石为坯材，加工方式以单面硬锤修理为主，刃部虽显粗糙却藏着先民们的生存智慧。其在类型与工艺上与广西百色盆地的旧石器早期文化具有较多相似性，经测定确认年代为距今约80万至60万年，属于旧石器时代早期遗存。这一重大发现，将广东人类活动的历史从原先认定的距今约13万年的“马坝人”时期，大幅推前了几十万年，彻底填补了广东地区旧石器时代早期文化的空白。

本报记者在现场看到，展览中重点陈列了岭南先民们所用的石核，以及用于砍树、砸坚果的砍砸器，用于挖掘野生块茎类植物的手镐，以及堪称“石器时代的瑞士军刀”的手斧等早期石器工具。可以想见，在数十万年前，磨刀山遗址就已经是旧石器时代早期人类活动的中心营地，先民们聚集于此，一边制作工具，一边开展狩猎、采集等生计活动。

尽管磨刀山遗址尚未发现古人类化石，但根据其年代与石器技术特征，考古学界普遍认为其属于古人类演化史上的直立人阶段。基于这一判断，研究者结合同期古人类的体质特征与岭南古环境资料，对“磨刀山人”形象进行了科学复原。在去年6月举办的“广东省早期岭南探源工程阶段性成果展示暨磨刀山遗址考古发掘十周年”活动上发布的《穿越磨刀山》纪录片，就首次以数字技术复原出数十万年前行走于岭南大地的“磨刀山人”形象。

不仅是磨刀山遗址，在展览现场，记者看到还有英德青塘遗址出土的早期陶片、深圳咸头岭遗址出土的石拍、高明古椰贝丘遗址出土的双肩石锛等文物纷纷亮相。这一系列陆地考古的重大发现，以坚实的物质遗存印证了岭南在史前时期已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成果不仅将广东的人类活动史上溯至数十万年前，更从根本上重塑了我们对岭南文明起源与发展脉络的理解。由此，岭南不再是历史上迟至秦代才被纳入文明版图的“边缘地带”，更是在中华文明初现与形成阶段便积极参与、不可或缺的关键区域。

两艘古船的千年海丝故事

考古的探索从未局限于陆地，若要拼合出岭南文明的完整图景，水下的发现是不可或缺的一块。在陆地考古持续刷新广东史前史认知的同时，广东水下考古人历经数十年深耕，不仅让“南海Ⅰ号”“南澳Ⅰ号”等沉睡海底的古沉船相继重见天日，更以海量实物证据为我们重构出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繁荣盛景。

广东曾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枢纽。尤其在宋代，商品经济的繁荣与海洋政策的开放，催生出“涨海声中万国商”的盛景。广东沿海港口帆影连天，市舶司掌管的贸易规模居全国前列。1987年，一项意外的发现让考古人员既兴奋又忐忑——在广东阳江海域发现了一艘南宋时期古沉船，这就是后来闻名世界的“南海Ⅰ号”。

由于当时中国水下考古尚处于起步阶段，对于这艘沉船的打捞和保护并无成熟经验。面对这一前所未有的技术挑战，考古工作者历经20年攻关积累，于2007年创新采用整体打捞技术，专门打造了“华天龙”号起重船，将“南海Ⅰ号”完整移入广东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此后，集保护、发掘、研究与展示于一体的系统性考古工作全面铺开。

2023年8月，考古人员全面完成“南海Ⅰ号”船舱文物提取工作，出水文物总数超过18万件，其中陶瓷超17万件，囊括了当时中国大多数外销瓷窑址的产品。在这次的展览中，可以看到这些打捞出水的陶瓷器，包括有福建德化窑青白瓷、江西景德镇青白瓷、浙江龙泉青瓷等南方主要窑口产品，器型从壶瓶罐碗到粉盒香炉一应俱全。沉船上还发现有金腰带、金链、金戒指、金耳环等，这些金器大多先在中国初步加工，再运往海外镶嵌宝石，如此便可大幅节约成本，也可见宋代已初现“来样加工”的贸易雏形。

在“南海Ⅰ号”引起广泛关注的同时，2007年，广东南澳渔民在海底作业时无意发现了另一艘明代的古沉船“南澳Ⅰ号”。2010年至2012年，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广东省博物馆和国家水下文化遗产保护中心联合组队开始对“南澳Ⅰ号”沉船进行抢救性发掘。经三轮打捞确认沉船结构，出水了超过2.6万件文物，主要为瓷器、金属器、铜钱等。

考古专家们从沉船出水的陶瓷器的胎质、釉色、器型、青花图案纹饰风格及烧造工艺等方面判断，其年代大致为明代晚期嘉靖至万历年间，可能主要来自中国东南沿海地区的民窑产品，窑口可能包括福建漳州窑、江西景德镇民窑及粤东梅州大埔和潮州饶平等地民窑。而船载的瓷器中，以漳州窑青花为大宗，瓷器种类主要为大盘、大碗、钵、罐以及杯、盏、瓶等，同时也有相当数量的江西景德镇产的青花瓷器与五彩器物，标志着明代“中国制造”已风靡全球。让人感到意外的是，出水的船货中有针灸针、硫磺、茯苓等中医药具，印证了中医在远航医疗中的应用智慧。

中国水下考古自20世纪80年代起步以来，历经技术探索、方法革新到国际引领的跨越式发展。广东作为海洋大省，凭借“南海Ⅰ号”“南澳Ⅰ号”等标杆性沉船遗址考古项目，始终处于这一历程的核心位置，见证了中国水下考古的成长轨迹，也以创新的实践推动了学科体系的完善。

考古，是岭南交给时间的一场寻宝之旅。这片土地的记忆从未被山海隔绝，它不仅在红土之下埋藏着古人类走向文明的脚印，也在碧波之中沉淀着中华向世界开放的胸襟。正是这一系列跨越数十万年的考古发现，让岭南历史文化成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宏大图景中厚重而鲜亮的一笔。岭南的故事，正被我们一一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