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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 李存葆:山中,那十九座坟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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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郭金泰下放到“锥子班”已经两天了。
他的到来,使彭树奎又悲又喜。悲营长一生坎坷,革命二十七年竟三次被撤职;喜有营长在,施工就有了依靠和主心骨。
前两天那“金疙瘩”的事,多亏陈煜救了驾。事后,指导员殷旭升向秦政委报告了事情的经过,秦政委不但没有责怪,反倒让殷旭升捎话勉励“锥子班”发扬成绩,加紧施工。
这一颗悬着的心刚刚落地,导洞里又接二连三地出现险情大前天一早,是彭树奎到营部去接的郭金泰。自从郭金泰被宣布停职检查,彭树奎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见到他了。进了门,他喊了声:“营长……”,眼圈就红了。
“走吧走吧,回到班里和大家在一块儿,是好事。”郭金泰笑着宽慰他,说着就要自己扛背包。
彭树奎按住背包,说:
“营长,你听我几句话:到了班里,要紧的是爱惜自己的身子,战士们都通情达理,你干活多少没有计较的。你千万要少说话。特别是当着副班长的面……”彭树奎见郭金泰没表示,又说道:“营长,我算是求求你……”
郭金泰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老下级的规劝。有战士们的一片心意,他郭金泰就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了。
他俩上了路。郭金泰问彭树奎:“家里怎样?菊菊好吗?”
“啊……”彭树奎心里“格登”一下。无论如何不能给营长添心思了。“还行……嗨,工程紧,进了洞眼珠都不敢错转一下,也没时间考虑别的了。”
“这些天连下暴雨,洞里情况怎样?”
“情况越来越差。差就用差的办法对付吧,打一小段就支撑,把安全时时挂嘴上。不然,都上有老,下有小,伤着谁也不是味。”
到了连队,郭金泰扔下背包,便带彭树奎进了洞。
“锥子班”开挖的一号导洞已有二十米长。几场大雨过后,拱顶上出现渗水,不时可听见碎石落在拱架顶上的声音。那宽七米、高四米的导洞口,像偌大的老虎口,说不定啥时就要把“锥子班”一下吞进肚里……
“停止掘进,全部人马先加固支撑!”郭金泰看罢洞中的情况,果断地说,“如果再追求掘进速度,就等于跑步向阎王爷那里报到!”
“锥子班”停钻加固支撑,全连各班也都仿效。
指导员殷旭升没有阻止,默许全连都按郭金泰的意思行事。他是个聪明人,深知在施工中搞出点名堂,要比“拣西瓜皮”、“锯小板凳腿”难千百倍!再说,秦政委已暗里指示过他,对郭金泰要“政治上监视,技术上利用”。是的,聪明人不是自己去辛辛苦苦地创造奇迹,而是巧妙地利用别人的成果,去装点打扮自己!
全连经过两昼夜的奋战,荣誉室四个“上导洞”已经开掘并支撑好的部分,每两根立柱当中又加进一根圆木。
郭金泰仍不放心。为了变放大炮为放小炮,尽量避免大震动和大断面开挖,昨天下工前他又嘱咐彭树奎:明天“锥子班”只开一部钻机掘进,腾出人力来在洞两侧备好一些支撑木,以便应付意外。他又和安全员陈煜一起制定了几条新措施,责令他严格把关……
被罢官的郭金泰不仅成了“锥子班”的决策人,也成了全连施工的“参谋长”。“锥子班”的一切做法,其他各班都不约而同地仿照执行。全连上下,都好像吃了颗定心丸。
不料,今天一上工,彭树奎就和王世忠发生了一场争执。
“停一部钻机,怕死鬼的主意!‘锥子班’不能带这个头!”彭树奎刚分配完任务,王世忠就嚷起来。
这股火,他憋了好几天了。郭金泰下到班里来以后,件件事都不对他的心思。明明是下来改造的,班里的人却整天围着他转,言听计从。上级一再号召发扬“两不怕”,加快掘进,上一周指导员还告诉他,说秦政委对他在施工和大批判中的表现都很称赞,希望他继续发扬;而郭金泰一来就这要安全那要保险的,说话行事处处和秦政委不一路。他真奇怪,创造了双大功营、“渡江第一连”和“锥子班”英雄业绩的,应该是秦政委和他王世忠这样的人,怎么会是郭金泰呢?停止掘进两天进行加固支撑,他已经急不可耐了。今天又要停一部钻机,他不能不据理力争了。
彭树奎听他越嚷越难听,也火了:“副班长,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王世忠梗了梗脖子。赶巧殷旭升转悠过来了,他立刻又嚷起来:“指导员,这样干法我有意见!不能因为施工中伤过几个人,就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和石头打交道,碰点皮去点肉算个啥!……我看这是个……路线问题!”
殷旭升拍着他的肩膀,高度称赞他的“两不怕”精神,却也不否定郭金泰的主张。“彭班长,你们研究一下。我还有事……”殷旭升溜了。工程上的事儿,你是讨不到他半个主意的。
彭树奎想了想,说:“这样吧,副班长带人去扛支撑木,我和孙大壮留下开钻机……”他一来是怕王世忠蛮干,二来也是告诉王世忠:不怕死的不只你一个……
王世忠的气小了些,瓮声瓮气地说:“那还不如让我抱钻机呢……”那钻机像是他的命根子,总怕别人使不好给弄坏了。
“也行。都开始吧。我再说一遍:任何人不准违反班里制定的安全措施。”
战士们相继离开了。王世忠的钻机“突突”地响起来。
彭树奎领着几个人刚到导洞下面,准备去扛支撑木,一个战士喊他:“彭班长,外面有人找你!”
“是谁?”
“不知道。通信员让你马上就去。”
彭树奎不放心地回头向陈煜交代了几句,出洞去了。
彭树奎闷头走着,心里还惦记着洞里的事儿。一出洞口,他突然呆住了:
“啊——菊菊!”
是菊菊,果然是菊菊!你终于来了……彭树奎像是从阴暗的洞里乍见阳光,又像刚从阳光里走进地洞,眼前一
阵金花,一阵黑暗,眼睛辣辣的,像是要哭。多少天了,他睡不着时想过,菊菊走丢了?掉河里了?遇到坏人了?……他睡着以后梦见过,菊菊坐在连部等他……红脸笑着扑到他怀里……现在,是真真实实的菊菊站在他面前了。她那曾是白里透红的脸蛋儿,变得憔悴了,像是大病了一场。她好像在笑,但那是强装出来的……
许久,彭树奎没说话,也没挪步。还是菊菊先开口了:“是二兄弟送俺来的……”
彭树奎这才看见,福堂老爹的儿子——当年领头抢馒头的二愣子站在一边。他赶忙说:“啊,二愣子,走,到班里坐坐……”
二愣子憨憨地笑着说:“不了,彭班长,菊菊姐走到俺村就病了,在俺家住了三天。俺娘让俺告诉你,菊菊姐还没有好实落,让你好好照看她。要是连里住着不方便,就还到俺家去。”说完,向彭树奎和菊菊道了别,走了。
彭树奎木然地领着菊菊往班里走,连包袱也忘了替菊菊拿。进了屋,才像冈缓过气来似的喊了一句:“菊菊!这么多天了,你……你是怎么来的呀!……”
菊菊一下子坐在铺上,双手捂住了脸……
她这一路上,简直像孟姜女千里寻夫一样……那公社革委会主任把一千元票子送给她哥后,就像买了个猪娃儿似的,立时拽她去登记结婚。她从早晨哭到晚上,至死不肯在结婚证上按手印。趁那主任出门的当口,她打开后窗冒雨连夜出走,连家都没敢回。她先躲到姑家,后又躲到姨家,眼看哪里也躲不住,就启程上路了。可姑姨两家也没凑够路费,坐车赶到离这龙山还有一百三十多里的县城时,身上分文没有了。她打听着往龙山奔,半道上求人搭了一次拉货的车,下车后又赶路。没有吃的,她个姑娘家放不下脸来去讨饭,就像做贼似的到沿途的菜地里摘几个茄子拔几棵葱,好歹填填肚子再赶路。奔到龙尾村时,她连饿加病晕倒了……眼下,要是有个背人的地方,她真想扑到树奎怀里哭上三天。可她强把眼泪咽下去了。
她见树奎眼里贮满了泪。
“树奎哥,你别难受……俺这不是好好的吗……”菊菊擦着泪说。
这一下,彭树奎的眼泪反倒止不住了。他两手抱着头,不敢张口。
“……世上总算还是好人多。福堂老爹一家子听说俺是来找你的,把俺接到家当了贵客待。老爹让二愣子给俺去抓药,大妈上顿给俺做面条,下顿给俺打荷包蛋。在她炕上躺了三天,大妈陪俺聊了三天,这就好好的了。”
彭树奎卷起旱烟吸了口,重重地叹了口气。
“听二愣子说,你们郭营长的那什么‘万岁事件’跟你还有点牵连。那年头老百姓都饿得趴在炕上起不来,营长带你去送小米,那才真是共产党办的事呢!共产党对穷人,哪有见死不救的?咱不怕那些!”停了会儿,菊菊又劝慰说:“树奎哥,你也知道,家俺是不能回了。俺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你提不了干咱也就别去指望了。你有的是力气,天地这么大,总有咱俩吃饭的地方。咱们去闯关东吧,去投奔俺舅!你还记得那比你大两岁的大顺子吧,人家闯了十几年关东,去年回家说上媳妇了,带着媳妇一块儿又走了。”
彭树奎羞惭地垂下了头。自己当兵九年了,难道也得像老辈子那样,像大顺子那样去闯关东求生……
“树奎哥,别老恋着这身军装了。”见树奎老不言语,菊菊又劝道,“年底快复员吧,千万别巴望着提干了,命里有三升,咱不去求一斗!”
“提干……咳!肯定是不行了。”停了一大会儿,彭树奎接上说,“为那‘万岁事件’,上级让我揭发郭营长,我……”
正说着,殷旭升一边高声吆喝着“树奎”,一边走了进来。
“这就是菊菊同志吧?路上受累了……”
菊菊忙起身让座。彭树奎介绍说:“这是殷指导员。”
殷旭升亲热地对菊菊说:“我也是聊城人,不远……哎呀,咋不提前来个信儿,让树奎去接接呀!你看你看……”他朝席棚外大声喊道:“通信员!把连部的暖瓶提过来!还有,告诉炊事班,中午加个菜!”
他诈唬了半天,才坐下来。“听说咱那儿新生政权都成立了?怎么样,形势挺好的吧?”
“……挺好。”菊菊望了彭树奎一眼,应酬道。
“你来了好哇,菊菊同志。歇两天,给全连介绍一下家乡大好形势吧。这对战士们是个鼓舞嘛!”
菊菊身上一阵发冷。彭树奎闷声闷气地说:“她拙口笨腮的,不会说啥。”
“哪能呢!这事以后再说。你们先歇着,我还有事儿,得空再来看你们。啊?”
菊菊起身目送指导员出了门,然后回头问彭树奎:“俺遇上的事儿,你没跟领导说?”
彭树奎难言地摇了摇头:“唉,跟谁说也没用……”
彭树奎面对菊菊坐下来,两双眼睛对望着。
菊菊身穿浅蓝色的土布褂,褐色的粗布裤,脚穿的黄胶鞋还是两年前树奎送给她的。她早已过了扎辫子的年龄了。墨黑的短发偎在衣领边……彭树奎倏地想起参军时菊菊剪掉的辫子,只觉得自己欠菊菊的感情债,愈欠愈多了。
半晌,彭树奎脸上才有了点笑模样儿,说道:“菊菊,正巧连里来了两个女兵,你就跟她们住在一起。好好歇些日子再说……”他翕动着发颤的嘴唇,再不知该说啥了。
“哒哒哒……”坑道口响起报警的枪声!
彭树奎“噌”地跃起,箭一般冲出席棚。
菊菊不知出了啥事,也跟着跑了出来……

十七

坑道里一片惊慌,混乱。
“塌方了!快去救人……”
“哪个导洞?”
“‘锥子班’的,一号!”
彭树奎的脑子“轰”地一声,像要炸开。他不顾一切地拨开挡路的人,朝导洞飞跑……
刚刚放过排炮排完烟,当班的四个班的战士正准备进洞作业。此时都抄起一件家什,朝一号洞口拥来。等彭树奎赶到,只见通往“一号”的台阶上已拥挤不堪。郭金泰站在导洞口厉声喊着:
“出去!都给我出去!……陈煜,你来把住洞口,谁也不许进来!”
彭树奎几乎是从人的肩膀上爬过去的。进洞一看,王世忠大半个身子都被压在小山似的乱石堆里……
郭金泰带两个战士采取紧急措施,在最要紧的地方支起圆木,以防塌方的余波砸着抢险的人。
彭树奎和其余的同志流着泪,气急败坏地喊叫着,拼死力救人。橇棍撬弯了,肩膀扛紫了,手指扒出血了……全班在嘤嘤的哭声中苦斗了三个小时,才把王世忠的遗体扒出来。
现场惨不忍睹。王世忠除头部完好,大半个身子已化做肉泥,与泥石粘在一起……
当天夜里,王世忠的遗体便被装进了棺材。
一片悲哀和惊恐的气氛,笼罩着“渡江第一连”。
“锥子班”的席棚里,全班呆呆地坐着,炊事班早晨送来的一盆馒头,到晚上还一个也没少。
消失了,一个孔武有力的人转眼消失了!一个生机勃勃的生命突然消失了!死个人难道这么容易吗?昨天头午,他还抱着钻机“突突”轰鸣;那一霎问,他还抱着支撑木龙腾虎跃……可现在,他睡过的床铺就在眼前,那叠得有角有棱的黄被还摆在那里,可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陈煜坐在马扎上,两手狠狠地搓着大腿,暗暗流泪。他气恨自己,他追悔莫及。
当时,看排烟排得差不多了,他像往常一样比别人提前十分钟进了洞,打着长手电逐段观察支撑过的拱顶。未等他发出可以进洞的安全号令,一心要争速度的王世忠带着孙大壮已来到他身后了。
就在这时,陈煜听见前面的支撑架上发出了疹人的响动:
“汩汩汩……”是山体渗水的声音。
“哗啦啦——哗啦啦一一”是大塌方前碎石滚落在木排顶上的声响。
“吱嘎嘎,吱嘎嘎……”是支撑木承受不了沉重的负荷,在扭曲断裂的呻吟……
他急转回身,伸开两手拦住走过来的王世忠和孙大壮:“前面危险,不要进洞!”
不料王世忠猛一下把陈煜推了个趔趄,弯腰抱起一根支撑木:“共产党员,跟我上!”
后面的人还未进洞,身边只有孙大壮。王世忠那声喊,反倒使他迟疑了一下,因为他是个团员。少顷,他还是抱根支撑木,跟着往前冲!
劝阻已来不及,陈煜猛地伸出右腿,给怀抱支撑木的孙大壮狠狠地下了个绊子!
孙大壮“哎哟”一声,被绊倒在地。他爬起来,刚要上前冲,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前面塌方了!
“班副——”陈煜和孙大壮连忙上前去救王世忠……里面漆黑一团,陈煜打开手电,只见王世忠已躺在石堆下,暴睁着两眼,张着嘴,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陈煜扑过去,不顾头上仍在纷纷下落的碎石,用身子护住王世忠的头:“班副!班副……”他希望能把他唤醒。从那一刻起,他忽然觉得,这个一直和自己针锋相对的人,是那么可亲!记得自己刚下班时,曾给会抽烟的战士每人一盒前门烟。一是想和大家表示一下亲近,二是希望大家在施工中多关照他这书生。不料正在卷旱烟的王世忠一下把那盒烟塞回他怀里,眼一瞪:“革命队伍内部,不要拉拉扯扯!”那一瞬间,羞得陈煜无地自容。面对王世忠,他感到自己是地地道道的凡夫俗子!……后来,他虽然处处看不惯王世忠那一套,却不能不佩服王世忠是个没有私心的硬汉子!
“当时,我为啥不给他也下个绊子啊!”陈煜痛悔地想。他无数次地顶撞王世忠,还时常玩个圈套让王世忠钻,每每使王世忠受挫,惟独这最后一次,陈煜的努力失败了……
彭树奎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吸烟。他老想:如果我分配工作时硬一点,不准他抱钻机呢?如果后来我不离开导洞呢?如果我早点返回洞里……事情会怎么样呢?他感到内疚。他可怜这个副手,可怜他钻进牛角尖里倒不出来。他好像被谁打了一针吗啡似的,犟牛一样和这个顶,和那个斗,终于挣断了“缰绳”,为自己挣来了一死……不然的话,这是个多好的战斗骨干哪!
郭金泰躺在铺上,盯着天棚,脸色难看得吓人。
刘琴琴忍不住又哭出声来了。她今天才感到,陈煜的话没说错。她好像注定要和什么“悲剧”——牺牲的“山羊”打交道了……
席棚外响起一阵急促的哨音,值班排长吆喝集合。
全连列队站在连部木板房前那块平地上。
秦浩从吉普车中走下,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而来。
指导员殷旭升心吊到嗓眼里。连里出了这种恶性事故,不仅影响到全连的荣誉,更会影响到他的前途。
他在等待师政委的判决。
“同志们,世忠同志给我当过警卫员……对他的死,我无限悲痛……”秦浩声音喑哑,眼里似有泪光,“请大家脱帽,为世忠同志默哀……”
秦浩脱帽垂首,全连也都脱帽低头。
然而,秦浩可不是来寻找失败和悲痛的,他历来就是一只处处寻找成绩和光明的吉祥之鸟。
三分钟默哀毕。
“同志们,我们要把悲痛化为力量!”秦浩昂起头,神情肃穆地说,
“这是个英雄辈出的时代,龙山是英雄辈出的地方!王世忠是‘渡江第一连’的光荣,是龙山工程的骄傲!……”
殷旭升的眼睛霍然一亮。
龙头崖上,出现了第一座坟。

十八

陈煜和郭金泰一车一车地往坑道外运石碴,塌方的落石已经快清理完了。
郭金泰下到班里后,彭树奎有意安排陈煜伴着老营长一道干活。陈煜有文化,有见识,懂道理,陪着说说话,聊聊天,好解解营长心里的闷气。
下午一上工,陈煜就发现郭营长的情绪不对头,脸涨得通红,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于是便悄悄地问:“老营长,又怎么了?”
郭金泰摇了摇头,咆哮般地“嗯”了一声,最后恨恨地骂了句:“真他奶奶的‘英雄辈出’了!……”
原来,他中午看报纸时,发现省报的一版上刊登了一条消息和一幅照片。从消息上得知,潍县战役之后,那个一次睡了地主两个姑娘的范书记,如今已成了省革委会副主任,并作为“拥军”慰问团的团长,将率领省歌舞团下到沿海边防部队慰问演出。照片上,姓范的美滋滋笑着站在几位女演员中间,笑得左额上当年被郭金泰一枪托子捣过去留下的那疤瘌,也好像变成了跟敌人拼刺刀落下的光荣标记……
他把那张报纸撕了个粉碎!
奶奶的,这“命”是越“革”越奇了!这些年,那姓范的又是怎样爬上来的,怎样爬上来的啊!……郭金泰想骂,想跳。可是跟谁骂?跟谁跳?
他感到自己像战场上误入了地雷阵。不是不敢举步,而是不能开口。一开口,不知哪句话就成了拉弦,撞响了“政治地雷”。真不如战争年代拼刺刀好受啊,那阵刺刀一端,怒吼一声,左劈右砍,血肉横飞,死也死得值得,活也活得痛快!可眼下,有嘴得装哑巴!
陈煜见郭营长又火顶脑门子了,赶忙把他拉到坑道口的石头上坐下来,递过一支烟,慢慢说:“营长,不管什么事,还是想开些才好。”陈煜压低了声音,“别说是你,连那些战功赫赫的开国老帅们,眼下又怎么样了呢!……像咱这些无名之辈,明知回天无力,也就不要勉为其难了。弄不好,又会授人以柄……”陈煜吐了口烟,意味深长地说:“营长,你也知道,我这个兵当得有点油了,玩世不恭。今天,你就听我这个兵油子送你几个字,叫做‘难得糊涂’……古人说:聪明难,糊涂更难,聪明而后糊涂尤难。其实这就是告诉人要学会装糊涂,所谓‘大智若愚’,就是这么个道理。这是历史留给后人的见识……”
抽了大半支烟,经陈煜这么一说,郭金泰心中平和些了。他猛然想起秦浩在雨夜跟他谈的那番话,便掐灭手中的烟头问道:“小陈,你研究过‘三国’吗?”
“读过。”陈煜不解地望着营长。
“官渡之战是咋回事?”
“嗯……官渡之战是实力雄厚、兵多将广的袁绍,跟曹操在官渡打的一仗。曹孟德以少胜多,击败了袁绍。”
“那里面有个叫啥田丰的人物?”
“噢……”陈煜略一思忖,说,“田丰是袁绍帐下的谋士,战前他曾多次向袁绍进言,规劝袁绍不要轻举妄动。袁绍非但不听田丰之劝,反以‘沮众罪’把田丰关了起来。用现在的话说,‘沮众’就是散布悲观情绪。袁绍兵败之后,本该痛定思痛,有所悔悟,结果他反而杀掉了田丰。田丰的死,就在于他是正确的。”
郭金泰的心一悸。
“营长,你问这干啥?”
“唉——”郭金泰叹息一声,“历史往往有许多相似之处啊!”……
收工的哨音响了。
彭树奎从坑道里走出来:“营长,陈煜,提前下工开会,杨干事又来采访啦!”
搜集王世忠生前事迹的座谈会,在“锥子班”开过两次了。出于对死去的战友的怀念,大家都充满感情地踊跃发言。该说的都说了,无奈杨干事还要深挖细找,硬是没完没了,害得大伙觉都睡不足。
杨干事为写王世忠的报道,也是煞费了苦心。已经五易其稿,却至今未能在秦浩手里通过。后经别人点破,杨干事方悟,稿子里没有“时代最强音”呀!
近两年,“时代的最强音”已经响彻神州大地——赣水急流中“支左爱民模范排”的战士在溺死前的最后一刹那,水面上飘荡的是“时代最强音”;钱塘江畔的英雄蔡永祥,出生后会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强音”……王世忠怎么可以没有“最强音”呢!
为此事,杨于事也多次问过“锥子班”的战士,奈何“踏破铁鞋无觅处”,又不好越俎代庖;虽然可以把三千斤西瓜皮说成一万斤,但子虚乌有的事,断然不可生编乱造。这乃是新闻工作者的职业道德问题。
座谈会又开始了。席棚子里,“锥子班”的战士围坐成圈,殷旭升亲临会场督阵。
杨干事凭着多年的采访经验,又循循诱导开了。
“……大家再回想一下,王世忠牺牲时,到底说过什么没有?……”杨干事看看孙大壮,“小孙,你当时在场,仔细回忆一下……”
“就……就说了句‘共产党员跟我上’啊!”孙大壮很认真地回答。
杨干事笑了笑:“我是说,他砸在里面之后,说过什么没有,或是喊过什么没有!”
孙大壮不吭气了。
杨干事又问陈煜:“陈煜同志,你当时不也在场吗?”
“在呀!”
“你听到什么没有?”
“听见‘哎哟’一声!”陈煜不耐烦地说。
“那是我摔倒时喊的。”孙大壮看了陈煜一眼,补充道。
沉默。
“王世忠砸进去时,谁先跑过去的?”殷旭升忍不住插问道。
“我。”孙大壮答道。
“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殷旭升两眼死死地盯着孙大壮。
“俺就看他……咕嘎咕嘎捌了两口气……”孙大壮讷讷地说。
“你再想想,他是捌气呢,还是在喊什么呢?’’杨干事进一步启发。
孙大壮怔怔地望着杨干事,不知所云。
又冷场了。
郭金泰狠狠地吸着烟,紧蹙双眉,只觉耳鼓嗡嗡做响。
“我想不会是捌气,肯定是在喊什么。”殷旭升又提示说。
“可能啊!”早已耐不住性子的陈煜拖着长腔,“王世忠砸进去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嘴一下一下动着,很有节奏感呀。大概是在喊什么……”
“噢?”杨于事的眼睛一亮,“那么……像王世忠那样的英雄,他能喊什么呢?”
“嗨,那还用问,肯定是在喊时代最强音。”陈煜清楚,眼前的采访者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不然,这样的座谈会不定要开到何年何月呢!
“谢谢,谢谢同志们。”杨干事终于完成了秦政委交给的任务,长吁了口气,起身告退。
殷旭升和班里的人把杨干事送出席棚。郭金泰终于按捺不住了。他“嚯”地站起,几步跨出席棚。
“杨干事!”
杨干事转过身来。
“老杨,你们写报道的有你们的难处,得按领导意图办。但是,请你转告秦浩,王世忠的死,是事故,是恶性事故!”郭金泰把手中的烟蒂狠狠摔在地上,“告诉秦浩,这笔血账迟早是要算的!”
杨干事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彭树奎生拖硬拉把郭金泰拽回席棚里。
郭金泰坐在铺边,仍气得周身打颤。
彭树奎:“营长,你!你……不能再……”
“奶奶的,这年头,放屁都掺假!”郭金泰一拳重重擂在自己的腿上。

十九

半夜,一阵“咚咚,锵锵”的锣鼓声把战士们搅醒了。又一阵紧急集合号声把大伙懵懵懂懂地吹了出来。
整个龙山工地鞭炮锣鼓响成一片,原来是主席的最新指示传下来了。
“最新指示不过夜”,这是老规矩。庆祝、游行更是老章程。可惜这里不是街市,既没宽敞的马路,也没有可去宣传的村庄,只好灯笼火把地绕山坳转上一圈。回头各班又是宣读、讨论、表决心……至于落实,那是天亮以后乃至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期的任务了。
天一亮,工地上到处都贴上了用彩纸敬录的“最新指示”——
……我们是站在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民大众一边,绝不站在总人口百分之四五的地、富、反、坏、右那一边……
这“最新指示”究竟是针对什么而言的,下面的人无从知道也无须知道,总之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何况人们已被训练得那样善于领会,因此总能“活学活用”。比如龙山工地吧,你可以看见每一处“最新指示”下方,都有用白纸(纸的颜色是有政治色彩的)写成的大字标语:“郭金泰反对英雄人物就是反对毛泽东思想!’,“坚决同郭金泰划清界线!”……
“联系实际”如此紧密而恰到好处,即便说“最新指示”是针对龙山工地而发表的也未尝不可。
郭金泰又被押送回木板房写检查去了。
“锥子班”上早班。折腾了大半宿,却未能“立竿见影”。一个个睡眠不足,显得无精打采。
进洞后,彭树奎照例嘱咐陈煜一遍,要多留神,有情况及时报告,自己便闷声不响地抱起钻机开了钻。
王世忠死后,彭树奎接过了钻机手的工作,这是他的老本行。按规定,班长是不抱钻机的,可一时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了。而且他之所以要接过钻机,也是出于对死去战友的一种怀念和告慰。死者是生者的不幸。王世忠的死使“锥子班”失去了一名敢打敢拼的战将,这个位置是不能空缺的。彭树奎把正副班长的担子一肩挑起来,“锥子班”应该永远是把钢锥子!可眼下彭树奎的心中已不尽是这样的一腔豪情了。菊菊的到来,把牵在千里外的愁绪,一下子推到了眼前,虽说眼下还没出现麻烦,但身后的风风雨雨是不难预料的。而郭营长的再度隔离审查,使他的心一下子变得麻木了。直觉告诉他:他,郭营长,同殷旭升、秦浩并不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当意识到自己是在为他人的一种龌龊的动机流血卖命时,他甚至为自己的勇敢、争强而感到耻辱。龙山工程作为他困扰时的精神支柱,业已在心中渐渐坍塌了。“突突”的钻机声也解脱不了他心头的苦闷。
导洞的掘进已超过二十五米,还差十几米便可大功告成。秦浩昨天亲临连队督战,下达了“死令”,限半月内完成四个导洞的掘进任务。
彭树奎对此大不以为然。牛皮是好吹,可大话、空话治不了塌方!“锥子班”的锐气不是逼出来的,更不是吓出来的。“再追求掘进速度,就等于跑步向阎王爷那里报到!”营长的话不时在他脑海中回旋。身为一班之长,他要为全班的安全负责……
“班长,快!孙大壮不行了……”陈煜大声呼喊道。
彭树奎侧脸一看,只见孙大壮在副钻机手的搀扶下,东歪西斜地瘫在了地上。
“大壮!”彭树奎关闭钻机跑过来。
全班也都围了过来。
孙大壮处在昏迷中,满脸是泥尘。他发烧已经两天了,彭树奎让卫生员给他开了药,几次让他躺下休息,但他死活不肯下阵。
彭树奎坐在地上,把大壮搂在怀里,赶忙取出毛巾替大壮擦了擦脸上的污垢,用手一摸他的额头,只觉得热烘烘的,火一样烤人……
“快,拿水来!”
陈煜忙递过个水壶,彭树奎把水壶里的水慢慢倒进孙大壮的嘴里。过了会儿,孙大壮苏醒了。
“陈煜,你带大壮到营卫生所去看看吧。”彭树奎心疼地望着大壮,转脸嘱咐陈煜,“跟军医好好说说,开点好药,该住院就住院,别尽穷对付。”
“班长,不……不,俺没病。”孙大壮从彭树奎的怀里挣脱出来,爬起来又要去抱钻机。
“听命令!”彭树奎厉声道。
陈煜赶忙上前,架扶着孙大壮走了。
彭树奎对孙大壮的副钻机手说:“你去清碴吧,先靠我这一部钻机顶着。”
这时,隔墙导洞中的四大胡子又转悠过来了。
“怎么,老锥子,孙大壮他……”四大胡子用同情的目光望着彭树奎。
彭树奎阴沉着脸没搭腔。
四大胡子率四班跟“锥子班”摽着干,凭的是勇气和干劲,从来不玩花花肠子。王世忠死后,四班的实力已和“锥子班”旗鼓相当,只要加把劲,四班是不会落后的。但四大胡子仍不时地过来侦察一番,这不过是个“习惯动作”罢了。此刻,见“锥子班”又病倒了孙大壮,他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便知趣地悄悄离去了。
他回到自己班的导洞,见一部钻机卡了钻。
“他娘的,这石质真够呛,动不动就卡钻!”四大胡子骂着,上前和钻机手一起用劲拔出钻杆。
钻杆下端打了弯,钻机的风门也坏了。四大胡子和钻机手蹲下来拾掇了一阵子,也未修好。
“扛上它,跟我去修理连。”四大胡子对钻机手说。
修理连在一号坑道和二号坑道之间。
四大胡子带着钻机手从坑道里出来,悠悠荡荡地刚越过一道沟坎,只见前面的小溪边上,三个汉子架着一个被捆绑着的妇女,慌慌张张地朝山外方向走去。女的还在不断地挣扎着。身后的洗脸盆翻扣着,湿漉漉的一堆工装散在地上
“喂!干啥的?”四大胡子满腹狐疑地喊了一声。
三个汉子听见喊声,反而加快了脚步。
“站住!”四大胡子大吼一声,噔噔噔地追了过去。
三个彪形大汉站住了。
其中一个大汉短额头,雷公嘴,活脱脱像个没进化好的“山顶洞人”。他一见是当兵的,连忙满脸堆笑:“我,我们……是抓一个从村里跑出来的‘盲流’。”
“盲流?”四大胡子转悠到被五花大绑着的女人面前一看,大吃一惊。
“菊菊!”四大胡子慌忙拽出菊菊嘴里堵着的毛巾。
“强盗!土匪!……老天啊,睁睁眼吧……”菊菊一面骂着,一面嚎啕大哭起来。
四大胡子怒眼圆睁,浓眉倒竖,满腮的胡子都侘挲起来了。
“山顶洞人”见四大胡子这副凶相,赶紧解释说:“她是俺们公社革委会主任的媳妇……”
“放屁!她是你们主任的姑奶奶!”四大胡子回身对钻机手说,“去把她老公喊来!”
“来人哪——”钻机手边喊边跑返回连里。
“山顶洞人”见事情要闹大,连忙凑到四大胡子近前说:“别,别误会……”
“误会?”四大胡子一下绾起了衣袖,亮了亮蒲扇般的手巴掌,微微一笑,笑得好疹人:“今天就误会到底吧!”
“叭!”一个耳光打得“山顶洞人”原地转了一圈。
另一个剃着秃头的家伙见四大胡子动了手,刚想往前凑,被四大胡子一把揪住衣领,飞起一脚,摔了个结结实实。
秃头疼得龇牙咧嘴叫喊着:“解放军还打人……”
“奶奶的,解放军还杀人哩,看对谁!”四大胡子说着,又在秃头屁股上猛踹了一脚。
长着一副瓦刀脸的汉子未敢靠前,嘴头子却不软:“这是干啥,一家人嘛!……俺们是公社民兵专政小分队的!”
“老子是正规军,今天先教教你咋做人!”四大胡子挥拳直奔“瓦刀脸”……
“山顶洞人”和满脸横肉的秃头,杀气腾腾地朝四大胡子扑过来!
秃头本想来个“黑狗钻裆”,谁知头高了一点,正好撞在了四大胡子的下处。疼得四大胡子“哎哟”一声坐了个腚蹲儿。“山顶洞人”蹿过来想掐住四大胡子的脖子,被四大胡子一个“兔子蹬鹰”踹出去老远。秃头乘机扑上去,把四大胡子压在了地上。“山顶洞人”爬起来也扑了过去。“瓦刀脸”想帮忙,却一直插不上手,三个人就地滚做一团……
正在难解难分的时候,一群歇班的战士飞奔而至。见三个陌生的汉子在厮打自己的战友,顿时怒不可遏,“呼啦”一下拥上去,你一拳,他一脚,把三个汉子打得鼻青脸肿爬不起来了。
早有几个战士给菊菊松了绑。菊菊趴在地上嘤嘤地哭着……
彭树奎上气不接下气地从坑道里跑来,身后又拥来一群穿施工服的战士。
“树奎……”菊菊一见到彭树奎,哭得越发伤心了。
彭树奎抚着菊菊的肩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在场的战士们都流泪了。四大胡子朝战士们大吼一声:“还愣着干啥,把这三个龟孙子给我捆起来!”
战士们拥上去,扭起三条汉子的胳膊,解下鞋带,把他们一一捆了个“苏秦背剑”式。鞋带细,扎得又狠,疼得三条汉子吱哇乱叫。
殷旭升闻讯赶来。
“瓦刀脸”识货,一见来了穿“四个兜”的,知道是官,便哭咧咧地叫嚷着:“首长救命啊!首长……”
“你们是什么人?”殷旭升皱起眉头问。
“俺们是公社派来执行任务的,身上带着介绍信。首长……菊菊是俺公社革委会主任的媳妇呀!首长……”
“胡说!”殷旭升怒斥道,“菊菊是我们彭班长的未婚妻!”
“不敢胡说哩!”“瓦刀脸”在地上挣扎着嚷道,“菊菊跟俺主任是订了亲的,她家收了千元的定礼钱……”
“闭嘴!谁让你们随便抓人!”殷旭升怒吼道。
殷旭升望了望不住抽泣的菊菊,沉思片刻,把彭树奎拉到一边,悄声说:“树奎呀,我看把他们轰下山去算了。不然,放在连里没法处置。影响军民关系不说,他们是老家地头蛇派来的,咱也惹不起呀……你看呢?”
彭树奎喘着粗气,不置可否。
“告诉你们,再来闹腾没你们的好果子吃。”殷旭升使个眼色,让战士们给趴在地上的三条汉子松了绑。“还不快滚!”
三个彪形大汉急忙爬起来,连跑带颠,生怕战士们反悔。跑过一道小沟,看看追不上了,“瓦刀脸”这才站在坎上,回身喊道:“姓彭的,告诉你,要么你放人,要么你交出一千块钱!不然,你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回去算账!”
“狗日的,你再嘴硬,看我不……”四大胡子攥起蒜臼般的拳头,拉开架子要追……三条汉子一溜儿烟跑没影了。
战士们边往回走边骂骂咧咧:“这叫什么他妈的革委会,什么他妈的专政小分队!土匪!”
“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这还叫当兵的活吗!”……
殷旭升拉了拉彭树奎的袖子,落后几步:“到底怎么回事儿?”……

二十

头午,彭树奎没去上工。
菊菊闹着要走,去东北投奔舅家。殷旭升让彭树奎留下来好好劝劝。
菊菊的眼泪已哭干,眼皮也哭肿了。眼下她也不吵也不嚷,只是拗着要走。彭树奎本来就是一个话语不多的“闷葫芦”,此时更是连一句囫囵话也道不出来了。
一想起昨天的事,彭树奎头皮就发麻。堂堂男子汉,空穿了一身军装,连自己的未婚妻都保护不住,羞臊人哪!……他心里清楚,菊菊闹着走,是给他施加压力,不让他再恋这身军装!……走,只能两个人一块儿走,菊菊不会甩下他一个人走,他也不会让菊菊身单影只地一人下关东。但是,眼下就脱下军装、撂下挑子行吗?面对导洞里的险状,自己身为班长,又是共产党员,系全班安危于一身,应该有起码的觉悟哇!……只好委屈菊菊了!……
快开午饭了,殷旭升兴冲冲地闯了进来:“树奎呀,这回真该祝贺你了!下午团里来车拉你去检查身体。”
彭树奎一愣,猜疑地看着殷旭升。
“别装傻充愣了!”殷旭升半开玩笑地说,“提干前必须检查身体,若不是为这,谁有闲工夫拉你去医院!”说罢,又笑逐颜开地对菊菊说,“菊菊,安心在连里待着吧!……全连都急着吃你和树奎的喜糖呢!”
殷旭升打着哈哈走了。临出门时又回头嘱咐彭树奎,体检回来去连部找他。
适才殷旭升到坑道里转了一圈。他发现“锥子班”因彭树奎不在而士气大跌,其它各班也都情绪不高。他当下便意识到昨天所发生的“事件”的严重性。如解决不好,势必……他赶忙从坑道返回连部,给秦政委挂了电话,将昨天三个大汉来抢菊菊的事从头至尾禀报一番。
秦浩对这件事的兴趣不大,只简单地说要注意军民关系,要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而着重问了荣誉室的掘进情况。
殷旭升乘机将彭树奎的处境、心情,以及彭树奎的情绪必然影响到“锥子班”,“锥子班”的情绪又必然波及全连……不无夸张地渲染了一番。殷旭升的倾向性是鲜明的,他需要维护本连也可以说是他本人的利益。一旦彭树奎撂了挑子,他殷旭升这台“戏”就难唱了。为此他必须给秦浩来点小小的压力。
秦浩在电话里思考了一会儿,最后他让殷旭升通知彭树奎先检查身体。
殷旭升心领神会,二话没说,放下电话就乐颠颠地来给彭树奎报喜了。
报喜总是比报丧来得痛快。
彭树奎从师医院回来,连里已开过晚饭了。
体检非常顺利,彭树奎的身体完全符合提干条件。只是医生见他的眼里全是血丝,劝他要注意饮食和休息。不然,再壮的身体也会拖垮的。
他下车后到伙房里吞了几个冷馒头,便直奔连部。
殷旭升果然在等他。见面便问:“身体绝不会有问题吧?”
“还行。”彭树奎淡淡地回答。
“那好。咱们坐下来谈谈条件吧。”殷旭升示意彭树奎坐下,脸上毫无表情。
彭树奎纳闷地坐下来,看看殷旭升,那神情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心里有点惴惴不安。
整整一下午的时间里,殷旭升是进行了周密思考的。既然他能为彭树奎争到这样一个机会,那就要充分利用这个机会。要谈的条件,无非还是对郭金泰的态度问题。这是必须解决的,而且也只能利用这个机会来解决。这个问题不解决,“锥子班”就永远不会是他殷旭升的“锥子班”。此外,他也十分清楚,秦浩最恨跟郭金泰穿“连裆裤”的人,让彭树奎去体检,也不过是先给他个热罐子抱着,如他不“改换门庭”,不拿出个积极的行动来,提干的许诺,也仅仅是为他“画饼充饥”而已……
条件怎样谈,这是至关重要的。再搞“迂回战”,兜圈子,显然是难以奏效了。搞不好,很容易激恼对方。思前想后,殷旭升决定采取单刀直入的办法;对生性耿直的汉子,不妨来个以直对直,开门见山,晓以利害,先打掉对方的抵触情绪,再……
殷旭升撩起眼皮,看了彭树奎一会儿,不慌不忙地说:“还有一道手续……也就是你对郭金泰问题的态度……”
彭树奎的脸猛地一沉,眼里透出愤怒的光。
殷旭升漠然迎视着他的目光,不屑地说道:“你大可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决不想强迫你干什么,更不想从中捞到什么个人好处。郭金泰已是死虎一只,他的问题用不着谁再揭发,也足以定罪了。光是‘万岁事件’,就够他兜一辈子的!人家秦政委只不过是要你个态度……”
说到这里,殷旭升停顿下来,观察彭树奎的反应,见他已失去刚才那种盛怒的神情,便接着说道:“讲义气,重感情,虽不足取,却也不必多加责怪。但是我相信,你彭树奎绝不是为了哪个人来当兵的!”殷旭升变得激动起来,站起身,在地上急速地来回踱步,过了会儿才放缓口气说,“我这样苦口婆心地劝你,完全是为了你好……看看菊菊遭的那份罪,谁见了心里能不难受啊……”殷旭升的语气中充满了感情。
彭树奎痛苦地垂下了头。
殷旭升重又坐下来,推心置腹地说道:“当然,我这也是为了咱们连的建设着想。你应该清楚,上上下下的人都很看重你。我们是多年的战友了,又是老乡,在你面前我没什么资格可摆。我有一种预感,预感到我们俩注定是要套在一块儿,来拉‘渡江第一连’这挂车的……我还盼着你来架辕呢……”说罢,舒心地笑了起来。
彭树奎心理上的防线一下子崩溃了,他抵挡不住这番刚柔相济的攻击。此刻,他开始在心灵的天平上,一颗、一颗地挪动着砝码……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失去它,菊菊将无处安身。
失去它,家里的亲人将无法逃脱临头的大难——“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那伙人是说得出,做得到的。现下的农村,哪还有什么王法呀,整死人是不偿命的……
揭发……揭发什么呀?
彭树奎卷起一支烟,大口大口地吸着。良久,他抬起头来,犹豫不决地望着殷旭升。
殷旭升一直在注视着彭树奎,他已经窥透了对方的心思,便不紧不慢地说:“想想看,郭金泰都有哪些错误言论,随便举出一条来就行了嘛!”
随便?这是给郭营长加罪呀!彭树奎苦苦思索着……
——“秦浩是只唱高调的乌鸦,荣誉室搞不好就是‘渡江第一连’的坟墓。”营长这话矛头直指秦浩,绝不能端出去。
——“这年头,放屁都掺假!”这话更重,说出去会要营长的命啊!
——“龙山工程是匹死马,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这话是营长在半公开的场合说的,指的又是具体工程上的事,想必秦浩已有耳闻……
“树奎呀,随便诌那么一句就行了。咱不就是为了应付一下秦政委嘛。”殷旭升提醒说。
彭树奎仍垂着头不吱声。
“不能再犹豫啦,树奎!”殷旭升催促道,“这可是最关键的时刻,过了这个村,咱哪还有那个店呀!”
“他……曾给我说一句话,你大概……也听说过。”彭树奎的声音很弱,殷旭升几乎听不见。
“啥话?”
“他说……工程是匹死马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妥了!有这么句话我就保你过关了!”殷旭升露出笑颜,“树奎,你先回去吧,这次你要是再提不了干,我把‘殷’字倒过来写!”
彭树奎踌踌躇躇地走出了木板房。
终于过关了。他想。菊菊,咱总算有办法了,总算有救了……彭树奎长长地吁了口气,他想让心里松快一下,可心口昨这么沉哪!
夜风从海上吹来,清凉凉的。彭树奎冷不丁打了颤悸,像是一下从噩梦中醒来。他站住了。他不敢回班里,他害怕见人,害怕见到菊菊……上白班的战士们早已就寝了,外面空无一人。他步履蹒跚,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连部后面的槐树林中。在一块青石下,他昏昏沉沉地一腚坐了下来……
月亮从浮云中游出来,很圆,很亮,像一面高悬的镜子。彭树奎无力地仰在青石上。他好像看见自己的心上有了阴影,人格上有了亏欠,莫大的亏欠啊!……
“郭营长啊……”他痛苦地在心里喊着,“为什么偏偏让我来揭发你,为什么我揭发的偏偏是你啊!”
他闭上眼睛,眼角溢出一滴滚烫的浊泪……自从郭金泰把他从运河边上领来,此后领着他练兵,领着他出去比武,领着他施工……营长身先士卒,关怀部下,体恤战士的事儿有千百桩,全搅和在一起,一下子理不清了。此刻,他刚参军时的一件小事,却一枝一瓣地凸现在眼前……
一九六0年五月,部队驻防在半岛北部的雀山一带。那阵子正挨饿,在家时饿肚子,当兵后也没吃过一次饱饭。当兵最怕站第二班岗,那又饿又困的滋味真难熬呀……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轮到他和殷旭升同站二班岗:俩人事先便凑到一块儿商量咋受那份罪。天黑前,他俩到连队的菜地里转了一圈,突然发现刚开花不久的茄子秧中。有两个鸭蛋大小的茄妞妞,俩人当下议定,站岗时把它揪下来,一人一个生吞了它,垫垫肚子。
接岗后,俩人到白天看好的茄棵上翻找了好半天,两个茄蛋子竟不翼而飞了。两人懊丧得要命。这时,查岗的郭营长过来了。
“你们在干啥?”营长用手电在他俩的脸上照了一下。
“报告营长……两只茄子让人偷吃了。”殷旭升战战兢兢地说,“肯定是头班岗偷去的。”
“噢?”营长侧脸看了看黑乎乎的菜地,“你俩对这两只茄子咋记得这么准?”
唉,全被营长看穿了!两人无言以对。
彭树奎不敢撒谎,讷讷地跟营长道了实情。
两个新兵蛋子等待挨“魁”,营长却好长时间没吱声。
“……等青菜下来就好了。”营长叹着气,说罢,从口袋里掏出三十元钱递给了彭树奎:“告诉值班员,明天去集上买点花生米,谁站二班岗,就分给谁二十粒。”
在青菜下来之前,站二班岗的人都能分到一小把花生米……
这件很小很小的事,已经过去九年了。以后营长再没提起过;段旭升大概早记不得了,可他彭树奎还记得清清楚楚。正是那两只茄妞妞和二十粒花生米,使他知道了怎样做人,知道了怎样带兵……可今天,自己干了些什么啊?难道自己的良心也叫狗吃了!想到这,彭树奎痛苦地把头倚到青石上,心里像燃着一团火。他盼望能来一场暴雨,洗掉身上的耻辱;他盼望能有一串霹雳,惩罚他这变得卑微的灵魂!
“树奎——,是树奎吗?”
有人低低地喊着。是菊菊。他不敢答应。
菊菊走过来了。见他一人坐在这里,嗔怪道:“到处找你,你咋躲到这里来了?”
彭树奎侧过脸去。暗影里,菊菊看不清他的脸,自顾坐到他身旁,说:“今儿个下晌,你刚走,那三个坏家伙又来了,还有团里的一个干事……”
“又来干啥?”彭树奎紧张起来。
“要钱、要人呗!……干事是来了解情况的……俺说,钱不是俺收的,谁接下的找谁要去。干事也是这个意思。可那三个坏蛋赖着不肯走……正在这时候,郭营长来了,送过来三百元钱,让咱先派点用场……,’
彭树奎心里像刀剜一样,阵阵绞痛。
“俺知道营长家的日子也不宽裕,再说营长正受难,俺不收,可他死活不依。加上那三个坏蛋见钱眼开,早早就把钱抓过去了,说剩下的账以后慢慢算……唉!好歹算是把他们打发走了……”菊菊的情绪很好,话也多起来,“营长让俺跟你说,别为这事着急上火……营长还劝俺’,让俺就在连里跟你……把婚事办了……”菊菊说着,用肘拐了一下彭树奎,“你……你倒是说话呀!”
彭树奎双手紧紧捂着脸,周身瑟瑟发颤。
菊菊悟到又发生了什么不妙的事儿,赶忙站起身凑过去,用劲掰开彭树奎的双手,见彭树奎在流泪,惊问:“你,这又是怎么啦?体检不合格?”
彭树奎摇摇头。
“指导员又变卦了?”
彭树奎满脸是泪,不做声。
“到底是怎么了?你说呀!”
“他……他们让我揭发……营长……”
“啊?你……揭发了?”
彭树奎不敢正眼看菊菊,心虚地扭过头去:“我……”
“啪!”菊菊猛地挥起手,一个耳光重重地打在了彭树奎的脸上!
两人都惊住了……接着,菊菊身子一斜,瘫在了地上。
“菊菊……你打吧!……狠狠地打吧!……”彭树奎绝望地哭喊着,“俺对不起郭营长!俺不配做人啊……”他挥动双拳,左一拳,右一拳,疯了般地狠狠地捶自己的头!……
一个高尚的人假如不能自拔于困境,有时也会流于庸俗。上帝啊,原谅他吧!
从痴呆中醒来的菊菊,这才感到那一巴掌打得太狠了。她“哇”地一声,哭着扑过去,紧紧护住彭树奎的头。
“树奎哥,你……你别这样啊,都是俺不好!是俺拖累的你……俺不该打你呀……”
两人哭做一团……
哭声渐渐止住了,两人抽泣着……
狂飙般的悔恨和疚痛过后,两人心里更觉酸楚和牺惺。
菊菊把脸贴在彭树奎的胸前,喃喃地说:“树奎哥,俺知道你是硬汉子,不是万不得已,你不会这么做……可再咋着也不能伤害郭营长啊!俺这是头回见着他,可你哪封信里不提到他呀……咱们的命咋就这么苦哇!连问心无愧地做人都不能……”说罢,又泪如雨下。
见菊菊哭得那样伤心,彭树奎哽咽着劝慰说:“菊菊……俺,俺没说营长的重话……俺说的……”
“树奎哥……你咋不懂啊,轻了重了且不说,要是营长知道你……他会咋想啊?”菊菊抹了把泪,“眼下营长正受着难,咱这不是往他的伤口上撒盐吗!……”
“……糊涂,俺真糊涂哇……”彭树奎心中又是一阵痉挛。
“你这都是为了俺,俺心里明白……可是你也该知道,俺一心跟了你,是敬重你的人,敬重你的心呀……”菊菊断断续续地哭诉着,“……俺冒雨逃走的那天晚上,公社那个坏种见俺至死不肯跟他结婚,说只要陪他睡一宿,那,那一千块钱他就不要了……树奎哥,俺对得住你,到现在俺身子还是清白的……”
“菊菊!我的好菊菊……”彭树奎用颤抖的双臂紧紧把菊菊揽在怀里,一颗颗清凉的泪珠,滴落在菊菊的脸上。
“……来到这龙山,俺原打算住些天,就自己先闯关东去等你。可眼下,你撵俺走,俺也不走了。树奎哥!……”菊菊悲怆地喊了一声,伸开两臂紧紧搂着彭树奎的脖子,“那……那坑道里的事俺也看明了,说不准哪一天,也会把你砸进去呀!……”
“……菊菊,别,别净往坏处想……”彭树奎悲咽着劝菊菊。
两人抽泣着,好大一会子没言语。
“树奎哥,咱不哭了。”菊菊从彭树奎的怀中猛地坐起来,她撩起衣襟给彭树奎擦了擦泪,自己也擦了擦泪,又一头偎进彭树奎的怀中,柔情地说:“树奎哥……咱俩从小做亲,苦等到现在,咱不能白自来人世间走一遭。今夜里,咱天当房,地当床,咱……咱俩就成亲吧……”
辛酸的泪水流在一起,燠热的心跳在一起……
生活啊,你是那般严峻、酷苛,又是这般美好、动人!
月亮在云层里时隐时现,几处黑暗,几处光明。
夜风轻轻吹来,几分悲凉,几分温柔……

二十一

孙大壮连续高烧已经七天了。
高烧是因背部的伤口化脓发炎引起的。
他嘴唇发焦爆裂了皮,浑身关节疼痛难挨。可他不声不吭,一直咬紧牙关硬挺着。在家时磕磕碰碰破点皮流点血从没搽过红汞,有个头痛脑热也从没吃过药。山里的孩子经折腾,也没那份抓药的钱。他自信身子骨壮实,小病小灾,一挺就过去了。如果不是前几天彭树奎硬是把他从导洞中撵回来,在这种时候,他是不会躺在铺板上的。此刻,他倒是真感到自己病了。他想攥起拳试试自己的力气,可十个指头像木棒一样握不拢了,整个身子也好像不属于自己了。
他后悔自己不该躺下。昨天晚上,他还独自卸了一车大理石,可眼下连坐起来的劲也没有了。
他恨自己太不争气。近几天来,指导员连续表扬他,号召全连向他学习,轻伤不下火线。如今白白躺在这里算个啥啊……
班里的同志都上工去了。他心里突然感到空落落的。他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拿出陈煜给他画的那张熊猫图。熊猫那憨态可掬的样儿,每每逗得他直想笑。他仔细端详着,努力从画上的熊猫找出和自己的相似之处。他还记得陈煜说的那句话:熊猫是美好和善良的象征。自打陈煜给他画了这张画,他就盼着将来能到省城动物园去看看真熊猫。只要复员时能到胜利油田当上钻井工人,那就有机会……
看了会儿画,想了会儿心事,他觉得眼皮发沉。
飘飘忽忽他像是走进一座大动物园。里面有树呀,花呀,鸟呀,猪呀,羊呀,牛呀,马呀,还有鸡和鹅……最后,他终于看见了一只熊猫,一大群人围着熊猫哈哈笑。嗽,熊猫抱着钻机表演节目!……突然,熊猫累倒了,穿白大褂的医生在给熊猫一勺一勺喂牛奶,还给熊猫打针……熊猫睡着了。就睡在自己身边……
孙大壮手中的熊猫图飘落在铺下……
“大壮,大壮!”
孙大壮撩开眼皮,见指导员和刘琴琴站在床边。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两只胳膊直打颤,支撑不住身子。
殷旭升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躺着吧。”待孙大壮躺下,殷旭升面带悦色地说,“大壮,昨天晚上你又带病卸了一车大理石,好样的!我又写了一段快板,号召全连向你学习!”说罢,他转脸对刘琴琴说:“琴琴,先说给大壮听听!”
琴琴取出竹板,“呱哒呱哒”地敲响了:
竹板打,连天响,
革命战士最坚强。
孙大壮,好榜样,
刀山火海也敢上。
发烧三十九度八,
怀抱钻机隆隆响。
病倒在床不休息,
挺着腰板把大理石扛。
不怕苦,不怕死,
红心永远向太阳,向、太、阳!
琴琴说完快板,殷旭升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大壮,好好休息。思想上有个准备,师里杨干事要来写你的报道。我还有点事,就先走啦。”殷旭升说完,匆匆离去。
棚内只剩下孙大壮和刘琴琴。
孙大壮铆足劲挣扎着坐了起来。他觉得在琴琴这样的姑娘面前躺着,有点儿不那个……
琴琴倒了杯水,取出药,递给孙大壮:“大壮,先吃药吧。”
大壮用感激的目光望了眼琴琴,喝了口水,吃了药。
琴琴用手摸了下大壮的额头:“哎呀,这么烫!快躺下吧!”她轻轻地扶着大壮躺下,又从铺下拿出一个西瓜来,这是昨天她托人从山下买来的。
她把西瓜一切两半,坐在床边,用匙子舀起瓜瓢儿送到大壮嘴边:“大壮,西瓜退火,快吃吧……”
声音是那样柔,那样温,那样甜。
几天来,一直是琴琴照看大壮:端水,送药,打病号饭、此时,大壮闭着眼睛,只觉得鼻子发酸。在这荒漠的大山里,自幼失去父母的他,心里重又体味到一种母爱的柔情,人世间的温暖。两串泪珠从眼角里滚落下来……
琴琴掏出手帕,给大壮擦了擦眼角。女性独有的细致,使她能体味到离开父母的孩子,在生病时的心境。
“大壮,听话,快吃吧……”琴琴说着,一匙一匙地朝大壮嘴里喂西瓜。她一眼瞟见地上那张熊猫图,忙弯腰拣起来,笑着说:“这熊猫画得真逗!”
大壮睁开眼,微笑着说:“是陈煜给俺画的。”
服侍大壮把半块西瓜吃完,琴琴又再三嘱咐大壮好好歇着,这才起身离开席棚。
吃完西瓜,孙大壮心里清爽了许多。
他躺不住了,觉得有点对不起人。全连都在向他学习呢。他坐了起来,拿起了学毛著笔记本。指导员曾跟他谈过几次,告诉他要用锥子精神学毛著,苦学苦钻,文化低难不倒,要天天写心得体会。他提起笔,歪歪扭扭地在笔记本上写起来……
“卸车啦!”又是昨晚那个司机把头探进来喊着。他大概把孙大壮当成闲散劳力了。
孙大壮放下笔记本,从铺上下来。他觉得两条腿像两根木椽似的不打弯,脚下像踩着棉花团子,身子有些打晃。他努力使自己镇静了一会儿,踉踉跄跄地走出席棚。
半边月亮挂在山顶,一切都影影绰绰。只有备料棚的那盏一百瓦的灯明晃晃亮着。
运来的是一车水泥。
司机在车上,把五十公斤的水泥袋子,搁在孙大壮的肩上。大壮腿一打软,险些被压倒在地。若在往常,两袋水泥放在肩上,他面不改色气不喘。可此刻,一袋水泥竟像一座山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试探着一步一步向前挪动,汗水溻透了衬衣,他紧紧地咬着牙关,坚持着,坚持着……
一趟,两趟,三趟……
十几趟下来,整个肩部麻木了,脖颈僵硬了。汗水流到嘴里,嘴里是咸的。他想抬起胳臂揩揩汗,却抬不起来了。
当又一袋水泥落在他肩上时,他已感觉不到重量压在身上的哪个部位。他昏昏悠悠地上前挪动,只觉得七窍像是在冒火生烟,胸中有滚烫的热流在向上涌……
天在转,地在旋。备料棚中那盏明晃晃的灯,在他眼前化做无数点金花,跳跃着,跳跃着……
他终于未能再走进备料棚,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他,“咕咚”一头栽倒了……
龙头崖上,出现了第二座坟。
《宁为“公”字前进一步死,不为“私”字后退半步生》——杨干事察看了孙大壮牺牲的现场,灵感顿生……当他带着这题目向秦政委汇报时。秦浩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郑重地说:“只改一个字:把‘公’字改为‘忠’!”真乃一字千金!
通讯很快见报了。它为“渡江第一连”增添了新的荣耀。可是一连的战士没有一个人能高兴、激昂得起来。相反,倒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委屈、悲哀和愤怒。
据医生诊断:孙大壮死于高烧引起的肺炎。
战士们却在心里说:不,他是因劳累过度而死。
那一天,“锥子班”的战士们利用倒班的间隙,到医院向孙大壮做最后的诀别。过分的悲恸,使大家已没有眼泪祭奠亡魂了。大家只是想着,大壮和班里的同志们一样,快一年没洗过澡了,想在换衣服之前,给他擦洗一下遗体。孙大壮的衬衣上全是水泥粉末,经过汗水浸渗,冷却,凝结,衬衣和肉体已紧紧粘在一起,怎么也脱不下来了……
彭树奎的手指僵住了。半晌,这个班集体里的老大哥竟第一个失去控制,一头扑到大壮的遗体上,放声嚎啕起来!全班哭成一片……他们眼下已不是为大壮的死而哭,只是为他的衬衣揭不下来,为不能给他洗洗身上的污垢,为不能给他换一件干净的衣服而哭。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来到部队,竟让他这样去了。我们当班长的,当兄弟的没尽到责任呀!……
止住哭声,大家给孙大壮穿上了一身崭新的军装,遮住了那目不忍睹的“水泥衬衣”。过了会儿,他们把大壮的遗体抬到一张活动床上。
洁白的床单上,草绿色的军服里裹着一个年仅二十岁的生命,那双眼睛似睁似合,仿佛还在等待着什么……
医护人员走过来,推起活动床,就要把孙大壮推到冥冥世界中去了。
望着渐渐离去的活动床,彭树奎的脑中又掠过大壮参军时那扒掉的两间房子,那送给公社武装部长的十八斤重的沂河大鲤鱼!……
此刻,最痛苦的还是陈煜。他太爱想问题。有思想的人才有痛苦。
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会累死?他为什么会被累死?陈煜想问问谁,他知道谁也不能问。
从医院回来,是他替大壮整理的遗物。他和他,可以说是“锥子班”里的“两极”,但他和他最好,最知心。他看见了大壮精心保存的那张熊猫图……大壮啊,你惟一念念不忘的是有朝一日能看一看真熊猫,你全部的奢望就是复员后能到胜利油田去出死力。可是就连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索求,你也没能得到。想到这,陈煜潸然泪下……
陈煜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大壮的学毛著笔记本,下意识地在那歪歪斜斜的字迹里,寻找着战友最后的心音。他竟意外地发现了这年轻的生命是怎样被推送着走向极限的——
×月×日
今天俺包(抱)钻机云(晕)倒了。班长用(硬)把俺干(赶)回来了。指导员表扬俺,说要轻伤不下火线……
×月×日
今晚上俺写(卸)了一车大里(理)石,指导员说俺带病干活,是好样的……
×月×日
今天晚上,指导员带琴琴来看俺,把俺的事变(编)成快板表扬,俺的(得)好好干。牢记最高指示:一怕不
苦,二怕不死。
陈煜的心猛一颤动。他眨眨眼睛,又把最后一行仔细看了一遍——在生命留言簿的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上,孙大壮把两个字写颠倒了。
是他写错了?
是他记错了?
还是发烧昏迷时的下意识捉弄了他?
然而,人的切身感受与理解是最准确的记忆。“下意识”,那应该是未经掩饰的“反应”啊!难道,这位总是拼命干活,总是自觉找苦吃的文盲战友,一直是颠倒着理解这两句话的吗?……
陈煜不敢想下去了。他感到了剧烈的心跳。仿佛从一个人昏迷状态的呓语中,听到了多少哲人才子都为之汗颜的千古绝句;又仿佛冒犯天条偷看了天书……他悄悄把大壮这最后一篇心得体会从笔记本上撕下来,装进了衣兜里。他要永远保留着。有什么用处吗?没有。但这只是属于他和孙大壮——一个活着另一个死去了——两个人的秘密,至少不能让殷指导员和杨干事这些人看到。
良久,他还在苦苦地思索着,询问着:
秦政委呀,
指导员啊,
龙山工地的日日夜夜呀,
——你是怎么使我们的孙大壮,把这两个字弄颠倒的呀……

二十二

滂沱大雨下了一昼夜。
整个龙山的沟沟壑壑,都变成了咆哮的急流。
暴雨,在郭金泰的心中敲了一夜的警钟。
凡事都有征兆,对石质极差的龙山工程来说,暴雨就是大塌方的信号。
郭金泰的心,又被种种不祥攫紧了。奈何他连同战士们共患难的权力也被剥夺了,只能从噩耗凶信中承受悲的袭扰,痛的刺激……
孙大壮的死,使他想得很多很多。他想起在雀山工程中遇难的那两位战士,至今他还能忆起死者的模样儿。其中那位年仅十八岁的新兵给他的印象太深了:红扑扑的圆脸儿,一对小虎牙,喜欢唱歌。他是蹬着斗车,哼着歌儿,撞倒支撑木身亡的:他平时最爱唱的那首歌,在郭金泰的耳畔回响了多少年呀!——
妈妈放宽心。
妈妈别担忧.
光荣服兵役。
不过三五秋。
门前种棵小桃树。
转眼过墙头。
桃树结了桃.
回来把桃收……
龙山工地,两千余名战士,上有父母,下有兄妹。父母把自己的孩子交付给部队的时候,是出于责任,也是出于信任。即使做了牺牲的准备,也是让亲人死得其所。领导者手中的权柄啊,既能给人们谋福,也会给人们酿祸;权力可以成为领导者建功立业的宝剑,也可以成为给人们挖掘坟墓的铁锨!掌握他人命运的人啊,哪怕有一点邪念,一丝疏忽,一分渎职,都将会铸成千古难饶之罪!
雨,淅淅沥沥,渐渐变小了。
突然,木板房的门被撞开。彭树奎满身泥水闯了进来。
未待郭金泰打招呼,彭树奎哭喊了声:“营长——”扑到郭金泰跟前,“我……我对不起你呀……”
说罢,他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树奎,别这样,你不过替我公开说了句实话……”郭金泰扯过毛巾,慈爱地擦去彭树奎脸上的雨水、泪水,叹息了一声,“说起来,是我对不起你呀!‘大比武’虽是锻炼了部队,但我当时脑子里也有不少形式主义作怪。如果不是一味保‘尖子’,争荣誉,你当时就提干了。是我把你误了,使你落到今天这般地步……树奎呀,想起来,我……”
“营长,别说了。”彭树奎霍地站起来,“我想好了,功名利禄是个填不满的壕沟。这么大个世界,总有咱走得下去的路。营长,你可得多保重哪!……”
郭金泰紧紧攥着彭树奎的手,苦笑着说:“我也是把老骨头啦,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随秦浩折腾去吧!树奎呀,要紧的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哪!回去跟连里的班长们通通气,你们这些当班长的,为战士们的安危多操些心,多尽点责吧!”
郭金泰的眼里滚出几滴泪,那双握着彭树奎的手重重地摇了几摇。有在妈妈的羽翼下,才能获得踏实的安全感。参军两年多来,一直未能回去看看妈妈。来到这龙山工地后,自己连着给妈妈写去八封信了,可妈妈为啥一封信也没回呀?妈妈眼下在哪里啊?是病了,还是……
琴琴不敢再想了,滴滴泪水浸湿了枕巾。
清晨。雨停了。

二十三

从医院告别大壮的遗体回来,琴琴做了一夜噩梦。梦见“锥子班”列队在陡峭的悬崖上,指导员让她打着竹板做鼓动:“向前看,大步走,粉身碎骨不回头……”
王世忠跳下去了……
孙大壮跳下去了……
“锥子班”的战士一个接一个都跳下去了……
最后,指导员一下把她也推下去了……
她觉得整个身子飘悠着向万丈深渊跌落、下沉,想喊却喊不出声来。她竭力挣扎着,猛一下从梦中醒来。
席棚外,风吼着,雨啸着,电闪着,雷响着。
身边的菊菊安然地睡着。
她有些害怕,想叫醒菊菊却又不忍心。她瑟缩着,把头埋在枕头里。在这风雨飘摇的暗夜里,在恐怖的预感与现实的痛苦中,她是多么想念妈妈呀。在这个世界上,她觉得只
起床后,同住在席棚里的那位女兵到她所在的班里去了,菊菊到炊事班干活去了。
担任值日的琴琴,整理好内务,打扫完棚内的卫生,正要回“锥子班”,陈煜走了进来。
“琴琴,你妈妈来信了,和给我的信装在一个信封里。她让我把信转给你……”陈煜忧戚地说着,把信递给了琴琴。
琴琴接信展笺,急切地读着。
琴儿:
你的八封来信,妈妈于昨天全收到了。信是艺校的一位阿姨交给我的。
两个多月来,妈妈出差在外,地址不定,加上妈妈只晓得你离开了师宣传队,一时也不知你在哪里,故未能给你写信。这些日子,我知道你日夜都在盼妈妈的信。妈妈对不起你呀,我的琴儿!但我相信琴儿是不会责怪妈妈的,我深知自己的女儿是那样的爱妈妈!
琴儿,妈妈得悉你现在和陈煜在一个班里,既高兴,又放心。妈妈眼下一切都好,望你不要惦挂。
琴儿,你在来信中问我为啥不让你吃鱼。时至今日,即使你不来信问,我也要把这其中的缘由告诉你了。我不谙世事的孩子呀,妈妈早应该让你懂得更多的事情了。
琴儿,在你十三岁的时候,爸爸就离开了咱母女。记得你参军离家的那天,要带一张爸爸、妈妈和你小时一起照的照片,我却没让你带。我是怕你因爸爸的事,影响进步。琴儿,你可知妈妈当时的心情是何等矛盾呀!理智告诉我,要让你终生忘记爸爸;感情告诉我,要让你永远记得爸爸……
还记得吧,我的琴儿!在你四岁的时候,你那讲授古典文学的爸爸,就教你吟咏:“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在你六岁的时候,就教你背诵:“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燃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摄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这些古老动人的篇章,对一个还未入学的小姑娘来说,当然难解其意。但爸爸每每见你背诵如流,就喜不自禁……
还记得吧,我的琴儿!爸爸是那样的喜欢你。在他没有劳改离家之前,每天早晨都是他起来给你梳头,给你扎小辫儿,还经常变换花样,用五彩绸布给你在辫儿上打个漂亮的蝴蝶结。然后,喜滋滋地送你上学校。这些事儿,本当是妈妈做的呀,可爸爸偏要由他来做……
记得。这一切,我的琴儿一定会记得的。
不管他人怎样说,妈妈要告诉自己的孩子:你爸爸是一个做学问的人,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是一个热爱生活、热爱真理的人。他既是妈妈的好丈夫,也是女儿的好爸爸!
琴儿,你爸爸是因一九五八年发表过一篇学术论文(妈曾对陈煜讲过这件事),于一九五九年被补打为漏网右派的。当年十一月间,他便被下放到沂蒙山区一个社办采石场劳动改造。
他是一九六0年深冬告别人间的。
当时,你妹妹菁菁刚出生三个月。趁艺校放寒假的机会,姥姥把你接回了老家,我抱着菁菁去探望你爸爸。采石场的人和你爸爸相处甚好,没谁把他当右派看待,更没谁把我当成右派的亲属。沂蒙山人纯厚实在,我赶到采石场后,乡亲们都来看我。有的给送几个地瓜,有的给送几个萝卜,有的给送些柴草,还有那很多安抚的话……
那阵子吃不饱,妈妈没有奶水,菁菁饿得直哭。
采石场旁有个很深的大水库,结了厚厚的冰。有位热心肠的采石工送来十几管炸药,带着你爸爸去炸鱼给我熬汤喝。晚上,他俩凿开坚冰,把一管炸药放进水中炸响。次日早晨,炸死的鱼浮上来,通过冰层能看见。他俩便用钢钎敲个冰窟窿取出鱼。这样连着炸了几次,每次都能取回几条鲫鱼或鲢鱼。喝了你爸爸熬的鱼汤,我的奶水果然多了些……到水库里炸鱼是不允许的,只能悄悄去干。炸鱼的法儿很简单,你爸爸学会后,就不让那位叔叔陪同了.他怕连累人家。
一天傍晚,你爸爸带上一管炸药又要去炸鱼。我说啥也不让他去了。因一连刮了几天西南风,天气转暖,我怕冰上担不住人,可你爸爸望了望襁褓中嗷嗷待哺的菁菁,转身又走了……
我惶恐不安地在屋里等他回来。不大会儿,传来一声轻微的炸响。接着,便听见有人在呼喊:“有人掉进水库啦!快来救人啊……”
我顿时明白是啥样的事情发生了,疯了似的奔到水库旁。暮色中,只见被炸开的冰块明晃晃地荡动,却不见你爸爸的踪影……
我晕倒在地。我不知道乡亲们是怎样把我抬回屋的事后,我听说采石场的乡亲们一宿未睡,什么法都用了,仍未捞到你爸爸。水是那样深,又无法破冰行船……
接着,又刮起几天西北风,整个水库被冻得严严的。
十多天后,我眼泪哭干了。你妹妹菁菁也夭折了。
转年春冰开雪融,仍不见你爸爸的尸首漂上来。五月间,水库捕鱼队开始捕鱼了,我托他们打捞你爸爸的遗体,只捞上几块白骨……
那一年,水库里的鱼好肥呀……
琴儿,我的琴儿呀!你想想,妈妈怎能再吃鱼,又怎会让你吃鱼呀!……
琴儿,这些年来,妈妈一直没有把爸爸的事告诉你。妈妈是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把人生看得太坎坷,把社会看得太灰暗。妈妈是不相信“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而是想让自己的女儿用童贞之心去对待人生,多体味一些生活的甘美。现在看来,妈妈这样做很可能对你是有害而无益的。现实已告诉妈妈:幼稚,容易被人利用;天真,难免上当受骗;软弱,必然遭人欺凌!写到这里,妈妈想起列宁在《哲学笔记》中曾引用过这样的警句:“伟人们之所以看起来伟大,只是因为我们自己在跪着。站起来吧!”
琴儿,当妈妈向你讲述这一切的时候,是希望你能昂起头来,去迎接生活的风暴,去做生活的强者。尽管你是个弱女子。
信已写得不短了,仍觉得有好多好多话要说。这些年,妈妈之所以能熬过来,是因为有你呀,我的琴琴!这里,妈妈有两件事要对你说。
一是你再给妈妈写信时,请寄到陈煜家中,让陈煜的姐姐转给我。因妈妈还可能要出差。
二是妈想告诉你,陈煜一直是我喜欢的学生。需要的时候,可以请他帮助你,他是不会推辞的,他是可以信赖的。
琴儿,你是一只飞出窝的鸟儿了,既然没有妈妈的抚爱,你就自己去护卫自己的羽毛吧!
信看罢,望立刻烧掉。切切。
祝琴儿幸福!
妈妈
1969年7月18日
琴琴读罢信,满脸泪光莹莹。
经历是一个人理解任何道理都离不开的基础。只有阅历丰富的人,才可能有很强的理解力和洞察力。来到这龙山工地,琴琴愈来愈感到生活的艰辛,妈妈信中所诉说的一切,更使她懂得了人生的不易。尽管她一时还难窥见生活的全貌,但从信的字里行间,她已悟到妈妈出事了……
“陈煜…”琴琴喃喃地说,“把妈妈给你的信,让我也看看。”
“遵照老师的嘱咐,我已把信烧了。”
“你……你知道妈妈眼下在哪里?”
“老师说她最近常出差,地址不定。”陈煜不敢正眼看琴琴,埋下头说。
“瞒我,你和妈妈都在瞒我!”琴琴啜泣着,“妈妈肯定是出事了……”
陈煜无言以对,背过脸去擦了下眼睛。
琴琴没有猜错。
随着清理阶级队伍运动的深入,琴琴的家又被抄了。抄出琴琴爸爸写的一部未发表的《论离骚》的遗稿,琴琴妈妈便以窝藏“右派变天账”的罪名被关押起来,失去自由已是两个多月了……
这情况,琴琴妈妈已在信中告诉了陈煜,但却一再嘱咐,此事暂时不要告诉琴琴。
沉默片刻,琴琴抬起泪脸问陈煜:“爸爸是写过一篇啥样的论文,被补打成右派的?”
“一九五八年,你爸爸在校刊上发表过一篇题为《论李白的“傲骨”》的论文。”陈煜嗓子发哽,“文章中引用了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中‘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两句诗,结果招致了灾难,说你爸爸借论李白的傲骨,勾画出了自己的……反骨。”

二十四

连日暴雨,把整个龙山都泡酥了。
在“泥夹石”中掘进的荣誉室,像是随时都有解体的可能。支撑起来的拱顶上,到处出现了渗水、流沙、落石、掉碴
四个“上导洞”的掘进,均已达到或超过三十八米的长度。只差两米就完成掘进任务了。“锥子班”负责掘进的导洞已有三十八点五米。
上夜班的七班整整一个工班未敢开钻,光是排险石、清碴、加固支撑就忙得团团转。
“锥子班”来接班时,七班长忧心忡忡地对彭树奎说:“老锥子,可得留神了。看这架式,恐怕再也经不住排炮轰了。闹不好,要来个通天塌哪!”
彭树奎止住班里的战士,独自登上导洞,四处察看了一番。但闻潜流声、落石声、支撑木发出的吱嘎声,在恐怖地交响着。按《施工安全条令》规定,在这种情况,是绝不能再施工作业了。
他从导洞中出来,把其他三位班长喊来通了通气。另外三个导洞中的险情也都大同小异。
彭树奎提议,各班先停工待命。
四大胡子面带难色地说:“俺班的进度,比你‘锥子班’还差半米呀……”
“顾不得那么多了。闹不好要把老本全赔进去。”彭树奎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老四啊,咱可不能把当兵的命看得那么不值钱!”
四大胡子寻思了会儿,回身朝航导洞里喊了声:“四班.撤出导洞!”
另外两个班的战士也撤离了导洞……
四位班长一起直奔连部,向殷旭升报告了导洞中的情况。
洞中的险状,殷旭生何尝不知,他正为此焦虑不安。此时,一听险情那般严重,更是没了主意。思索了片刻,他无可奈何地说:“通知全连,先停工待命吧。”
四位班长离开后,殷旭升给秦政委挂了电话。
秦浩风风火火地乘车赶来。
在殷旭升、彭树奎和几个精明战士的陪同、保驾之下,秦浩把整个一号坑道巡视了一遍。回到连部坐下来,良久未开口。
导洞岌岌可危,外行人看了也要捏把汗。
“三十八米,还差两米……”秦浩心中数念着。
两米的诱惑力,对他来说是太大了。
他点起烟吸了一口,心灵隐蔽的一角展开了激烈的格斗:退下来,自己的一切努力将宣告失败,不仅贻人口实,更将会……豁出去,一发千钧,一旦出事,就不是死仨亡俩的问题,那又将会……石质再差的山洞,只要用钢筋水泥灌注,便会坚不可摧……对,应该命令被复连做好一切准备,待“渡江第一连”拿下最后的两米,便可挖掉洞与洞之间的隔墙,迅速将荣誉室的拱顶被复起来。那样,一颗定心丸便可稳住整个阵势!……绝路逢生,奇迹的创造,往往取决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大的成就要敢于担大的风险。量小非君子,自古成事者莫不如此!没有这种胆量,秦赢政何以筑成横卧东西的万里长城?隋炀帝何以开出贯通南北的滔滔运河?!……
一线希望,反复掂量。秦浩终于下了决心——飞驰的骏马不能怜惜脚下的小草,呼啸的列车不能顾及铺路的石子!
他抬起脸望着殷旭升,想从对方的眼神里捕捉点信心。
只见殷旭升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腰躬得更厉害了。
秦浩有些恼火,但正像赌棍发现对手心虚了一样,他蓦然激起一股炫耀威力的欲望。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说:“殷指导员,荣誉室的情况,你看是一个客观险情问题呢,还是个主观信心问题呢?”
殷旭升望着面前那双不容躲闪的眼睛,惶然不知如何做答。
“突出政治是灵魂中的灵魂,关键中的关键。我不明白你们‘渡江第一连’,眼下举的是什么旗,抓的是什么纲!”秦浩的口气越来越严厉,“给你们送来了副统帅用过的金杯,坐过的宝椅,在这么大的荣誉面前,懦夫也会变成硬汉!可你们的信心呢,勇气呢?”
殷旭升睁着惊恐的眼睛,毕恭毕敬地站在秦浩面前,大气也不敢出了。
秦浩轻轻吐了口烟,放缓了口气说:“小殷呀,我不是逼着你去拼命。讲拼命,你十个殷旭升也顶不上一个彭树奎。你是指导员,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懂得怎样政治挂帅!”
殷旭升诚惶诚恐,连连点头。
“好啦。师里还有个会。”秦浩站起来,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我等待你们的好消息。”
送走了秦政委,殷旭升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他重温了一遍秦政委那番说教,细细咂摸着其中的每句话的味道。意图是不难领会的,主意却要靠自己拿了。突出政治,举旗抓纲,是自己向连队念熟了的经。可眼下当秦政委把这部经念到自己头上的时候,面对工程的实际状况,他才感到这是一通不着边际,不接触问题,啥也不是的话。可文章还必须从这里做。关怀、荣耀、信心、力量……金杯已在全连十几个班转了一圈,花样再难翻新了。现在只能乞灵于那把古色古香的枣木太师椅了。誓师会,表忠心,还是让每个战士都在太师椅上坐一下……殷旭升一时还没拿定主意。
吃过午饭,殷旭升向全连传达了秦政委的指示,立即复工,继续掘进。
军人,是不能也是无力抗衡命令的!
宝椅抬进了坑道,放进了尚未被复的首长休息室。
四个掘进班面对宝椅宣誓。
殷旭升指令刘琴琴,一句一顿地领着大家宣读了誓词:
生为革命生,
死为革命死。
坚决拿下荣誉室。
天崩地裂志不移!
尽管殷旭升把誓词写得慷慨激昂,但在战士们心中已唤不起什么豪迈感了。精神原子弹的力量固然无比强大,却抵挡不住那摇摇欲坠的险石!人们的脑壳和石头一样终归是物质的。荣誉的召唤与死亡的威胁,在每个人心灵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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