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仲夏,细雨笼罩滴水洞。毛泽东把手中的雨披搭在椅背上,不经意瞟见墙角那张旧相片——母亲文七妹半含微笑的面容。雨声持续拍打瓦檐,他的视线却陷在半个世纪前那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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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年10月初,韶山冲稻谷已收。母亲卧病榻前气息微弱,口中仍断续呼着乳名“石三伢子”。赶回家的毛泽东扑倒棺前,整夜无眠。灵堂里油灯闪烁,他伏案写出《祭母文》,四言千余字,字句锋利却又克制。熟悉他的人说,那是他一生写得最长、也最不愿再读的文字。
往前推两年,毛泽东尚在北京图书馆做助理员,月薪八块,仍定时写信询问母亲病情。信里言辞朴素,没有后来讲话里的雄辩,但句句透露焦急。母亲劝他“莫牵挂”,他写道:“病未愈,儿心惶然。”手迹保存至今,墨色已褪,却能看见行间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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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形象在乡邻口中极为鲜活:肯施舍、嗜干净、待人宽厚。韶山冲当年闹荒,她常把米饭递给讨饭人,丈夫毛贻昌见状急红了脸,她仍轻声说:“穷人也要活。”这样的举动让年幼的毛泽东记得牢。他后来在延安接受斯诺采访时,专门提到母亲的慷慨,好似要把这段记忆昭告天下。
少年读私塾时,他的好问出了名。一次在南岸池塘游泳,被先生堵回教室,出对子为罚:“世上万般皆下品”,他脱口而出“思量唯有读书高”。老师气恼,他却心安理得。挨训后,母亲并未苛责,只留一句:“读书先读人。”这短短七字,比任何戒尺都来得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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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4年至1910年,毛泽东换过三处学堂。父亲看重成绩,母亲更关心品行。她常摸摸他的头,笑道:“人若心正,路自宽。”后来毛泽东写给友人的一封信里,说母亲“整饬成性,一丝不诡”,显然记得那句家常话。
1911年,毛泽东剪下辫子,准备去长沙。夜里,他躺在堂屋的木榻上,母亲把行李一件件叠好。昏灯下,两人寡言。第二天清晨离家时,他在门口写下四句: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乡亲不解,他的决绝只有母亲懂。
母亲病重期间,他曾试图把她接往长沙医治。那时新民学会事务缠身,长沙也缺好医生,母亲以“不惯城里空气”为由推辞。送行的黄昏,毛泽东扶她上小轿,眼眶通红。母亲低声一句:“好好闯。”仅此四字,伴随他走进风云激荡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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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岁的文七妹去世后,毛泽东在灵前读完《祭母文》,亲戚无不落泪。诗中有一句“有生一日,皆报恩时”,后来常被他在信札中引用,以自勉亦以慰人。四个月后父亲病逝,兄弟又相继牺牲,韶山冲于他成了痛点,却也成为动力源。
1959年6月,他第一次以共和国主席身份回乡。清理坟头蒿草时,他轻声道:“前人辛苦,后人幸福。”随行人员记得,他说完便抬袖狠狠擦眼角。那天傍晚,他写下《七律·到韶山》。诗中“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两句,明显是对逝者的回应,而母亲是他心里第一个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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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晚年谈及母亲,他仍用“老师”一词。他分析自己的很多处世原则——俭朴、敢于同权威争辩、同情弱者——皆源自母亲。那并非对故人的简单敬意,更像一份历史证词:一位普通农村妇女的品格,足以影响后来改写中国版图的人。
1966年离开滴水洞前,毛泽东在祠堂门口伫立数分钟。警卫员扶伞,他摆手示意不必。雨线斜织,他盯着殿堂深处旧影,喃喃两句:“妈,我回来了。”“三伢子,好。”没人听清,他已转身登车,雨声把最后一个音节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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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再无归期,但《祭母文》已把母亲永久留在纸上,也深埋进中国革命的精神谱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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