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春天,杨柳刚抽新芽,官道上的泥泞还没干透。周子安背着个蓝布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他今年三十有五,已经是第三次落第了。青布长衫洗得发白,鞋底磨出个洞,每走一步,脚底板就硌得生疼。
"呸!什么世道!"周子安啐了一口,抬头看看天色。日头西斜,远处山坳里飘起几缕炊烟。他摸摸干瘪的荷包,里头只剩三个铜板,怕是连碗阳春面都吃不起。
前头有座破败的山神庙,瓦片掉了大半,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周子安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去。庙里供桌早没了,只剩个泥塑的山神像,半边脸都塌了,露出里头的稻草。
"山神老爷莫怪,借贵宝地歇个脚。"周子安作了个揖,从包袱里掏出半块硬馍馍。刚咬一口,喉咙就火烧似的疼——连着赶路,染了风寒。正咳得撕心裂肺,庙门口传来"嘎吱"一声响。周子安吓得一激灵,馍馍掉在地上滚了三滚。
"阿弥陀佛,施主莫怕。"
进来的是个和尚,破袈裟上补丁摞补丁,手里摇着把破蒲扇。最奇的是,这大冷天的,和尚竟赤着双脚,脚底板黑得跟锅底似的,却不见半点冻伤。
周子安松了口气:"大师也是来借宿的?"
和尚嘿嘿一笑,露出两排黄板牙:"贫僧济癫,云游至此。见施主面有晦气,特来度化。"
"济癫?"周子安心里咯噔一下。他听镇上老人说过,有个济公活佛,最爱游戏人间,难不成......
和尚像是看透他心思,蒲扇往他脑门上一拍:"想什么呢!贫僧不过是重名的野和尚罢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喏,刚化缘来的烧鸡,分你一半。"周子安咽了口唾沫。自打离京,他已经半个月没沾荤腥了。可读书人的体面还在:"这...出家人不是戒荤腥吗?"
济癫撕下条鸡腿塞进嘴里,含混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你要不吃,我可全包圆了。"
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周子安终于忍不住接过半只鸡。鸡肉刚入口,他眼泪就下来了——家里老母最爱吃鸡,上次回乡,娘杀了下蛋的老母鸡给他补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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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点吃,别噎着。"济癫变戏法似的摸出个葫芦,拔开塞子,酒香四溢。
几口烧酒下肚,周子安的话匣子打开了。他说自己寒窗苦读二十载,却屡试不第;说家乡的老母眼巴巴盼他光宗耀祖;说这次回乡,连给娘扯块花布的银子都没剩下。
济癫边听边点头,突然问道:"若让你当官,你想当多大的官?"
周子安一愣,随即苦笑:"能当个七品知县就知足了,好歹能给娘挣个诰命。"
"没出息!"济癫一蒲扇拍在他后脑勺,"要当就当宰相!"
夜深了,破庙里冷风嗖嗖。济癫不知从哪摸出床破棉被扔给周子安,自己蜷在供桌下打起了呼噜。周子安却睡不着,盯着漏进来的月光发呆。忽然,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睁眼一看——济癫正盘腿坐在月光里,手里掐着古怪的法诀。
更奇的是,和尚的影子竟在墙上分成了七十二道!有的影子在打拳,有的在念经,还有的在喝酒吃肉。周子安吓得闭上眼,再睁开时,一切如常,只有济癫的鼾声在庙里回荡。
第二天上路,周子安发现自己的风寒竟好了七八分。济癫摇着蒲扇走在前头,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晌午时分,两人走到个三岔路口。
"前头有家茶棚,贫僧请你吃黄粱饭。"济癫指着东边小路。
周子安将信将疑。跟着走了二里地,果然看见个茅草搭的茶棚,门口挂着"黄粱一梦"的破幡子。老板娘是个独眼婆子,正往灶膛里添柴火。
"两碗黄粱饭,一壶老君眉。"济癫摸出几个铜钱排在桌上。
灶上的蒸笼冒着白汽,米香勾得周子安肚子咕咕叫。济癫给他斟了杯茶,茶水碧绿,浮着两片奇特的叶子。
"喝吧,包你做个好梦。"
周子安刚抿一口,就觉得天旋地转。恍惚间听见济癫的声音:"记住,梦里过完一辈子,醒来饭还没熟呢......"再睁眼时,周子安躺在锦绣堆里。丫鬟捧着官服跪在床前:"老爷,该上朝了。"他摸摸脸,镜子里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华贵的官服是那么耀眼——自己居然是二品大员!
原来在梦里,他高中状元,官至礼部侍郎。娶了阁老的千金,生了三儿两女。老母被封一品诰命,活到八十无疾而终。最风光时,连皇上都夸他"文采斐然"。可好景不长。梦里不知过了几年,他因卷入科场舞弊案被贬官。昔日同僚纷纷避让,连妻儿都嫌他丢人。最后潦倒死在回乡的路上,只有个老仆给他收了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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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周子安惊坐而起,额头冷汗涔涔。睁眼一看,自己还在茶棚里,灶上的黄粱饭正冒着热气。济癫咬着根草茎,笑嘻嘻地问:"梦到当宰相了?"
周子安嘴唇发抖,把梦中经历一五一十说了。济癫听完哈哈大笑:"黄粱未熟,南柯已终。现在知道功名利禄都是虚的了吧?"
独眼婆子端上黄粱饭,米粒晶莹饱满。周子安却没了胃口:"大师到底是......"
济癫突然正色道:"你娘眼睛快瞎了,就盼着你回家。村东头李财主家缺个西席,一年二十两银子,够你奉养老母。"说完从褡裟里摸出个破褡裢,"这里有几两碎银,拿去给你娘抓药。"
周子安接过褡裢,沉甸甸的怕是有十几两。再抬头时,茶棚里哪还有济癫的影子?连独眼婆子也不见了,灶台积着厚厚的灰,像是荒废多年。
"济公活佛显灵啊!"周子安朝着空荡荡的茶棚磕了三个响头。褡裢里除了银子,还有张字条:"莫问前程,但行好事"。回家后,周子安果然在村口碰见邻居张婶。张婶拍着大腿说:"你可算回来了!你娘天天坐门槛上哭,眼睛都快哭瞎了!"他飞奔回家,跪在老母面前痛哭流涕。
后来他真去李财主家当了教书先生。用济癫给的银子治好母亲的眼疾,又娶了隔壁村的豆腐西施。每年三月三,他都会煮一锅黄粱饭,摆两副碗筷。有次饭还没熟,小儿子跑来喊:"爹,门口有个要饭的和尚!"
周子安扔下勺子就跑,可门外只有阵旋风吹落几片桃花。从此他常对学生们说:"这世上啊,真真假假谁说得清?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准没错。"
有人说曾在杭州灵隐寺见过济癫和尚,他摇着破蒲扇说:"那个书呆子啊,总算开窍喽!"说完化作一阵清风,只剩殿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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