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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爱具体的人》,乔叶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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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时代,相比于周遭的现实世界,人们更熟悉的是远方。那些天边的消息随着不断弹出的推送提醒,随手刷到的短视频,群里发来的链接,牢牢抓住了人们眼球。与之相呼应的是,“线上”虚拟世界对“线下”真实世界的压迫。“宅”文化、做“老鼠人”在年轻一代中风行,他们走向外部世界的意愿大大减弱。“身边”和“附近”犹如“灯下黑”般,成为被漠视的场域,人与现实世界的关系愈发间接。另一方面,在媒介舆论场中,“退出家庭群”“断亲”的言说,将代际冲突的问题又一次推到风口浪尖;阶层对立、性别对立、情绪对立,让霍布斯所言的“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从“自然状态”变为“现实一种”;网络暴力无处不在,攻击谩骂、窥探隐私的行径成为社会公害……
此类现象折射出国民心态的变异与时代的文化症候,当人与世界、与他人、与生活的关系变得遥远——“爱”,何枝可依?文学又是否能重塑我们“爱”他人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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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程度上,“爱”的前提是具体性,它既需要一个敞开的“我”做主体,又需要一个个特定的、活生生的对象。乔叶无疑是对这个问题有着切身体会的作家,在散文集《要爱具体的人》中,就表明了这样的态度和立场——去发现身边世界那些日常的光泽,去爱人,爱“具体”的人。在作品中,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脱离人群的叙述者形象,她本就在人群中,是芸芸众生的普通一员,有着凡心与俗骨。而恰恰是这凡心与俗骨,让她能发现平淡日子里的微光,进而生发爱的可能。作家的姿态不是排斥他者,而是打破隔阂,进入他者的世界。这些他者,不唯她的故旧亲人,更有众多“不相干”的人。那遛弯遇到的老太太,火车上遭逢的少年,饭店热情的服务员,卖香樟木的兄弟……他们与“我”相遇,进入我的生活,尽管只是泛泛之交或转瞬邂逅,却成为“我”身边“具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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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爱具体的人”既是一种价值立场,也是一种实践哲学。乔叶用“要”字让它变成了一个祈使句,一种生活和写作态度。
“喜欢和这样既生又熟的人聊天。生是因为不知道她的姓名,熟是因为这样的人生活里处处都是。所以啊,这都是些多么可亲可爱的人啊。”(《要爱具体的人》)
不论生与熟,她往往将他人视作“可亲可爱的人”。实际上,从五四新文学运动以来,对人的觉醒的推崇从来不是把个人当作原子化的存在,个人是人际关系中的个人,是社会生活中的个人,更是民族国家中的个人。个体之间的联系,在新文学中是反复不断被书写的母题。然而当下许多创作者似乎失去了对身边人与事的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我”而不是“我们”。自我与他者之间的断裂暗含着创作的隐忧,更意味着作家认知方式和自我定位的失调。在《要爱具体的人》中,乔叶试图重建写作主体与书写对象之间的有机联系,用“我”与“他/她”建立起“我们”的叙述场域。作家明显采取了一种“重新发现附近”的观察视角,将那些习焉不察的微末细节、略过心间的点滴感触化作散文语言,从波澜不惊的生活基本状态中寻找文学的可能性。
《要爱具体的人》写的都是青萍之末、微澜之间的人、事、物,乍看起来没什么了不起,实则更凸显了写作的难度。写日常大体上有两种路径,一种是凸显“我”对生活的介入性,用“我”的态度、观点、视角乃至立场重构现实;另一种是原生态地还原某种生活状态,作者调动起全部的自身经验,为写作赋能。前者中,“我”的认知色彩和价值传达更鲜明;后者中,被还原的生活本身的样态更重要。同样是写日常,乔叶的写法无疑属于前者,与那些以自我为言说主体的“素人写作”不同,她在散文中蕴藏着作家的悲悯之心,后者往往是穷尽自身经验的写作,以题材的新异性夺人眼球。
“素人写作”在近些年的兴起引起了文学界内部和大众读者的注意,以《我在北京送快递》《在菜场,在人间》《我在上海开出租》《我的母亲做保洁》《生活在低处》《我比世界晚熟》《赶时间的人》《我曾是一名饲养员》《认识我的人慢慢忘了我》等作品为代表,因写出了生活的粗粝感引发大众情感共鸣,但也潜藏着经验枯竭的危机和认知能力有限的问题。当然,这类作品本不以生活哲思取胜,但若能从专业作家的创作中汲取相关经验,亦不啻为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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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叶的散文,难得在“悲悯”二字,她接纳人生的不完满性,从不求全责备。在《生菌》中,她意识到彻底的清洁未必就是好事,并打了一个比方,“宛如没有瑕疵的一张脸,那一定是化了浓妆,很可疑”。而尽管能看到皱纹、毛孔、黑痣或雀斑,脸却更鲜活,更可信。
在《有疤的观音》中,那个有瑕疵的观音首饰令作家想到人世间的残缺、暗淡和破碎,“这些不完美的事物,或许只是因为我越来越明白,这世上的万物都不完美,即使是观音”。神佛尚且如此,更何况人,不完美的物恰恰可配不完美的人。由于悲悯,她能体味和接受人世间的不完美,进而更能对自身所拥有的感到知足。一顿饺子,一丛花,一次有意思的对话,一场与故人的重逢,一丝陌生人带来的暖意,都散发着美的光辉。
在《薄荷一样美好的事》中,由取薄荷,作者想到“这些如薄荷一样清香简单的事,如音乐,如电影,如童年的山岗和少年的相思,都是我们的精神之肺”。
在《鲜花课》中,她被陌生人分享鲜花带来的美好所触动。
在《这一点儿土》中,她从菜根带着的泥土中,看见了农民劳作的体温,看到了大地的历史。当然,乔叶不仅书写那些生活中的小美好、小情调、小清新,更触及到失去、死亡等永恒性精神命题。
春女思,秋士悲,古人伤春悲秋的情结在《听秋风》中注入了作家的新解。“十五岁父亲去世,我认识并领教了死亡,也开始明白,原来,我不是一下子死去,每一个人死去,都带着一部分的我。我就是这样慢慢死去的:他们每一个人的死,都带走了我的一部分活。”乔叶笔下的那个“我”,不单单是自我,而是与他人血脉相连的“我”,处在不同关系中的“我”。她在他人身上投注进自身的情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与不同生命共情的作家之“我”。事实上,乔叶的很多作品中都有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我”——敏感、柔韧、重情。
《最慢的是活着》中,那个“我”是跨越岁月长河与至亲奶奶深度碰撞的孙女。同样是写脱贫攻坚,乔叶的《宝水》与众不同,原因在于那个“我”(地青萍)在宝水村完成了全方位的自我重塑。
作家自述,“常常觉得自己是一个拿针的人……拿针的人,似乎也有一根针一样的心。常常觉得自己的心是很小很尖的,见到什么都想扎一扎,缝一缝。”她以针尖的敏感和锐利刺透生存的表象,希望看到众生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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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叶对身边世界的表达方式是人情、物理与哲思相融合的,她记得姐姐高定旗袍背后的温情,也记得春花的生长姿态,更从老朋友身上看到了“所有的故人那里,都储存着当年的自己”。她写情,而有节制;写景,不罗列;写感悟,一定要独出机杼。最值得记取的是,她对那些萍水相逢之人的态度。
书中作家提及的理发师、摩的司机、小商贩、搬运工、饭店服务员乃至散步时邂逅的老人,都有触动“我”的特殊之处,正是那些击中“我”心的时刻,诞生了一种“身边诗学”。而他们之所以能击中“我”,恰恰因为作者本就与他们血脉相连、情感相通。“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每天能赚多少钱,他们的亲人和他们的关系怎样?多长时间能够喝一回酒,吃一回肉?水费多少,电费多少,孩子们的学费又是多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他们都是为生计操劳和奔波的人,是社会最普通的人,是离浮艳的享受和轻飘的快乐最遥远的人。”这些叩问,就是乔叶口中的“针”,她在这小小的针尖上,看到了“天空的辽阔和海洋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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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瓦尔·赫拉利在《今日简史》中将互联网时代的现代生活与远古人类的生存境遇做过一个比较。他提到,那时的人类“采集者必须永远保持警觉、专心一意。走在森林里寻找蘑菇的时候,要注意地面是否有小小的凸起,还要注意草丛中是否发出了细微的声音,以免有蛇躲在那里。等到发现可食用的蘑菇,还要极其小心地试尝一下,以免吃到有毒的菌类”。
然而到了现代社会,人类的感官发生了退化,不再需要时刻紧盯着身边世界发生着什么,“我们可以一边走在超市的走道里,一边发短信,一边在成百上千种食物中随意挑选”。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些食物是经过检验的。当我们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刷着手机、看着电视甚至是打着微信语音之时,我们还会注意到嘴中食物的味道吗?进一步说,对嘴中食物的滋味都漠然无感,又何谈“爱具体的人”?
乔叶的这部散文集是对感官经验的全面复活,她用祈使句做书名,意在希望我们从身边开始,推己及人地重新与世界产生积极联系,进而少一些矛盾、纠纷和对立。这种“身边诗学”的价值无疑超过了文学本身,进而具有社会学的意义,这恐怕正是作者本人冥冥之中所希望的。
作者:张鹏禹
作者单位: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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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叶 |《要爱具体的人》| 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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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审:周 贝
复审:薛子俊
终审:赵 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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