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煌岁月和百年回忆，圣西罗球场的下一步是什么？

光影序曲：一首歌与一段旅程

意大利喜剧三人组“阿尔多、乔瓦尼和贾科莫”的首部电影《三条汉子和一条腿》中，有个意味深长的场景。三人正从米兰驶往意大利南部时，罗伯特·维基奥尼的 《圣西罗的灯光》前奏从车载收音机里流淌而出。那时是1997年，流媒体时代还远未到来。

“那夜圣西罗的灯火，有何稀奇？我们都在那里。”驾驶座上的乔瓦尼起初跟着哼唱，渐渐情难自抑。“我受不了，”他眼眶湿润，“太多回忆，真的受不了。”

十字路口的博弈：历史情感与现实困境

这个场景此刻显得格外应景，圣西罗球场或许即将成为过去。米兰市议会以24票赞成、20票反对的结果，批准将球场及周边区域出售给AC米兰和国际米兰两家俱乐部。此前当局提出的159页决议案经历了200多处修正。

两家俱乐部需在11月10日前完成交易，否则圣西罗将作为受保护建筑回归市政。若按计划出售，现有球场90%将在2031至2032年间分阶段拆除，仅保留东南角部分结构，包括一座塔楼、部分二层看台及南看台。新球场建设将于2027年上半年启动，预计2031年落成，不过还需应对即将到来的法律诉讼。

AC米兰在声明中表示：“两家俱乐部对市议会的决定感到欣慰，这对俱乐部与城市的未来具有历史性意义。”国米主席马洛塔同样表示：“必须尊重圣西罗，这里承载着无数激情时刻。但我们必须向前看，这座陈旧设施需要持续维护。温布利可以推倒重建，这里同样有此必要。”

颇具反讽的是，《圣西罗的灯光》原本与球场无关。如同三人组都是国米死忠，维基奥尼歌中描绘的，其实是驶往圣西罗区小山坡寻求私密空间的年轻恋人的车灯。后来歌词意境才延伸至球场与国米。

正因这份深情，当AC米兰2008年签下罗纳尔迪尼奥时，维基奥尼特意致信《米兰体育报》，声明与报社"圣西罗之光"的标题划清界限。该报将他的信刊载在头版。

但此刻，这首承载着往昔甜蜜与苦涩的歌曲显得如此刺痛现实。关于圣西罗存废的争论，早已被框定为现代足球洪流与怀旧情怀的激烈碰撞。

支持拆除方（包括两家俱乐部）指出，这座1980年为纪念效力过两支米兰球队的世界杯冠军球员而更名为梅阿查的球场，已是过时遗存。历史底蕴无法弥合与英超顶尖俱乐部及西甲双雄的比赛日收入鸿沟，传统也不足以吸引富豪豪掷千金购买商务招待。至于回忆？它们根本不会出现在德勤的足球财富榜上。

正如马洛塔和意甲主席西蒙内利所言，英足总拆除温布利时也未曾被束缚。值得注意的是，他们从未提及温布利重建费用超支近4.5亿英镑，以及新球场屡遭诟病的事实。资本逻辑下，情感必须为"进步"让路。

岁月的痕迹：百年圣西罗的荣耀与迟暮

上述观点确有现实依据。去年，圣西罗因未满足欧足联22项要求中的11项，被剥夺2027年欧冠决赛主办权。以现状来看，当意大利足协明年7月31日前向欧足联提交2032年欧洲杯场馆名单时，梅阿查球场将不会入选。

“痛心但必须承认，这座球场已不合时宜，”西蒙内利坦言，“以2032年欧洲杯标准，它目前不具备承办条件。若让意大利消费力最高的城市无缘欧洲杯，将是巨大尴尬。”

关于圣西罗未来的不确定性已延续近一代人的时间。2020年意大利文物部门曾认定其“不具备文化价值”，却在政策急转弯后将其列为保护建筑。这意味着市议会管辖期间不得拆除，但出售给俱乐部后规则已变。

两家俱乐部长期表明优先选择在现停车场区域新建球场，否则将考虑迁离。AC米兰已在城南圣多纳托区购置地块，国米的计划则较为模糊。他们已共同委托福斯特及MANICA建筑事务所设计新球场，新场馆将作为28.1万平方米城市更新项目的一部分，座位数减至7.15万。

与皇马巴萨改造主场不同，米兰双雄始终坚持翻新现有球场不可行。“即使当其中一家俱乐部老板担任政府首脑时，改造也从未成为选项，”西蒙内利强调，“更何况如何在对7万人开放的同时，保证施工安全？”

诚然，除都灵安联球场、贝加莫新平衡球场和乌迪内达契亚竞技场外，圣西罗与意大利多数球场一样显露出岁月痕迹。百年沧桑刻在每一处细节：四看台座椅在日照下褪色，栏杆局部锈蚀，卫生间需要勇气使用。通往媒体席的电梯比米兰高峰时段的地铁更拥挤，官方商店被随意安置在底层入口，与这座世界级殿堂的地位极不相称。

这毕竟是与时尚之都格格不入的景象。在转播权成为现代足球最大收入源的今天，德勤数据显示意甲2023-24赛季比赛日收入仅4.4亿欧元，不及英超半数。这正是热刺告别白鹿巷、埃弗顿离开古迪逊公园、西汉姆迁出厄普顿公园的根源，也是拉特克利夫爵士计划让曼联告别老特拉福德的原因。

“若沉湎于回忆，我们只能停滞不前，”马尔蒂尼两年前警告，“圣西罗已非八十年前的模样。我们在转会市场上竞争不过英超中下游球队。”作为米兰传奇与前任管理层，他的判断具有特殊分量。

足球的斯卡拉：不可复制的殿堂记忆

然而，尽管时代错位，圣西罗仍是举世无双的存在。走出地铁站瞬间，红钢架支撑的标志性塔楼直击心灵，令人瞬间穿越回1990年世界杯开幕式：彩虹飞扬，喀麦隆爆冷击溃卫冕冠军阿根廷。穿过售卖酱汁淋漓的三明治的摊贩，圣西罗的庞大体量愈发震撼。

这座建筑既像即将启航的未来飞船，又是足球界的史前巨碑。沿着传奇螺旋坡道向上，圣西罗依然散发着“足球斯卡拉”的时尚气息。当绿茵场跃入眼帘，无人不感同身受于置身运动圣殿的震撼。

如同洛德板球场、墨尔本板球场、兰博球场和旧扬基体育场，历史在圣西罗无处不在。借用绿洲乐队的歌词，此刻仿佛“立于巨人肩头”。无论以何种身份造访，都是人生的殊遇。

笔者最珍贵的记忆是2010年2月曼联与米兰的欧冠四分之一决赛。当罗纳尔迪尼奥开场三分钟破门时，若圣西罗有顶棚，必将被声浪掀翻。在七万人的狂欢中体会自身渺小，没有比这更深刻的启示。客队看台曾设在一层，根据赛况调整位置，总让客队球迷“收获惊喜”：来自主队球迷投掷的各种物品。

那个寒夜，斯科尔斯扳平比分令现场寂静，鲁尼梅开二度后，随队球迷高唱：“圣西罗从未满座，除非曼联到来。”但那天确实座无虚席，如同无数经典之夜。

1990年世界杯或是圣西罗最耀眼的时刻，这场赛事重塑了足球运动。在当时世界第一联赛的国度举办盛会，足球从未如此光彩夺目。在时尚之都启幕再合适不过。喀麦隆与阿根廷的开幕战球衣本就值得登上T台，荷兰与西德在激烈对决中的战袍同样如此。

意大利之夏是圣西罗十年间第二次承办重大赛事，1980年它曾见证欧洲杯三场激战。到1990年，经过重大改造的球场已焕然一新，最显著的是11座巨型圆柱塔楼与鲜明的红色顶棚。除东侧外新增的第三层看台，让晴日里从顶棚间隙俯瞰城景成为难忘体验。

由时任米兰主席皮雷利构想，圣西罗在1925年8月至1926年9月的13个月内建成。这位英格兰足球爱好者希望建造纯足球用途的英式球场。初建时由四座独立看台组成，容量3.5万，看台下甚至为赛马场配套设置了马厩与草料库。

1934年世界杯后被市政府收购，球场通过加建连廊扩容至5.5万座。1990年改造后容量达8.57万，四看台以红橙绿蓝四色区分。若说1990年的米兰是时尚之都，那么三十年前它更是足球首都——1963至1969年间米兰双雄各夺两座欧冠奖杯。从罗科到埃雷拉，从萨基到特拉帕托尼，从卡佩罗到穆里尼奥再到安切洛蒂，圣西罗始终是足球变革的中心舞台。

但真正闪耀足球斯卡拉的永远是球员。从里维拉的绝妙视野到科索的招牌任意球，从米兰的荷兰三剑客到国米的德国三驾马车。罗纳尔多与维埃里，舍甫琴科与卡卡，贝尔戈米与萨内蒂，巴雷西与马尔蒂尼。红黑与蓝黑，在米兰德比中通过南北看台的巨幅tifo交相辉映。

“我们实现你的梦想”，2003年米兰夺冠后南看台在欧冠拼图下宣告；2005年北看台回敬门将杜德克的小丑画像：“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2010年北看台将国米三冠王化作同城死敌的噩梦；2012年南看台用望远镜tifo嘲讽：“五月看见你们（争冠）又是海市蜃楼”。同年国米呈现最具视觉冲击的tifo——大教堂金圣母像悬浮于蓝黑背景，“你主宰米兰”的标语气势如虹。

2016年米兰南看台以1984年德比中马克·哈特利力压科洛瓦蒂头球破门的画面占据上风，“碾压他们”的宣言简洁有力。“太震撼了，”哈特利回忆，“我正在解说，tifo展开时整个演播室都停下来看向我。”

至于经典比赛？萨基时代米兰5-0横扫皇马，穆氏国米奔袭诺坎普，罗纳尔多米兰德比挑射，乔治·维阿千里走单骑，托蒂2005年惊世吊射，尤文1997年6-1狂胜，巴蒂斯图塔对双雄的重炮轰门......承办过两届欧冠决赛与两届欧联决赛的圣西罗，即便无比赛时也庄严依旧。想起巴乔生涯最后一役准备主罚角球的身影，或是2005年欧冠鲁伊·科斯塔与马特拉齐在烟火中并肩的经典画面。

时代舞台：从世界杯盛宴到音乐传奇

但若仅视圣西罗为足球场便失之狭隘，它还是音乐史上的传奇舞台。从1980年鲍勃·马利启幕，到迪伦、鲍伊、滚石、酷玩、U2、缪斯、希兰和斯威夫特相继登台，绿洲乐队也可能在2026年欧洲巡演时在此续写传奇。但无人比斯普林斯汀更与这座舞台灵魂相契——他七次在此开唱，创下国际艺人纪录。

1985年"生于美国"热潮巅峰期，“老板”与圣西罗的恋情伊始。“我以为售罄了，”他注意到空看台时闻名乐坛的调侃。“是售罄了，那些是留给闯进来球迷的，”主办方回应。而球迷果然如约而至。等待18年后2003年的重返，即便倾盆大雨也浇不灭现场狂热。那夜有幸在场者（包括笔者）永生难忘。

斯普林斯汀在圣西罗的魔力，使米兰站成为欧洲乐迷最渴求的场次。2013年登台时，意三色拼出“我们的爱真实存在”（呼应《生来奔跑》歌词），让他与E街乐队震撼失语。“从孩提时代，我演过无数场地......但这里特别，”他动情告白，“你们很特别，永驻我心。”

此前两年，斯普林斯汀为巨人体育场告别演出创作《破坏球》。歌中，半年后将被拆除的体育场自身成为叙事者。它预见“所有钢铁与故事终将锈蚀”，“所有胜利与荣耀终成停车场”——这些歌词即将在米兰最宏伟的竞技场成为现实。圣西罗的灯火终将熄灭，唯余记忆永存。

本文编译自destinationcalcio，原作者Dan Canci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