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都”老厂重生焕新记

“是法院救了我们的企业，也救了我们两百多个家庭。”在云浮市宝利硫酸有限责任公司工作了29年的工会主席尤立高，紧紧握住云浮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三庭庭长李伙钊的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九月底的云浮，清风送爽，秋意渐起，但宝利公司厂区内却是一派火热的生产场景，机器轰鸣，生产线高效运转，眼前这番生机勃勃的景象，让前来回访的李伙钊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家有着40多年历史的老牌工业企业，曾是当地的骄傲，谁也不曾想到它会经历一场生死考验。而将它从绝境中拯救出来的，恰恰是起初最让工人们抵触的“破产重整”。

资金链断裂

“独苗”企业命悬一线

云浮素有“中国硫都”的美誉，其硫铁矿储量世界第二、亚洲第一，是全国最大的硫化工生产基地之一。坐拥西江航道和毗邻珠三角市场的区位优势，使云浮在硫化工产品生产经营方面独具优势。宝利公司正是在这片土地上成长起来的一家老牌工业企业。2008年6月，宝利公司抓住市场机遇，出资3200多万元联合其他自然人股东成立了云浮市银利化工有限责任公司，而后取得了广东省内唯一的过硫酸钠生产许可证。过硫酸钠作为PCB线路板、半导体制程中重要的电子化学品和蚀刻剂，在土壤修复、油田开采及印染纺织等行业广泛应用。银利公司的过硫酸钠产品一经推出就市场反响热烈，年产值一度达到9000多万元，成为宝利公司最大的盈利点。

然而，近年受市场环境影响，宝利、银利两家公司出现经营管理问题，加之金融债务、对外担保等历史问题集中爆发，最终压垮了企业的资金链。企业一度面临停工停产，数百名职工工资停发，社保停缴半年以上，最长的甚至达60多个月，两公司濒临破产。2021年12月，债权人广州某公司向市法院申请对两家企业进行破产重整。法院收到申请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市法院在审查中发现，宝利公司与银利公司之间关系复杂——宝利公司名下部分土地由银利公司实际使用，而银利公司自有土地位置分散，部分闲置或被占用。此外，宝利公司现有员工中超过一半由银利公司实际用工，余下部分员工也处于停工待岗状态。如果两家企业在破产管理中不能统一步调，资产价值将大打折扣，后续还将面临更多不确定因素。

为依法稳妥处置该案件，市法院最终同时裁定受理两企业重整案，并指定同一机构担任破产管理人。消息传出，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水。约两百名职工联名请愿，坚决反对破产。“我们明明还能生产，为什么要把我们推向破产？”不解、愤怒和担忧的情绪笼罩在每个工人心头。“大家的心情，我们都理解。破产重整不是破产清算。重整成功后，我们的员工能够继续留用，拖欠的工资社保可以清偿，企业的生产经营也会逐渐恢复正常。”在法院的指导下，破产管理人反复解释，最终取得了工人的理解。工人联名请愿的风波暂时平息，但这仅仅解决了破产重整面临的诸多难题之一。“宝利、银利公司累计负债近5.8亿元，两百余名职工面临失业，上千万元的欠薪和欠税需要处理……”李伙钊法官坦言道，“尤其是过硫酸钠生产牌照即将到期，如果企业现有的硬性条件不过关，将面临无法续期的风险。这样的‘烂摊子’让许多潜在投资人望而却步。一旦重整失败，两公司将不可避免陷入破产清算的境地，企业不仅要倒闭，职工工资和社保也将无法保障。”

从产业链破局

经销商“变身”投资人

“李法官，听说法院已经受理了宝利及银利公司破产申请，那我的预付款还拿得回来吗？”作为曾经两公司最大的经销商，某化工科技公司负责人罗杰忧心忡忡地来到法院咨询。“目前法院已经裁定受理该案件，也指定了专门的破产管理人。只要能重整成功，您的债权就可以得到清偿。”李伙钊说。然而，没有投资人，破产重整就无法顺利进行。破产管理人先后在多个平台发布招募公告试图遴选重整投资人，但均以失败告终，没有意向投资人报名，重整一度陷入困境。“其实当下过硫酸钠市场行情好、需求量大，价格也在节节攀升，只要能继续生产，两家企业尤其是银利化工的核心优势和重整价值就能体现出来，也一定可以吸引有眼光、懂行情的投资人参与进来。”在一次破产重整协调座谈会上，银利公司生产部主任黄文青说道。“继续生产？懂行情的投资人？最大的经销商？”李伙钊敏锐地将这些信息串联起来，萌生了新的思路。

一场拯救行动迅速展开。依托“府院联动”机制，市法院联合云安区政府成立专班，紧急筹措资金帮助生产和发放工资，暂时解决了最紧迫的职工生计问题。面对企业欠缴电费即将被拉闸的窘境，政府出面协调，担保公司出具担保函，地方供电部门将“先付款后用电”改为“先用电后付款”，保住了关乎生产的生命线。在法院与应急管理局等部门协同下，企业在原有生产条件的基础上，进一步改良工序、改善存放条件，改造机械设备及管道，关键的许可证续期问题最终得以圆满解决。同时，通过引入共益债务保障生产资金，宝利、银利公司成功复工复产。

依托宝利、银利供应链资源，破产管理人则加快与一些经销商接触，鼓励动员经销商参与破产重整。最终，深知银利公司独特价值的经销商罗杰决定联合财务投资人接手，形成了“产业投资人+财务投资人”相结合的重整核心模式：产业投资人负责运营，打通上下游；财务投资人提供资金支持，解决流动性问题。“一开始我也很抵触破产重整，还特意去法院咨询了相关情况。”罗杰回忆起初期的犹豫。但在法院和破产管理人的多次沟通下，他的观念发生了转变。“此前我完全不懂破产重整，也是在和法官接触后才有了新的认识，经历这件事后感受特别深。”他意识到，只有投入、并购、做强，才能盘活这个宝贵的产业平台。同时，法院和破产管理人创新性地采用“分板块招募”策略，将土地资产与产业资产分离，分别引入土地投资人和产业投资人，最大限度地挖掘企业资产价值，平衡了债权人各方利益，解决了宝利公司与银利公司生产资料所有权不统一问题。至此，影响破产重整顺利推进的困难得以彻底解决。

从“负担”到“希望”

传统企业重新焕发活力

在法院的主导下，宝利、银利两企业破产重整稳步推进。去年8月，市法院召开两企业的债权人会议，两企业重整计划获高票通过并被法院裁定批准实施。土地资产和产业资产重整权益分别挂网公开拍卖，在流拍后按照重整计划，由罗杰公司作为产业资产保底投资人获得重整权益，土地资产由地方政府挂账收储。今年3月，重整产业投资人支付全部投资款，宝利、银利公司的股权成功变更至产业投资人名下，破产管理人同步移交了两公司的经营管理权。

据了解，这次重整，公司职工债权、社保债权100%清偿，共清偿近1400万元。“破产重整后，企业不欠社保医保，准时发工资。我们看到了企业未来的规划和发展，有希望了。”尤立高的语气中充满了感慨和憧憬。不久前，他和工友们给市法院送去了两面锦旗，感谢法院解决了职工欠薪和社保并保住工人就业岗位。如今，走进重整后的企业，已是另一番新景象。“现在我们只是卖化工产品，希望能尽快打通产业链，在云浮地区建一个小型产业园。”作为新公司的总经理，罗杰对未来充满信心，“我们也将加大投入，加快产业升级、经营提效，提升公司区域市场竞争力和行业影响力，力争打造一个能与半导体芯片等高端产业链相嵌合的年产值超3亿元的新型工厂。”破产重整非“终点”，而是护航实体经济的“起点”。用一亿多元的投资，稳妥化解了5.8亿元的历史债务，不仅保住了全省唯一的过硫酸钠牌照，保障了产业链完整、地方税源和职工就业，更让企业“轻装上阵”，重新具备了持续经营能力与发展潜力。

近年来，市法院大力推进破产审判工作，破产审判质效得到有效提升。近三年来，通过破产清算推动25家企业退出市场，通过重整挽救危困企业3家，企业破产制度建设和公共服务质量显著改善，“企业破产”这一营商环境指标评价进步明显。“下一步，法院将认真贯彻落实《中共中央关于加强新时代审判工作的意见》要求，建立健全破产审判体制机制，进一步发挥破产审判在淘汰落后企业、拯救危困企业方面的重要作用，以高质量司法助力云浮经济高质量发展。”市法院院长林晓峰表示。

【记者】钱枫

【通讯员】王谢思齐 云法研

【编辑】董琼 刘嘉怡 胡焕红 区云波

【校对】陈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