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衢州日报)
转自:衢州日报
陈伟雄
我的书柜深处,珍藏着一叠书信。信笺泛黄,信封开裂,时光在这些纸页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在这个微信秒达、视频即见的时代,我却时常取出这些旧信,轻轻摩挲纸面上略微晕开的字迹,任由思绪飘回“车马慢,书信远”的往昔。
这其中,最让我珍视的,是母亲的信。这些薄薄的信纸,是我心底最温暖的慰藉。记忆的闸门打开,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我人生中写的第一封信,是为母亲代笔,写给乡下舅舅的“拼音信”。那年我刚上一年级,母亲不识字。家里穷,父亲常年卧病,微薄的收入全付了医药费,母亲打零工挣的钱更是杯水车薪。走投无路时,母亲让我给当老师的舅舅写信求助。对一年级的我来说,写信是件难事。好多字不会写,只能用拼音代替,歪歪扭扭的字迹爬满了信纸。没想到,信寄出不久,舅舅就回信了。信里满是安慰的话,还夹着三十元钱。这在当时不是小数目,它像一场及时雨,缓解了家里的窘迫。后来我才知道,舅舅家也不宽裕,这些钱是他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这段往事,让那封“拼音信”永远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工作后,书信以另一种形式丰富了我的生活。那年,我在一本青年杂志的角落发表了一则二三十字的人生感言,竟意外收到了十来封读者来信。这份突如其来的认可让我欣喜若狂。来信的有大学生、部队战士,也有刚步入社会的青年,他们与我探讨文学,更希望能结为笔友。从此,回信成了我工作之余最重要的事。无数个夜晚,我伏在台灯柔和的光晕里,摊开信纸,逐一回复。我们在信里谈文学理想,聊工作日常,也倾诉内心的迷茫。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中,快乐有人分享,烦恼有处安放。这份书信往来,让我忘却了夏日的酷热与冬夜的寒冷,收获了跨越山海的友谊。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叫芬的青岛笔友,她每次来信都会附上小礼物:一张海滨风景卡片,一枚编织精巧的幸运扣,或是一条缀着小珠子的手链。这些小小的物件,承载着沉甸甸的心意,让那段纸上的情谊格外温暖。
寄信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仪式。每次将信投入邮筒,我的指尖总会微微发颤,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信丢进去后,总要趴在投递口看了又看,生怕它像迷途的扁舟,在某个角落搁浅,误了与笔友的约定。有多少次,我站在绿色邮筒前发呆,恨不得钻进邮筒,随信一同奔向远方。
那时的通信很慢,近的信要三四天,远的要二十多天甚至一个月。等待的日子充满焦灼,总会忍不住猜想对方是否收到了信,为何迟迟不回信。可真当回信到手时,又生出一种甜蜜的矛盾:既想立刻拆开一睹为快,又想找个安静的角落,逐字逐句地细品,仿佛只有这样,才不辜负漫长的等待。读完最后一个字,合上信纸的瞬间,就像刚与远方的挚友促膝长谈,所有的思念都有了着落,只留下满心的馨香与甘甜。
我的指尖轻轻拂过这些旧信,最终停在那叠母亲的信上。那年单位派我去外地工作,父亲已去世,家里只剩母亲一人。没有电话,写信成了我们唯一的联系方式。母亲不识字,每封信都是请邻居代笔,内容总是很短,“好好工作”“别担心我”,翻来覆去就是这些寻常的叮嘱。可每次读信,我都要逐字逐句地品味,生怕错过字里行间藏着的牵挂。常常读着读着,眼眶就湿润了。母亲向来要强,即便生病,也绝不在信里透露半个字。如今这些信,纸页已经脆化,需要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些简短的句子,现在读来,字字千钧。正是这些薄薄的家书,像一束温暖的光,支撑我度过了“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孤独。
窗外,夜色渐浓。我将这些信仔细收好,重新放回书柜。在这个即时通讯的时代,我依然怀念那些等待的时光。那些带着手写温度的信笺,盛放着绵长的思念与牵挂,不仅温暖了我走过的路,也将继续温暖我往后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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