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巫离互相折磨了整整十年。
>他恨我拆散他和姐姐,一次次从万蛇崖跳下,用命逼我和离。
>我恨他另爱旁人,忍着满身蛇毒噬心的痛,却仍紧攥着婚契死不放手。
>毕竟从被选为圣女和祭司那刻起,我们就中了同心同生蛊,情感互通,伤痛相连。
>可这一世,我腻了。
>当我跪在族长父亲面前说“女儿愿替姐姐去中原侍奉帝王”时,
>巫离终于疯了:“你明知跳崖的痛会同时毁了我们两个!”
>我笑着撕碎婚契:“放心,这次我会让你活着感受,什么叫求死不能。”
石阶很凉,寒气透过薄薄的祭司裙摆,直往膝盖里钻。
十年了,我好像总是跪着。跪在神庙冰冷的神像前,跪在万蛇崖边腥湿的泥土上,跪在他一次又一次决绝的背影里。但这一次,不同。我跪在族长大殿,面对着我那威严的父亲,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父亲,女儿愿替姐姐,去中原侍奉帝王。”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里死寂一片。侍立两侧的族老们倒抽冷气的声音清晰可闻。父亲捻着胡须的手顿住了,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试图找出一点赌气、不甘或者疯狂的痕迹。
他没有找到。
我像一口枯井,里面所有滚烫的、挣扎的、名为爱恨的泉水,都在过去三千多个日夜里,被巫离一次次纵身跃下万蛇崖的身影,蒸发殆尽了。
“阿沅,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父亲的声音沉缓,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
“侍奉帝王,非比寻常。中原规矩森严,一去,便是终身。你是我族圣女,与祭司巫离……”
“婚契在此。”我打断他,从宽大的袖袋中取出一卷暗红色的兽皮。那皮子边缘已经磨损,泛着陈旧的光泽,上面用特制的药水混合着鲜血写就的符文,是我当年一笔一划,怀着怎样隐秘而颤抖的期许刻下的。如今,它只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掌心,也烫在我可笑的前半生。
我握着它,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抬眼,望向大殿入口的方向。
几乎是同时,一阵疾风卷了进来,带着万蛇崖特有的、阴冷潮湿的草木腥气。巫离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素来整洁的祭司袍有些凌乱,发丝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清俊得过分的脸上,此刻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那是惊怒,是不敢置信,或许,还有一丝……恐慌?
“林沅!”他几乎是咬着我的名字冲过来的,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看啊,这就是巫离。在他眼里,我所有的痛苦、挣扎、乃至绝望的放手,都不过是一场“把戏”。
我任由他攥着,甚至没有试图挣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他那双漂亮得如同墨玉的眼眸,里面曾映过姐姐温柔的笑意,映过万蛇崖下翻涌的蛇群,却唯独很少映出我的影子。即使有,也是扭曲的、带着恨意的。
“祭司大人,请自重。”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巫离瞳孔一缩,似乎被我这陌生的称呼和语气刺了一下。他盯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的脸:“你要去中原?你要替阿姐去和亲?”他嘴角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那弧度却有些维持不住,“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
“逼你?”我轻轻笑了起来,打断他,“巫离,你太高看自己了。”
我手腕一抖,体内那股沉寂了许久的力量微微运转,一股巧劲震开了他的钳制。他猝不及防,被震得后退了半步,眼中的惊愕更甚。十年了,我从未在他面前显露过任何反抗的力量,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意志上的。我总是沉默地承受着他因姐姐而生的恨,承受着同心蛊反馈来的、他跳崖时那粉身碎骨的剧痛,然后在他昏迷不醒时,拖着同样濒临破碎的身体,守在他床边,用最珍贵的草药,一点一点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循环往复,像个傻子。
“我不是在逼你,”我迎着他错愕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是在通知你。我腻了。”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口。我能感觉到,同心蛊传来一阵剧烈的、混乱的波动。是了,情感互通,他此刻的震惊、愤怒、以及那被他强行忽略的恐慌,我感受得一清二楚。
多可笑,过去十年,我拼命想从他那里感知到一点属于“爱”的温度,却只等来一次又一次因别人而起的恨海滔天。如今我放手了,这蛊虫,倒终于让我清晰地感知到了他因“我”而起的剧烈情绪。
“腻了?”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无法理解它们的含义,俊美的脸庞微微扭曲,“你说腻了?林沅,我们之间,有同心同生蛊!你拆散了我和阿姐,用婚契锁了我十年!现在你说腻了?!”
他又提起了姐姐。那个温柔似水,仿佛集合了世间所有美好的女子。我的亲姐姐,林汐。
所有人都说,是我林沅,心思恶毒,趁着巫离和姐姐两情相悦时,利用圣女的权势,逼迫父亲点头,拆散了他们,硬生生嫁给了巫离。
巫离更是对此深信不疑。所以他从大婚那天起,就恨上了我。
他恨我,所以用最决绝的方式报复我。万蛇崖,那是族中禁地,崖底毒蛇遍布,瘴气横行,跳下去九死一生。可他偏偏一次次地去跳。因为他知道,同心同生,同伤同死。他跳崖那一刻筋骨断裂、万蛇噬身的剧痛,会通过蛊虫,一分不差地同步到我身上。而他濒死时,我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让他死,就必须动用圣女的力量,耗尽心神,去救他。
他用他的命,来凌迟我的身心。
而我呢?我恨他眼里只有姐姐,恨他看不到我十年如一日的守候,恨他明明能感受到我的痛苦(同心蛊能让彼此感知强烈情绪),却始终无动于衷。我忍着蛇毒在体内发作时那钻心蚀骨的痛,忍着每一次救他回来后的元气大伤,仅仅是因为,我手里还可悲地攥着那纸婚契。
我以为只要婚契在,我们之间就还有一线可能。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我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是啊,腻了。”我重复道,目光掠过他,看向眉头紧锁的父亲,“父亲,女儿心意已决。请准女儿代姐出行,为我族换取中原皇帝的庇护与和平。”
父亲沉默着,目光在我和巫离之间扫视。
这门亲事,本就是族中为了绑定圣女与祭司,维持力量平衡的策略。如今我和巫离闹到这步田地,平衡早已打破。若能以圣女联姻中原,为族群带来更强大的倚仗,无疑是更好的选择。他缓缓点头:“既是你自愿……也罢。”
“不行!”巫离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急,“林沅,你休想!你明知我们身负同心蛊,你去了中原,一旦蛊毒发作,或是你受伤遇险,我们都得一起死!”
他终于说出来了。不是担心我,而是担心他自己。担心失去对这场互相折磨的游戏的控制权。
我看着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这个笑容里,没有了过去十年的苦涩、隐忍和卑微,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巫离,你忘了么?”我轻轻说着,举起手中那卷暗红色的婚契,在他惊恐的注视下,双手握住两端,然后,缓缓地、用力地,
“撕拉,!”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大殿中异常刺耳。那卷承载了我十年爱恨、十年煎熬的婚契,被我从中撕开,裂成两半,再变成四片……碎屑从我指缝间簌簌落下,如同我早已死去的真心。
同心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也被这撕裂的行为所伤。那是联结被强行斩断的反噬。巫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踉跄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看着那飘落的碎片。
“你看,”我摊开手,任由最后一点碎屑飘落,声音轻得像羽,却带着千钧之力,“现在,它锁不住我了。”
我走近他,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至于同心蛊……放心,这次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会让你活着,好好感受,什么叫求死不能。”
说完,我不再看他脸上那破碎般的神情,转身,对着父亲深深一拜。
“女儿,即刻准备出发。”
二、残躯
回到我居住了十年的祭司殿偏院,这里冷清得像个雪洞。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有多余的摆设。巫离从不允许我在这里留下太多属于“林沅”的痕迹,仿佛那会玷污了他和姐姐(在他想象中)本应共同生活的空间。
侍女阿若正在帮我收拾行装,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听到了消息。
“圣女,您何必……”她哽咽着,拿起一件我常穿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袍子。
“不必带这些了。”我按住她的手,“去中原,用不上。”
我的行李很少,几件象征圣女身份的礼服,一些疗伤保命的珍贵药材,以及……一只小小的、密封的陶罐。那里面的东西,与这南疆的一切,与我那十年噩梦,息息相关。
阿若看着我平静无波的脸,欲言又止。她跟了我十年,亲眼见证了我如何从一个大婚时眼底还藏着星火的少女,变成如今这具行尸走肉。她见过我多少次从万蛇崖边将血肉模糊的巫离背回来,见过我多少次因为蛇毒发作而在深夜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也见过我多少次捏着那婚契,对着空荡荡的殿宇默默流泪。
“圣女,祭司大人他……”她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如何,与我无关了。”我打断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熟悉的、属于南疆的茂密丛林和缭绕雾气。这里是我的故乡,却从未给过我温暖。
体内那股阴寒的蛇毒,又开始隐隐躁动。那是上次巫离跳崖时,反馈到我身上的毒素残留。同心蛊能让伤痛相连,却无法完全同步化解。他昏迷不醒时,我需集中精力救他性命,这些侵入我四肢百骸的余毒,便只能靠自己的身体慢慢硬抗。
十年下来,我的内里,早已被这些积累的暗伤和蛇毒侵蚀得千疮百孔。就像一株外表看似完好的树木,内里却被蛀空了。
我抬手,轻轻按在小腹的位置,那里常年盘踞着一股冰寒的痛楚。没关系,都过去了。中原,或许是我的葬身之地,但也可能是我的……新生之地。
出发那日,天气阴沉。族人在神庙前的广场聚集,为我送行。姐姐林汐也来了,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站在人群前列,美丽柔弱,眼角泛红,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愧疚和不忍。
“阿沅,对不起……是我没用,要让你替我……”她上前拉住我的手,声音哽咽。
我看着她,这个我曾经羡慕甚至嫉妒过的姐姐。她什么都有父母的宠爱,族人的怜惜,还有巫离全心全意的、至死不渝的爱。而我,只有一身伤痕和一句“腻了”。
我轻轻抽回手,语气疏离而客气:“姐姐言重了。侍奉帝王,是为族效力,是阿沅自愿的。”
林汐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目光却越过我,看向了我的身后。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来了。
那股熟悉的、带着万蛇崖阴冷气息和草药清苦的味道,我太熟悉了。
巫离走到了我面前。他换上了一身庄重的祭司礼服,墨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毫无表情的样子。只是那眼底,布满了血丝,下颌线绷得极紧。
“此去中原,路途遥远,危机四伏。”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你身负同心蛊,好自为之。”
他是在提醒我,也是在警告我。我们依旧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微微颔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给他:“不劳祭司费心。”
使团队伍已经准备好。我转身,走向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裙摆拂过地面,没有一丝留恋。
就在我即将踏上马车踏板的那一刻,手臂猛地被人从后面抓住。
是巫离。他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抓得很紧,指尖甚至微微颤抖。同心蛊传来一阵混乱的、激烈的情绪浪潮,有愤怒,有不甘,有恐慌,还有一种……仿佛要失去什么重要东西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真是讽刺。过去十年,我求而不得的东西,竟然在我决定放手的时候,通过这种方式感受到了。
“林沅,”他盯着我的侧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要用这种方式离开?甚至不惜……不惜撕毁婚契?”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不是质问我为何拆散他和姐姐,而是问我,是否恨他。
我缓缓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平视着他的眼睛。过去,我总是仰望着他,仰望得脖子都酸了,心都碎了。
“恨?”我重复着这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恨太浓烈了,需要太多力气。而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恨他了。
“巫离,我不恨你了。”我看着他眼中骤然放大的瞳孔,清晰地、缓慢地说道,“恨一个人,太累了。这十年,我已经筋疲力尽。”
我用力,一点点,掰开他紧抓着我手臂的手指。他的手指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栗。
“我现在,只是不想再跟你有任何关系了。”
在他失神的目光中,我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将他和南疆的一切,彻底隔绝在外。
马车缓缓启动。骨碌碌的车轮声,碾过广场的石板路,也碾碎了我过去的十年。
我没有回头。
三、牢笼
中原的皇宫,果然如传说中一般,金碧辉煌,规矩森严。高大的宫墙隔断了天空,也隔断了自由的气息。这里的空气,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龙涎香、脂粉和权力欲望的、令人窒息的甜腻味道。
我被安置在一处偏僻安静的宫殿,赐号“沅美人”。一个来自南疆蛮荒之地、象征性与中原修好的贡品,皇帝给予这样的位份,已算是“恩宠”。
入宫第一晚,皇帝李弘便召我侍寝。
他年近四十,面容英俊,但眼角眉梢带着长期浸淫权力顶峰的威严与审视。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女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新奇的、带有异域风情的战利品。
“南疆圣女……”他抚摸着我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力道不轻不重,“据说,有通灵之力?”
我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所有情绪,用练习了无数次的中原官话,柔顺地回答:“陛下谬赞。不过是些粗浅的祈福医术,不敢亵渎天颜。”
他轻笑一声,不置可否。那晚,他占有了我的身体,动作带着帝王特有的、不容抗拒的霸道和疏离。我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承受着一切。身体很痛,但比起万蛇噬心的痛,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同心蛊在那晚异常安静。远在南疆的巫离,不知道在做什么。或许在庆幸终于摆脱了我,或许又在万蛇崖边缅怀他和姐姐被迫中断的爱情?无论他在做什么,那与我无关了。我只是在皇帝睡熟后,悄悄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中原陌生而清冷的月光,从袖中取出那个小陶罐,摩挲了片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谨言慎行,低调得几乎像个隐形人。除了必要的请安,几乎不出宫门。皇帝对我的新鲜感似乎很快过去了,召幸的次数寥寥无几。这正合我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踩低捧高、见风使舵的人。一个无宠无背景的南疆贡女,简直是天生的靶子。
克扣份例,言语讥讽,都是家常便饭。我一一忍下。那些轻慢和折辱,比起巫离跳崖时带来的、同步的粉身碎骨之痛,实在微不足道。
直到那一天。
御花园里,我无意中冲撞了正得盛宠的柔妃。其实不过是在她经过时,退避得慢了一些,挡住了她的路。
柔妃生得妩媚,家世显赫,在宫中向来跋扈。她扶着宫女的手,用戴着精美护甲的手指,轻轻抬起我的下巴,力道却带着恶意。
“哟,这不是沅美人么?”她声音娇滴滴的,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听说你们南疆女子,最会些狐媚子的手段?怎么,到了中原,水土不服,勾引不到皇上了?”
周围的宫人发出低低的、压抑的窃笑。
我垂着眼,恭敬地回答:“娘娘恕罪,臣妾不敢。”
“不敢?”柔妃冷笑一声,护甲划过我的皮肤,带来一丝刺疼,“本宫看你敢得很!长得一副妖妖娆娆的样子,看着就碍眼!给本宫跪下!”
我抿了抿唇,没有动。跪天跪地跪君王,跪父母族长。在南疆,我是圣女,地位尊崇。在这里,我是美人,是皇帝的低阶妃嫔。但我的膝盖,不想跪这种毫无道理的折辱。
“怎么?本宫的话,你也敢不听?”柔妃柳眉倒竖。
她身边的嬷嬷立刻上前,厉声道:“大胆沅美人!竟敢违逆柔妃娘娘!还不快跪下!”
说着,那嬷嬷伸手就要来按我的肩膀。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我的瞬间,我体内沉寂了许久的同心蛊,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刺痛!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是巫离……他在南疆,受伤了?还是……他又去了万蛇崖?
这细微的波动,让我心神一刹那的恍惚。而那嬷嬷,已经狠狠地将我按倒在地。
膝盖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痛。
但比膝盖更痛的,是那通过同心蛊传来的、远隔千山万水的、属于巫离的痛楚。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他果然,又用这种方式来“提醒”我他的存在了么?
柔妃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跪在地上,满意地笑了。她绕着走了半圈,尖细的鞋尖停在我低垂的视线前。
“既然喜欢站着,那就给本宫好好站着吧。”她声音甜美,内容却恶毒,“今日太阳不错,沅美人就在这儿,站到日落时分,静静心。”
时值初夏,中原的太阳已经颇具威力。我穿着厚重的宫装,站在御花园毫无遮拦的空地上,很快,汗水便浸湿了里衣。额上的汗珠滚落,滴进眼睛里,一片涩痛。
身体很累,很热,膝盖也在隐隐作痛。
但我的内心,却一片冰封般的冷静。
我能感觉到,同心蛊那边传来的痛楚,断断续续,并不剧烈,却持续着。巫离似乎在忍受着什么,不是跳崖那种瞬间爆裂的痛,而是一种更绵长、更磨人的痛苦。
他在做什么?
我不想知道。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炙烤着大地,眼前的景物开始有些晃动。喉咙干得冒烟,头晕目眩。
就在我感觉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股阴寒的气息,忽然从我小腹处升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是蛇毒!它竟然在这个时候发作了!
是因为身体虚弱,还是因为……同心蛊那边传来的异常波动,刺激了它?
冰冷的刺痛感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如同被无数细小的冰针穿刺。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失去了血色。额头上冒出的,不再是热汗,而是冰冷的虚汗。
“哟,这是怎么了?”柔妃还没走,坐在宫女搬来的椅子上,悠闲地吃着冰镇瓜果,见状夸张地用手帕掩住口鼻,“装模作样给谁看呢?想博取同情?”
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蛇毒发作的痛,我早已习惯。但这股阴寒之气在外界的酷热和体内的冰冷交替冲击下,变得格外凶猛。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摇摇欲坠。
不能倒下去。倒下去,就真的完了。
我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这点刺痛来保持清醒。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一个沉稳的、带着些许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四、反击
我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映入一抹明黄色的身影。
是皇帝李弘。他不知何时来了御花园,正站在不远处,眉头微蹙,看着我这边的景象。
柔妃早已换上了一副惊慌又委屈的表情,快步迎了上去,盈盈下拜:“陛下万福金安。”她声音娇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臣妾……臣妾只是见沅妹妹言行有些失当,怕她冲撞了宫规,故而让她在此静思己过。谁知妹妹她……她忽然就……”
她欲言又止,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还暗示我是在装病博取关注。
皇帝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此刻的样子定然狼狈至极,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上前几步,离我更近了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沅美人,”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罪?”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却掩不住那丝虚弱带来的微颤:“臣妾……冲撞柔妃娘娘,甘愿受罚。只是……”我顿了顿,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臣妾自幼体弱,身染南疆奇毒,今日或许是……毒发了。”
“奇毒?”皇帝眉梢微挑。
“是。”我低声道,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此毒阴寒,发作时如坠冰窟,血脉凝滞。臣妾……恐污圣目。”
我没有夸大其词。这蛇毒发作起来,的确如此。而此刻,我体内的寒意越来越盛,皮肤表面甚至开始凝结出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霜气。这是毒素外显的征兆,做不得假。
皇帝的眼神微微变了。他久居上位,见识广博,显然看出了我的状态非同寻常,绝非假装。他看了一眼旁边脸色有些发白的柔妃,声音沉了下来:“柔妃,你既知沅美人身体不适,为何还让她在烈日下久站?”
柔妃吓得立刻跪倒在地:“陛下恕罪!臣妾……臣妾不知妹妹身染重毒啊!臣妾只是……”
“够了。”皇帝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柔妃言行失当,禁足一月,份例减半。沅美人……”他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传太医好生照料。摆驾,回宫。”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转身离去。
太监尖细的“起驾”声响起,柔妃被人搀扶起来,临走前看我的那一眼,充满了怨毒。
我站在原地,身体依旧冰冷刺骨,心脏却在胸腔里,缓慢而有力地跳动了一下。
危机,有时也是转机。
太医来了,诊脉之后,眉头紧锁,只说我是“邪寒入体,气血两亏”,开了些温补的方子。他们诊断不出南疆奇特的蛇毒,更感知不到同心蛊的存在。
我谢过太医,安静地喝下那些苦得舌头发麻的汤药。
当晚,皇帝竟然再次驾临我的寝宫。
他挥退了宫人,寝殿内只剩下我们两个。烛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你今日所说的奇毒,是怎么回事?”他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如鹰,牢牢锁住我,“朕查过南疆的记载,圣女……似乎并非体弱多病之人。”
他果然起了疑心。一个身染奇毒的圣女,价值大打折扣。
我跪在冰凉的地板上,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氤氲起一层水光,不是伪装,而是蛇毒和疲惫带来的生理泪水。
“陛下明鉴。”我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强自压抑,显得愈发楚楚可怜,“臣妾并非天生体弱。此毒……乃是人为所致。”
“哦?”皇帝身体微微前倾,显然被勾起了兴趣,“何人如此大胆?”
我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破碎的悲伤和绝望。
“是……是南疆大祭司,巫离。”
我一字一顿,说出了这个名字。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在撕裂心上早已结痂的伤疤。
“臣妾与祭司巫离,自幼一同长大,被族中选定为圣女与祭司,身负同心同生蛊,本该共同守护南疆。可是……可是他心中另有所爱,怨恨臣妾占了他心上人的位置。”
我声音颤抖,将十年来的折磨,用最精炼、最利于自己的方式,娓娓道来。我没有提及姐姐的名字,只说他“另爱旁人”。我诉说他是如何一次次跳下万蛇崖,用同心蛊同步的剧痛来折磨我,诉说那积累的蛇毒如何侵蚀我的身体,诉说我为了族群稳定,如何忍辱负重,直到再也无法忍受,才自愿代姐和亲,远走中原……
我说的,大部分是事实。只是隐去了我当初那卑微的爱恋,和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更不堪的细节。
皇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我知道,他在判断,在权衡。
“……臣妾离开南疆,并非背弃族群,实是……已无活路。”我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肩膀微微耸动,泣不成声,“臣妾愿将余生奉献给陛下,只求……只求一线生机。臣妾略通医术蛊术,或可……为陛下分忧。”
最后这句话,才是关键。一个无用的、身染奇毒的贡女,和一個身怀异术、且与南疆强大祭司有仇的妃子,价值完全不同。
良久,头顶传来皇帝低沉的声音:“同心同生蛊?伤痛相连?”
“是。”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所以,他若受伤,臣妾亦会感同身受。反之……亦然。”
皇帝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是个帝王,最懂得如何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一个能间接控制南疆大祭司的筹码,其价值,远超一个普通的和亲美人。
他伸出手,扶起了我。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与我冰冷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爱妃受苦了。”他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刻意的怜惜,“既然来了中原,便是朕的人。过往种种,不必再提。朕,会为你做主。”
他没有明确承诺什么,但“为你做主”这四个字,已经足够了。
那一夜,他没有碰我,只是拥着我入睡。我知道,我赌对了第一步。
从那天起,我在宫中的处境,悄然发生了变化。份例恢复了,甚至比以前更丰厚。内务府的人见了我也客气了许多。柔妃被禁足,杀鸡儆猴,其他人暂时也不敢再来招惹我。
我依旧深居简出,但不再是完全的隐形人。我开始“偶然”在御书房附近散步,“偶然”与一些位份不高、但家中在太医院或钦天监有关系的妃嫔“偶遇”,闲聊几句。
我需要的,不仅仅是皇帝的庇护。我需要情报,需要力量,需要能够彻底摆脱过去、甚至……反击的资本。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我必须先想办法,缓解甚至控制住体内的蛇毒和那该死的同心蛊。
我取出了那个从不离身的小陶罐。里面,是我离开南疆前,秘密收集的东西,巫离的血,以及,万蛇崖下,几种特定毒蛇的毒液混合而成的引子。
要对付源自南疆的蛊毒,终究还是要靠南疆的手段。
只是,这个过程,会非常、非常痛苦。而且,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尤其是……巫离。
五、裂蛊
夜深人静。
我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待在寝殿内殿。门窗紧闭,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小陶罐就放在我面前的矮几上。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密封的罐口。一股极其腥甜、又带着一丝腐坏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
罐底,是暗红色近乎发黑的血痂,以及一小滩色泽诡异、微微粘稠的液体。
巫离的血,和混合蛇毒。
我的指尖微微颤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极其危险,稍有差池,可能立刻就会引来反噬,甚至惊动巫离。
但这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取出银针,在灯火上灼烧消毒,然后,小心翼翼地蘸取了一点罐中的混合液体。那液体触碰到银针的瞬间,发出极其轻微的“嗤”的一声,针尖瞬间变得乌黑。
我挽起衣袖,露出手臂。在那白皙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一些青黑色的、细线般的痕迹,那是蛇毒和蛊虫盘踞的脉络。
我闭上眼睛,回忆着族中那本被视为禁术的、关于蛊虫反制的古老典籍上的记载。然后,心一横,将沾满毒血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了手臂上一个特定的、连接着同心蛊核心的穴位!
“唔,!”
一股无法形容的、远超以往任何一次蛇毒发作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那感觉,不像是被蛇咬,更像是有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捅进了我的经脉,然后疯狂地搅动!
我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清晰地感觉到,远在南疆的巫离,通过同心蛊,传来了同样猛烈、甚至更加混乱和惊恐的剧痛波动!
他一定感觉到了!这不再是过去那种他主动施加、或者被动承受的“同步伤痛”,而是一种来自我这边的、主动的、带着强烈破坏意图的攻击!
“啊,!”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我似乎都能听到他那压抑不住的、带着震惊和痛苦的闷哼。
同心蛊在他那边剧烈地挣扎、躁动!那原本清晰无比的联结,开始变得不稳定,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侵蚀。
有效果!
我强忍着那几乎要让我昏厥过去的痛苦,再次蘸取毒血,刺向第二个穴位!
这一次,痛楚加倍!我眼前一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手臂上被刺入的地方,皮肤开始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并且迅速向周围蔓延。
而巫离那边的反馈,更加激烈。那不仅仅是痛,更夹杂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暴怒,以及……一丝清晰的、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在害怕!害怕这种脱离他掌控的感觉!害怕这联结被强行斩断的可能!
“林……沅……!”通过那摇摇欲坠的蛊虫联结,我仿佛听到了他咬牙切齿、充满恨意和惊惶的嘶吼。
你也会害怕吗?巫离?
当你一次次跳下万蛇崖,用我们的性命来逼我屈服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也会害怕?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怜悯?
现在,轮到你了。
我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染血的、冰冷的笑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刺下了第三针!
“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碎裂了。不是蛊虫,而是某种……联结的枢纽。
那原本无时无刻不在、如同背景噪音一般存在的、属于巫离的情绪和感知,骤然减弱了大半!变得模糊、断续,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只能听到一点隐约的回响。
成功了!虽然没能彻底解除同心蛊(那需要更复杂的条件和代价),但我成功地“屏蔽”了它大部分的信息传递!从此,他再难通过蛊虫清晰地感知我的状态,更无法像以前那样,用同步的剧痛来精准地折磨我!
而我对他的感知,虽然也减弱了,却因为是我主动施为,保留了一定的“单向”性。我依然能隐约感觉到他的存在,感觉到他强烈的情绪波动(尤其是痛苦),但他,却很难再清晰地捕捉到我的了。
剧烈的痛苦和精神的极度消耗,让我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昏迷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巫离,这份“大礼”,你可还喜欢?
六、风起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
对外宣称是旧毒复发,需要静养。皇帝派太医来看过,依旧诊断不出所以然,只开了些安神补气的药。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完成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手术”。
醒来后,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体内蛇毒的隐患也并未完全根除,但那种无时无刻不被监视、被牵连的感觉,大大减轻了。灵魂仿佛都轻盈了许多。
我试着去感知同心蛊另一端的巫离。
反馈回来的信息模糊而混乱。像是暴风雨中海面上破碎的浪涛,充斥着狂怒、不解,还有一种……被困住的、焦躁不安的虚弱。
他似乎受了不轻的反噬。也对,联结被强行干扰撕裂,作为蛊虫另一端的宿主,他不可能毫发无伤。更何况,我用的还是混合了他自身血液和万蛇崖蛇毒的引子,这无疑加剧了反噬的效果。
很好。
我慢慢坐起身,喝下阿若端来的汤药。药很苦,但我甘之如饴。
接下来的日子,我加快了步伐。
我利用“闲聊”中获取的信息,结合南疆的某些秘术,精心配制了一种具有安神、舒缓头痛效果的香囊,在一次皇帝批阅奏折到深夜、略显疲态时,“恰好”让身边机灵的小太监“无意”中提及,进而“献”了上去。
皇帝用了之后,效果显著。他本就为朝政繁杂、边疆不宁而劳心费神,这小小的香囊,虽不能根治,却能极大缓解他的不适。
他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和看重。偶尔,他会来我宫中坐坐,不再只是出于试探或怜悯,有时会跟我聊几句南疆的风土人情,甚至偶尔会提及一些朝堂上无关紧要的烦恼。
我扮演着一个温柔、解语、身世可怜却又带着异域神秘色彩的女子。我从不主动索取什么,只是适时地展现我的“价值”和“忠诚”。
同时,我也没有放弃对自身力量的修复和提升。那场“裂蛊”虽然痛苦,却也让我对体内力量的掌控,更精进了一层。我暗中搜集药材,悄悄化解着沉积的蛇毒。进度缓慢,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期间,同心蛊那边,巫离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但那种焦躁和虚弱感依旧存在。他似乎在尝试用什么方法修复联结,但都被我那三针留下的“干扰”阻挡了。
他应该很着急吧?失去了对我这个“折磨对象”的掌控,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肆意妄为,甚至可能因为反噬而实力受损……这对于骄傲了他来说,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几乎可以想象出他在南疆祭司殿里,对着失效的蛊虫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真是……令人愉悦。
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边境传来急报,南疆部分部落,因不满赋税和中原商人的盘剥,发生了小规模的骚乱。虽然很快被镇压下去,但朝堂之上,针对如何处置南疆的问题,产生了分歧。
一部分主张怀柔,加大赏赐,安抚人心。
另一部分,以手握兵权的镇北侯为首,则主张强硬镇压,认为南疆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必须给予严厉惩戒,方能震慑宵小。
皇帝的态度有些暧昧,似乎也在权衡。
这个消息传到后宫,我立刻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带着审视和恶意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了我身上。
一个来自南疆的妃子,在母族可能“作乱”的背景下,其地位,变得微妙而危险。
果然,第二天去给皇后请安时,气氛就明显不同了。
皇后端坐上首,一如既往的端庄雍容,但话语间,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锋芒。
“近日边境不宁,听说与南疆有关。沅美人,你来自南疆,可知那边如今是个什么情形?”皇后语气温和,眼神却锐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起身,屈膝行礼,姿态恭顺,声音平稳:“回皇后娘娘,臣妾离乡已久,对族中事务早已不知。臣妾如今,只是陛下的妃嫔,心中所念,唯有陛下和天朝安宁。”
回答得滴水不漏,表明立场。
皇后笑了笑,未置可否。倒是坐在下首的、一个新得宠的、家世与镇北侯府有姻亲的贵人,阴阳怪气地开口了:“沅美人这话说的,倒真是撇得干净。只是不知,那作乱的部落,与美人母族,可有关系?毕竟,南疆圣女,在族中地位尊崇,说不定……”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在装傻,甚至可能里应外合。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我抬起头,看向那位贵人,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气,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悲凉和坚定的笑容。
“贵人姐姐此言差矣。”我声音清晰,不卑不亢,“臣妾若真与母族勾结,又何必自请来中原,将自身置于这牢笼之中?正因臣妾深知族中部分人目光短浅,不识天朝恩威,才更愿留在陛下身边,以微末之躯,为陛下分忧,盼两国永葆和平。”
我看向皇后,再次深深一拜:“皇后娘娘明鉴。臣妾之心,天地可表。若陛下、娘娘有所差遣,臣妾万死不辞!”
这一番话,既撇清了自己,又表了忠心,还将自己放在了“深明大义”的位置上。
皇后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沅美人有此心,甚好。起来吧。”
危机暂时化解。但我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如果南疆的局势进一步恶化,我在宫中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我必须做点什么。
当晚,我主动求见皇帝。
在御书房,我跪在他面前,说出了我思虑已久的计划。
“陛下,南疆部族众多,并非铁板一块。作乱者,不过其中一二桀骜之辈。若朝廷一味强硬镇压,恐激起更多部落反抗之心,反而得不偿失。”
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看着我:“哦?爱妃有何高见?”
“臣妾愿修书一封,送往南疆。”我抬起头,目光坦诚,“并非给臣妾母族,而是给与臣妾母族素有龃龉的另一大部落首领。陈明利害,劝其安抚部众,并协助朝廷,遏制作乱部落。如此,既可平息事端,又可令南疆内部互相牵制,便于朝廷掌控。”
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那个部落与族长父亲所在的部落素有旧怨,且野心勃勃。我的信,既是提醒,也是诱惑,告诉他们,这是一个取代我父族、获取朝廷支持的好机会。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显然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爱妃果然聪慧。”他沉吟片刻,“只是,你如何确保,他们会听你的?”
“臣妾不敢确保。”我老实回答,“但此举,至少可分化南疆,向朝廷示好。成与不成,于朝廷而言,并无损失。若成,则可兵不血刃,解决边患。”
皇帝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直抵内心。
最终,他缓缓点头:“准。”
七、惊变
书信通过特殊的渠道,秘密送了出去。
我开始了焦灼的等待。不仅等待南疆那边的回音,也在密切关注着朝堂上的风向。
镇北侯一党对于皇帝采纳我的“怀柔”建议颇为不满,在朝堂上几次争辩。后宫之中,针对我的流言蜚语也再次甚嚣尘上。甚至有人散布谣言,说我那封信是通敌密函。
压力如山。
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我体内的同心蛊,再次传来了异常剧烈、远超以往的波动!
那不是愤怒,不是焦躁,而是一种……濒死的、毁灭性的剧痛和绝望!
怎么回事?!
巫离他……怎么了?
那痛楚如此强烈,即使经过“屏蔽”,也如同惊涛骇浪般冲击着我的感知。我甚至能模糊地“看到”一些破碎的画面,冲天的大火,倒塌的神像,族人惊恐的呼喊,还有……巫离浑身是血,站在一片火海之中,仰天发出无声的嘶吼!
南疆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不是因为担心巫离,而是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很可能彻底打乱我的计划,甚至将我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果然,没过两天,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入京城,南疆发生大规模内乱!数个部落联合起来,突袭了祭司殿和族长居所!祭司巫离身受重伤,生死不明,族长(我的父亲)也被困!
而作乱的部落中,赫然就有我写信去“安抚”的那个部落!他们表面上答应,暗地里却联合了其他部落,趁机发难!
消息传来,朝野震动!
镇北侯在朝堂上当场发难,厉声指责我“假意献策,实则与母族勾结,传递假消息,误导朝廷,致使南疆大乱,祭司重伤”!
“陛下!沅美人其心可诛!请陛下立刻将此妖女打入天牢,严加审讯!”镇北侯声如洪钟,杀气腾腾。
完了。
这是我听到消息后的第一个念头。
百口莫辩。无论我初衷如何,事实就是,我献计后,南疆不仅没有平息,反而爆发了更大规模的内乱,朝廷想要扶持和安抚的对象(巫离和我的父族)几乎覆灭。而我写信的对象,正是作乱者之一。
所有的证据和逻辑链,都指向对我不利的局面。
皇帝会怎么想?他还会相信我吗?
我被软禁在了自己的宫殿,宫门外增加了守卫,形同囚犯。阿若吓得脸色苍白,偷偷告诉我,外面都在传,陛下勃然大怒,已经下旨彻查此事。
殿内一片死寂。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被高墙分割的四四方方的天空,心脏一点点沉入冰底。
难道……我最终还是逃不过吗?逃不过被抛弃、被牺牲的命运?
不。我不能认输。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析。南疆内乱,巫离重伤……这对我而言,是危机,但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彻底斩断过去,并向皇帝证明我“绝对忠诚”的机会。
巫离……你会死吗?
通过那微弱但依旧存在的同心蛊联结,我能感觉到,他的生命气息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不定,但……还没有完全熄灭。
如果他死了,作为同心蛊的另一方,我虽然不会立刻毙命(因为之前进行了干扰和屏蔽),但也必定会遭受重创,很可能就此成为一个废人,甚至……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中逐渐成形。
我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了最后一点……混合着巫离血液和蛇毒的引子。
然后,我拿出了一根更长、更粗的银针。
是生是死,就此一搏。
八、涅槃
我刺向的,是自己心脉附近,一个与同心蛊本源联结最紧密的穴位。
典籍上记载,这是风险最大、但也可能收获最大的方法,主动重创自身蛊核,利用其濒临破碎时产生的强大排斥力,结合特定的毒引,有一定几率,能强行将另一端的蛊虫力量……吞噬,或者……彻底剥离!
过程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但这是我唯一的生机。我要向皇帝证明,我和巫离,和那个作乱的南疆,再无瓜葛!甚至,我不惜亲手斩断这最后的联结,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银针刺入的瞬间,我听到了自己心脏几乎停跳的声音。
比上一次裂蛊强烈十倍、百倍的痛苦,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眼前不是发黑,而是迸射出无数混乱的光影!喉咙里涌上抑制不住的、滚烫的液体。
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血,竟然带着诡异的青黑色!
与此同时,同心蛊另一端,巫离那原本就微弱的生命气息,如同被狠狠砸了一锤,骤然衰减!我甚至能“听”到他那边传来一声极其短暂、充满了极致痛苦和难以置信的、微弱的哀鸣!
联结,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崩断!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在清醒和混沌的边缘疯狂摇摆。我能感觉到生命在飞速流逝,但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力量,正从那崩断的联结处,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倒灌入我的体内!
那是……属于巫离的,祭司的力量?还有……万蛇崖下,那些积累的、庞大的蛇毒本源?
它们在被我强行抽取!
这个过程带来的痛苦,远超世间任何酷刑。我的经脉仿佛在被寸寸撕裂,又被强行重塑。皮肤表面渗出的不再是汗,而是混杂着污血的、腥臭的黏液。
我看到了走马灯。看到了十年前大婚时,巫离那双冰冷含恨的眼。看到了他一次次跳下万蛇崖时决绝的背影。看到了我跪在父亲面前说“女儿愿意”。看到了皇帝审视的目光,柔妃讥诮的嘴角,还有巫离最后在火海中,那双染血的眼眸……
不甘心……我不甘心……
就在我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那股疯狂涌入的力量,似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咔嚓,”
仿佛琉璃碎裂的轻响,从灵魂深处传来。
那根连接了我和巫离十年、带来无数痛苦与折磨的线……彻底……断了。
同心蛊,消失了。
另一端,巫离那微弱的生命气息,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倏然寂灭。
他……死了。
与此同时,所有倒灌入我体内的、狂暴混乱的力量,仿佛失去了源头,骤然平息下来,虽然依旧在我体内横冲直撞,带来剧痛,却不再具有那种毁灭性的趋势。
我躺在地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浴血,狼狈不堪,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成功了。
我活了下来。
并且……我感觉到,体内那困扰我十年、几乎将我掏空的蛇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庞大而陌生、带着阴寒和剧毒,却又仿佛能为我所用的……全新力量。
殿门被猛地撞开。
得到宫女报信、匆匆赶来的皇帝和侍卫,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我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奄奄,身边是碎裂的陶罐和染血的银针,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诡异的腥甜之气。
“爱妃!”皇帝快步上前,扶起我,脸上是真实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我虚弱地睁开眼,看着他,扯出一个破碎而惨淡的笑容,气若游丝:
“陛下……臣妾……幸不辱命……已与逆贼巫离……同蛊……同销……”
话未说完,我头一歪,“昏死”过去。
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
太医诊断,我“自毁根基,强行剥离同心蛊,身中奇毒,性命垂危”。这完美地解释了我为何能感知到巫离的死亡(同蛊同销),也解释了我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南疆那边后续的消息传来,确认了大祭司巫离在叛乱中重伤不治,已然身亡。作乱部落虽然一时得势,但群龙无首,内部又因利益分配产生分歧,很快陷入内斗。朝廷大军趁机压境,分化拉拢,很快平息了叛乱。
而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竟然奇迹般地挺了过来。
皇帝对我的那点怀疑,在我这“以死明志”的壮烈举动下,烟消云散。他甚至因此对我产生了几分愧疚和真正的怜惜。
我因“救驾”(献计分化南疆,虽结果有偏差,但初衷和后续的“自毁明志”行为,在皇帝看来等同于替他解决了南疆最大的不稳定因素,祭司巫离)和“忠烈”之举,被晋封为“沅妃”。
搬离了偏僻的宫殿,住进了富丽堂皇的沅妃宫,赏赐如流水般送来。
曾经欺辱过我的柔妃,家族因牵连进前朝争斗而失势,她本人被打入冷宫。那些曾经讥讽过我的妃嫔,如今见了我,无不恭敬行礼,眼神畏惧。
我站在沅妃宫最高的阁楼上,看着下方匍匐的宫人,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朱红宫墙。
阳光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体内那股新生的、带着阴寒毒性的力量,已经被我初步压制和掌控。它很危险,但运用得好,也会是我最强大的武器。
从此,这深宫之中,少了一个任人欺凌的南疆贡女,多了一个心狠手辣、手握奇异力量的沅妃。
窗外,一只羽毛艳丽、叫声清脆的鸟儿飞过,落在了庭院的枝头。
我伸出手,指尖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气息悄然逸出,如同拥有生命的细蛇,倏然缠上那只鸟儿。
鸟儿甚至连一声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从枝头直直坠落,顷刻间化作了一小滩漆黑的脓水,渗入泥土,消失不见。
我收回手,指尖干净如初。
风吹过,带来御花园里馥郁的花香。
我微微眯起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自由。
巫离,你看到了吗?
你用命求来的,和姐姐的来世夙愿,我怕是……没法帮你还了。
因为你的今生,连同你那所谓的爱情和恨意,都已经,被我亲手……埋葬。
而这深宫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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