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谈刘姥姥：光芒万丈的“屠狗辈”之取名贾巧姐

刘姥姥之七：取名

刘姥姥随着贾母在大观园畅游一天出来，即向王熙凤请辞要回家：

“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虽然住了两三天，日子却不多，把古往今来没见过的，没吃过的，没听见的，都经验了。难得老太太和姑奶奶并那些小姐们，连各房里的姑娘们，都这样怜贫惜老，照看我。我这一回去，没别的报答，惟有请些高香，天天给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百岁的，就算我的心了。”

刘姥姥真是个会说话的。明明她当天被捉弄个够呛，贾府上下人都拿她取乐，也没见怎么“怜贫惜老”，她却“全不在意”地感恩戴德，还告诉王熙凤说要天天烧香念佛，保佑贾家这些人都长命百岁。

王熙凤听她这么乖觉懂事，自然是开心的。而刘姥姥的隐忍谄媚背后，尽是人情世故。她一笔揭过在贾家所受的不公待遇和委屈，以所失，换所得，才是她的最终所求。

而且，别小看了刘姥姥这番话，细想何尝不是一语双关？她可以念佛感恩，也可以画圈诅咒，主要还看贾家人怎么安抚她。“怜老惜贫”四个字的重点，“怜老”就罢了，她也没感受到。倒是“惜贫”做好，别让她空手而归，无法对王狗儿交代就好。归根结底一句话，刘姥姥已经做了她该做的，就看贾家如何表示了。

王熙凤事前已经安排完，听刘姥姥如此说也没接茬，反而话题一转倒开起刘姥姥玩笑，说因为陪她玩，贾母和大姐儿回来都病了。这个话里可没有玩笑，反而透着一股子亲近，说明王熙凤此时心中已认可了刘姥姥。

刘姥姥听闻后也并不愧疚，反而就事论事说贾母年纪大缺乏锻炼，一时劳累是有的。大姐儿却是平日不大进园子，只怕年纪小眼睛干净，叫什么“撞客”了，不如查一查祟书本子。

“撞客”，迷信说法是指碰见鬼魂邪祟导致的突然生病。“祟书本子”就是民间搜集整理出相关“撞客”邪祟的“百科黄页”，比如《玉匣记》。时人只需根据病人发病时间，按图索骥找出“元凶”，不过烧一些纸钱祷告两句，大体也就祛除邪祟，康复有望了。

贾家人生于富贵，生了病的第一反应是请医问药，便想不到这些怪力乱神之说。而刘姥姥农村人，头疼脑热不至于请大夫，也就善用这些民间土方。所以，王熙凤没想到的，刘姥姥一听就给了提醒。

果然，王熙凤这边叫来彩明念《玉匣记》中相关记载，说：“八月二十五日病者，东南方得遇花神。用五色纸钱四十张，向东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可不就与大姐儿去多花卉的大观园之事对应上了。

而此处出现的“八月二十五日”，正是当天的明确日期。曹雪芹于此处申明，亦是为刘姥姥赶在中秋节后来贾府“打抽丰”做时间上的佐证。

王熙凤即刻命人请了两份纸，分别去给贾母和大姐儿送祟。而她见刘姥姥见识丰富，便又顺口提及女儿容易生病之事。刘姥姥答对这些话最擅长，就安慰她说小孩子生于富贵，难免娇嫩受不得委屈，倒要少疼一两分的好。意思是说小孩子适当经历一些“摔打”，不那么娇弱才更好养活。

刘姥姥的话让王熙凤灵机一动。她自己是舍不得“穷养”女儿的。但刘姥姥皮糙肉厚，年过古稀还那么硬朗，倒是个好“护身符”。

于是王熙凤便趁机向刘姥姥请求，让她给还没有取名字的女儿取个“好养活”的粗名儿。也明言要借一借她的“寿”，又借农村人的贫苦，压制住大姐儿的命格。

刘姥姥听了王熙凤的话倒没有爽口答应，而是想了一想才同意。此处的“想了一想”才是妙笔神意。要知道王熙凤的这个请求是“不情之请”，就像之前戏耍刘姥姥做女篾片一样，容不得她不同意。但为人取名相当于认个“干女儿”，不免有被“借寿”之说。所以一般人并不愿意，也只有马道婆这种吃这口饭的人才百无禁忌。

王熙凤既已出口请求，刘姥姥肯定要答应。但她的表现却是想了一想才同意，这略表现出的一丝迟疑，正是答应人办事的最正确表现。

如果刘姥姥听了王熙凤的请求后一口答应，反倒让凤姐不太领情，也显得这件事微不足道。她这里一沉吟，王熙凤不免就会多一丝郑重其事，也更铭记于心，让双方的交情更深一层。

刘姥姥听说，便想了一想，笑道：“不知他几时生的？”凤姐儿道：“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刘姥姥忙笑道：“这个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儿。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这名字，他必长命百岁。日后大了，各人成家立业，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却从这‘巧’字来。”（庚辰本第四十二回节选）

刘姥姥的这番说辞真可谓是连消带打，给予了王熙凤无限地情绪价值。

她在沉吟之后笑问大姐儿的生辰，既表现出同意“借寿”给王熙凤女儿的豁达，也由生日入手，表现自己能给大姐儿取好名字的老道。

“生辰八字”自来是为人算命解惑者必要问询的资料。刘姥姥擅不擅长取名不重要，但有此一问，王熙凤便先信她五分，更容易挖出凤姐心中最着紧的“真相”，算是投石问路。

果然王熙凤见问，就脱口而出说女儿正巧生在“七月初七”不太好。

“七月初七”就是七夕，又是乞巧节，如今是传统的情人节，但在王熙凤时代却并不算是个好的日子，具体有这么几种说法。

其一，“七”虽是阳数，但与“九”的至阳不同，“七”又常被赋予祭祀、亡灵相关的寓意。比如人死后每“七天”为一“七”，至“七七”而止才完成葬礼的祭奠。

“七七”也作重七，女儿本性属阴，七月七日出生的女儿，“命理”解释为命主极阴，易劳碌孤苦、六亲少靠，需自身加倍努力，算是个不太好的命格。

其二，七月为鬼月，除了七月十五日中元节之外，整个七月都被认作是“鬼门开”的月份。此月生的孩子，往往有不经过正式轮回，偷跑的小鬼投胎之说。既然是偷跑的便不正规，要么被提前捉拿回去的短命，要么命途多舛，身体病残，为时人忌讳。这当然是迷信的说法。

其三，七夕为牛郎织女团圆之日。本就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故事，寓意并不太美好，也不被认可。

女儿出生在七月初七，成为王熙凤的一块心病。她主动交代说生日不好，就是一种特别不自信的表达。

刘姥姥敏锐地抓住了王熙凤的忧虑，便有的放矢的告诉她道：七月初七的生日很好，就源于重七又是七夕的这个“巧”字上。与其担心倒不如迎难而上，就以“巧”字为名以毒攻毒，求一个逢凶化吉。

刘姥姥说法高明之处，是她成功的给王熙凤做了心理按摩和心里建设，让她因为头胎生了女儿，偏又没占上好生日而产生的自卑之心被一扫而空。

王熙凤对女儿的担心，并不只有健康方面，更来自她只生了女儿没有儿子，不受丈夫、公婆，甚至是贾母的全心认可。

女儿长到两三岁依旧没有名字，只潦草唤作大姐儿，也就是大丫头的意思，并不符合贾家千金小姐的身份。贾府是大家，儿女都有学名，偏只有大姐儿没有，王熙凤那么厉害也不敢要求贾琏给女儿取名，都是她没生出儿子心里没有底气，要不也不会让刘姥姥帮忙取名了。

刘姥姥解决不了王熙凤生儿育女的事，却用“巧”字化解了王熙凤的心病。既然女儿生的“巧”，未来儿子肯定也能生得“巧”。甚至刘姥姥全用肯定语气告诉王熙凤，只要依了她的主意，巧姐往后余生必然顺遂无忧。刘姥姥此言也应该一语成谶，算作曹雪芹为巧姐的余生作伏笔吧。

王熙凤经过刘姥姥这番“点拨”，肯定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心里也就敞亮了。而刘姥姥用一个“巧”字，解了王熙凤的心病，许了巧姐长命百岁和一生无忧。她的这张嘴，也不可谓不“巧”。

（未完待续）

作者：君笺雅侃红楼（vx公众号：君笺雅侃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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