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元欧《中外船史图说》序

辛元欧著《中外船史图说》

上海书店出版社，2009

辛元欧《中外船史图说》序

江晓原

25年前，我还是北京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的研究生，因担任一次国际会议的秘书，初次得知辛元欧之名，和这个名字在一起的还有杨槱、席龙飞等，他们都是船史研究的专家。那时我当然不会想到，15年后我将和辛元欧教授成为同事。

1999年，我调入上海交通大学，筹建当时中国第一个科学史系。那时辛元欧正好退休，考虑到上海交通大学在船史研究方面素有传统，我决定请他来我们初创的科学史系担任兼职教授。经过一系列特殊的努力和斡旋之后，这件事情终于成功。

辛元欧教授担任本系兼职教授8年，不幸于2007年于2月7日因心肌梗塞去世，享年71岁。他去世正值寒假期间，他的追悼会的纸质通知书被寄往学校信箱，不幸的是此时我们通常都不去学校，所以完全不知道他的去世和追悼会。等到下个学期开学，打开信箱，才发现一切已成过去。

辛元欧教授出生于1937年1月30日，书香门第，家学渊源，是被誉为“中国造船工业奠基人”的辛一心先生的哲嗣。1955年辛元欧毕业于上海市西中学，被保送北京航空学院，1957年转入上海交通大学船舶制造系继续学业。1960年毕业，被分配至702研究所从事船舶操纵性研究、《中国造船》编辑出版等工作。1988年调至上海交通大学任教。1999年起担任科学史系兼职教授。期间他还担任上海交通大学“董浩云航运博物馆”学术顾问、《船史研究》主编、上海市科学技术史学会理事等职。生前已出版的著作有《上海沙船》、《中国近代船舶工业史》等。他被公认为中国船史研究领域的权威之一，为中国造船史研究作出了巨大贡献。

船史研究是一个相当寂寞的领域，现在很少有人愿意投身于此。考虑到它经常被视为造船业的一个附庸或点缀，它就显得更加寂寞。辛元欧教授在担任本系兼职教授8年间，他直接指导的研究生只有一人，即2004年毕业的梁耀添，论文题目是关于郑和七下西洋航行中对季风的利用。该领域之寂寞，由此可知矣。

这部《中外船史图说》，辛元欧教授至迟在2002年就已经完成，直到他归于道山，也未能见到书的出版。现在此书出版有日，当然值得为之高兴，但这又何尝不是船史研究领域冷清寂寞的另一个例证呢？

船史研究是科学史的一个分支，而在科学史界有一句流传很广的“名言”：“搞不好科学的去搞科学史，搞不好科学史的去搞科学思想史”——这句“名言”当然是文人相轻的产物，充满了傲慢和偏见。事实上，科学史作为一门独立学科（在中国现今的国家学科分类中，它是理科的一级学科），它没有义务去为科学前沿作具体的贡献（尽管实际上它也作出过），就像船史研究没有义务为造船业解决具体问题一样。

船史研究，或对任何一门学科或技术的历史研究，主要着眼的是与这门学科或技术相关的历史和文化。这种研究有它独立的价值，而这种价值并不是用科学前沿的标准来评判的。这种价值更多地体现在人文方面。

辛元欧教授的这部《中外船史图说》，为配合上海交通大学的“船舶数字博物馆”工程，在形式上作了相当的创新。书中附有丰富的插图，以及大量表格形式的历史资料。而所言世界船舰之演变，则俱在各国著名船舰之实例中反映出来，故而资料翔实，论述简洁明快，读来令人兴味盎然。作为一位资深船史研究专家晚年的研究结晶，本书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关于本书的吸引人之处，还有一点值得提出，即书中对中外著名海战的充分关注。辛元欧教授固然没有海军的经历，但“秀才谈兵”一直是中国文人的传统爱好之一，辛元欧教授显然并不缺乏这种传统情怀。故书中谈到那些著名海战中的重要舰只时，举凡该舰技术参数、火炮配置、乘员人数等等，无不娓娓道来，如数家珍，读之令人忘倦。

阅读本书清样之后，我最大的感叹是：船史研究，它不应该成为造船业的附庸或点缀，而是应该成为科学技术史这门独立学科中的一个重要分支。

我相信，科学技术史研究领域的学者们，是能够理解辛元欧教授的，是能够对辛元欧教授一生研究成果给出正确评价的。

我还希望，在阅读辛元欧教授这部引人入胜的《中外船史图说》的青年读者中，能够有人——哪怕只有一个两个——被船史这门学问所吸引，被历史和文化的魅力所感动，而投身船史研究领域。如此则辛元欧教授毕生之学，可有传人矣。

2009年3月22日

于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