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尾、象鼻、天头、地脚……这些线装书术语都是指什么？

来源：中华书局三全本

随手翻开一册线装书，目光总会被些“奇怪细节”勾住——书页中间那个形似鱼尾的小符号究竟是什么？封面左上角的纸条为何要固定在特定位置？书边的留白是否暗藏设计巧思？其实这些并非“无用的装饰”，而是古人为书籍赋予的 “信息暗号”，每一处都蕴含实用智慧。

书的“外衣”与“内衬”

拿起一本线装书，最先触及的便是它的“外衣”，古人称之为书衣。

明刻本《西厢记》

这绝非简单的封面，而是一重兼具保护与标识功能的精致设计。其材质本身就是一本无声的等级手册：明清宫廷内府的藏书，常选用明黄色绫缎，触感温润，光泽内敛，彰显着皇权的独尊与威仪；而文人雅士的私刻珍本，则可能选用靛蓝棉布或素雅宣纸，透出清隽的风骨；至于流通市井的通俗读物，则多用耐磨的栗壳色毛边纸，朴实无华，却经久耐用。一书之衣，便可窥见其身份与地位。

书衣左上角，往往粘贴着一枚狭长的签条，这便是书籍的“身份证”。其方寸之间，大有乾坤。书籍插架陈列时，签条便成排展现，宛如律兵，检索时一目了然。

轻轻翻开书衣，便可见内侧附着的两张空白纸张，此为副页，又称“护页”，堪称书籍的“内衬”。

它的实用性超乎想象：在翻阅的起始与终结，手指最先与最后接触的都是副页，从而避免了汗渍与指甲对正文书芯的直接损伤。更精妙的是，许多明刻本（如著名的汲古阁刻本）的副页，会特意裁切得比内文书芯略宽几分，形成一道微凸的“保护边”，有效缓冲了日常抽取、翻阅对书芯边缘造成的拉扯磨损。

版心里的宇宙

展开书页，一道垂直的折痕将页面分为左右两半，这便是版心，也称书口。

《王阳明评注武经七书》

版心上最重要的视觉元素，便是那形似鱼尾的符号——鱼尾。它的功能极其明确：作为折页时的精准定位标记。工匠在印刷后折叠书页时，只需将同一版心上的两个鱼尾尖端精确对齐，便能保证所有书页折叠后的整齐划一，效率极高。这一充满巧思的设计，其灵感或许正来源于中国古代的符信制度——如唐代的“鱼符”，一分为二，契合方可为凭。古人将这种“分合精准”的智慧，完美移植到了书籍制作之中。

《永乐大典》

鱼尾的上下方，常延伸出一条细长的黑线，因其形似象鼻，故得名象鼻。象鼻的存在，构成了古代版本学中一个重要的概念——“口”。带有黑线的称为黑口，根据线条粗细又分“大黑口”与“小黑口”；无线者则称白口。版本风格流变，于此可见一斑：宋元刻本及明初刻本多为大黑口，气象雄浑；至明中期以后，刻书风格趋于秀雅，白口或细黑口成为主流，如汲古阁刻本便以秀雅的白口著称。而清代内府武英殿的刻本，更在实用之外追求华美，常使用朱红色刷印版心，称为“朱墨套印本”，朱色象鼻与墨色文字相映成趣，堪称书籍艺术品。

版心四周，则是由直线勾勒出的版框（或称边栏），为文字构建起规整的舞台。除了常见的单线“单栏”和内外粗细细线的“双栏”外，古人为美化版面，还创造了诸多花式边栏：如模仿竹片形态的“竹节栏”、刻有连环花纹的“花栏”、以“卍”字纹连绵不断的“卍字栏”等。而栏线的颜色也有专名，墨色为“乌丝栏”，朱红色则为“朱丝栏”。更有趣的是，在有些宋元刻本版框的左侧外侧，会特意刻出一个小方格，名为书耳，仿佛书页长出的一只“小耳朵”。这只“耳朵”可非装饰，其内常刻有本页的篇名或章节名。读者欲寻特定篇章，无需回溯卷首目录，只需逐页扫视书耳，便可快速定位。

排版中的哲学

中国古代的“天人合一”观念，甚至体现在方寸书页的留白之中。书页上方的空白，被称为天头；下方的，则称地脚。一名“天”，一称“地”，而中间的文字，便是人所创造的知识世界，构成了一个微缩的宇宙模型。天头的留白通常远大于地脚，这不仅是美学上的稳重感需求，更是为了给读者预留出宝贵的“批注空间”。古人读书，讲究“口诵心惟，手批目视”。地脚则常用于标记页码、计数刻工姓名或牌记，将出版信息巧妙地安置于不打扰正文的角落，体现了功能与形式的完美统一。

书页正文的排列格式，称为行款，通常以“半页几行，每行几字”来记录。这看似简单的数字背后，是古人对阅读节奏与视觉健康的深刻理解。宋刻本之所以被后世珍视，除校勘精良外，其行款疏朗、字大如钱亦是重要原因，如常见的“半页十行，行二十字”，字距行宽恰到好处，长时间阅读亦不易目劳。而明代后期的一些坊刻为节约成本，行款紧密，所谓“册满版密”，则被视为劣本。当经文需要附加注解时，便采用小字双行的格式，将注释文字以小一号的字体双行并列排于所注正文之下，主次分明，眉目清晰。

装帧与保护的极致追求

一本书制成后，其形态亦有讲究。书籍装订的一侧，钻孔穿线的区域称为书脑，这是书籍的“关节”；书脊下端落地之处，称为书根。许多藏书家会在书上题写书名册数，即书根字。当将线装书书口朝外摆放在书架时，书根的存在便极大方便了我们的查找和使用。

书页的三面边缘，若经刀裁修整，光洁平整，称为“光边”；若保留印刷折叠后的原始毛糙状态，则称“毛边”，此类书谓之毛边本。毛边本最初是书籍印刷装订过程中的一个半成品状态，便于校对者拆页修改。但其不事雕琢、朴拙自然的质感，却意外地契合了文人雅士的审美趣味，成为一种独特的书籍收藏门类。

而对于珍贵的典籍，古人还会为其配备最终的 “防护装备”—— 函套。函套的制式多样，有以两片木板夹护书籍前后封面的 “夹板式”，有以厚纸板作胎、整体包裹书籍的 “包帙式”，亦有书籍四面被包裹起来，而书首和书根暴露在外的 “四合套”。更考究的保护方案，是为典籍额外搭配 “书匣”：以名贵木材如楠木、樟木制成，它与函套分属不同的典籍保护器物，不仅能更严密地隔绝灰尘、保护典籍，木材本身的天然香气还可有效防虫蠹。函套开口处常设有骨质或玉质的别子，或设计精巧的暗扣，既固定了函套结构，又为开启典籍增添了一份庄重的仪式感。

由此可见，线装书上的每一处“细节”，都绝非多余。从确保折叠整齐的鱼尾，到保护书角的包角；从方便检索的书耳，到预留批注空间的天头；再从临时固定的纸钉，到终极防护的函套……这一个个术语，是一项项针对具体问题的巧妙解决方案，凝聚着历代匠人与读书人的心血与智慧。翻开线装书，我们不仅是在阅读文字，更是在与一种严谨、优雅、充满人性关怀的造物哲学对话。

（编辑：知予 复审：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