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特辑】中秋夜的月光‖王正春

中秋夜的月光

王正春

工地活动房的窗户正对着工地的塔吊,钢筋水泥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像被墨汁晕开的剪影。我把刚洗好的工作服搭在铁丝上,水渍顺着衣料的纹路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滩暗色的印记,像极了这些年在他乡流过的汗。墙角的电扇还在嗡嗡转着,吹不散空气里的闷热,却把日历页吹得翻卷起来,露出用红笔圈住的“中秋”二字——原来,又到了该想家的时候。

时光在他乡的流逝,总带着一种悄无声息的残酷。清晨被工头叫醒时,天还没亮透,手里的铁锹沉甸甸的,每一气锤下去,都能感受到肩膀肌肉的拉扯;中午蹲在工地的临时棚里吃饭,盒饭里的青菜已经发黄,米饭硬得硌牙,就着工友们的闲聊声囫囵咽下,抬头能看见脚手架上的工人像蝼蚁一样移动;傍晚收工时,双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觉得沉重,回到出租屋时,往往已经是深夜,连脱鞋的力气都快没有。我总在这样的时刻里,突然被一阵尖锐的思念击中,像被无形的针刺了一下,心口密密麻麻地疼。这种思念不是具象的,它藏在安全帽的划痕里,藏在磨破的劳保鞋鞋底,藏在每一个疲惫到无法入睡的夜晚,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驱散的“执念”。

每当思念翻涌时,驻足停留就成了一种无法克制的本能。我会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远处的霓虹灯闪烁,那些光很亮,却照不进我心里的角落。城市的夜晚很热闹,马路上的车水马龙,商场里的人声鼎沸,餐厅里飘出的饭菜香,每一样都与我无关。我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旁观者,站在热闹的边缘,感受着深入骨髓的孤独。这种孤独不是没有人陪伴的寂寞,而是明明身处人群,却觉得自己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无法相融。我开始迫切地想念亲情,想念母亲做的红烧肉,想念父亲递过来的热茶,想念妻子在电话里温柔的叮嘱,想念女儿奶声奶气的呼唤。这些平日里被忙碌冲淡的念想,在中秋这个节点,突然变得无比清晰而迫切。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还残留着白天干活时蹭上的水泥灰。指尖在屏幕上摩挲了很久,才找到那个备注为“家”的号码,按下通话键的瞬间,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熟悉的沙哑,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我的全身:“娃,今天是中秋,你要买点好吃的,别太省着。”

就是这简单的一句话,让我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眼眶里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满是老茧的手背上。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怕母亲听出我的异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妈,我知道了,我今天买了月饼,挺好的。”可话刚说完,喉咙就哽咽了,那些打工生活的艰苦,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上个月在工地用榔头时,不小心被钢筋划破了胳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我只是简单地用创可贴包扎了一下,就继续干活,直到晚上回到出租屋,才发现伤口已经化脓,疼得整夜睡不着;前几天暴雨,工地停工,我没有收入,只能在出租屋里啃馒头,就着白开水,看着窗外的雨帘,心里满是无助;还有一次,因为操作失误,被工头骂了一顿,还扣了半个月的工资,我躲在工地的角落里,偷偷地哭了,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连给家人更好的生活都做不到。这些委屈,我从来没有跟家人说过,我怕母亲担心,怕妻子难过,怕女儿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给你弹吉他,给你听。”女儿的声音突然从听筒里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春天里刚发芽的小草,带着蓬勃的生命力。我能想象出她拿着吉他,我拿着手机,一脸期待的样子。

“快了,等爸爸把手里的活干完,就回去看你。”我笑着说,可眼泪却又一次流了下来。

“老公,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家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操心。”妻子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她的声音很温柔,像一剂良药,抚平了我内心的焦虑。我知道,她一个人在家照顾父母和孩子,肯定很辛苦,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总是在电话里安慰我,给我力量。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出租屋里很安静,只有电扇的嗡嗡声。我抬头看向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洒下清冷的月光,照亮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这月光,也照在故乡的土地上,照在母亲的窗前,照在女儿的书桌上,照在妻子的发间。它像一封没有文字的信,把我的思念带到了故乡,也把家人的牵挂带到了我的身边。

我突然明白,时光在他乡的流逝,并不是毫无意义的。那些艰苦的打工生活,那些无法言说的委屈,那些深夜里的思念,都是为了能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就像地里的庄稼,只有经历了风吹雨打,才能在秋天结出饱满的果实。而中秋的惆怅,也不是一种消极的情绪,它是对故乡的眷恋,是对亲情的珍视,是支撑着我在他乡继续前行的力量。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月饼,是在路边的小店里买的,很便宜,皮很硬,馅也很甜腻。可我却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带着对故乡的思念。我知道,虽然我现在身处他乡,过着艰苦的生活,但只要家人安好,只要心里装着对故乡的牵挂,就不会感到孤独。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故乡永远是我的根,家人永远是我的后盾。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我想,这中秋夜的月光,大概就是故乡寄来的邮票吧,它带着故乡的温度,带着家人的思念,跨越千山万水,来到我的身边,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我,也会把对故乡的思念,对家人的牵挂,藏在心里,化作前进的动力,在他乡的土地上,继续努力打拼,等待着与家人团聚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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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作者:王正春

供稿:剑阁县党史和地方志事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