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突袭韩信军营,之所以不以汉王身份,而要冒充“汉王使者”,应该是怕打草惊蛇,提前惊动韩信、张耳。
韩信军基层士兵凡精兵、老兵都已陆续调走,一般人包括营前营内的卫兵大多没见过刘邦本人,同时刘邦既自称为“汉王使者”,随身自然也会带有证明其身份的物件,因此都不会影响卫兵们对于“汉王使者”身份的认定。
![]()
如果卫兵发现只是“汉王使者”,而不是刘邦本人,在刘邦得以入营前,按照程序他们可能就不需要叫醒韩信、张耳,然后专门向他们进行通报,而仅需向当时值班的将领报告,获其批准即可。这中间刘邦除利用了韩信、张耳正在酣睡之机,作为其亲信或者陈平网络的那些人(值班将领自然也包括在内),应该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正是他们,使得“汉王使者”不仅能够大摇大摆地进入军营,还能在军营内自由活动,甚至堂而皇之地闯入本应把守严密的韩、张卧室,夺印窃符。
韩信治军不是不严,但由其个性特点可知,除了强调军规,他平常不喜欢,也不擅长强化将士对他个人的人身依附关系,因此在刘邦拿到帅印、兵符,又当众表明自己真实身份后,全军无人敢不听命。
刘邦如此操作,不是为了随心所欲,从韩信这里想调多少兵就调多少兵,也不是为了发泄韩信请封张耳为赵王一事所带给他的怨愤之气,其用意更在于,要打击韩信在军中的威望,影响将士对韩信的看法。
![]()
韩信,你就算是用兵如神,也不过只是我手里的一张牌,需要时我指哪儿,你就得给我打哪儿;不需要时,我随时可以收回。你今天也看到了,我若是愿意,随时可以出入你的军营,收回你的军权,记住,三军是听命于我,而不是听命于你!韩信战功赫赫,结果说整肃就整肃,军权说收回就收回。刘邦没有就此给出任何合理的解释和充分的理由,但唯其如此,才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韩信、张耳以及没有参与暗中运作的将领,在事发后皆大惊失色,不过其间的意味却又有所不同。韩信是震惊于大敌当前,身为汉王的刘邦居然会对他这个前线将领背后插刀。张耳等人则是慑服于刘邦的权术和权威,由此对刘邦更加俯首帖耳,相应地也开始注意与韩信保持距离,以免累及己身。
刘邦在收回军权后,将韩信麾下的所有人马,拿铺盖卷一卷,一个不剩地全部带走了。与此同时,他当然还要利用韩信继续替其征战,于是作为安抚,又给韩信授了一个赵相的虚衔。但为了防止韩信有时间和机会经营其打下的地盘,又不允许韩信这个“赵相”在赵地多作停留,要求他必须尽快前去攻打齐国。
兵既然都已经归了刘邦,你让韩信拿什么打齐国?刘邦手一挥,说赵军俘虏里面不是有一批还没有开拔到荥阳前线去吗?都归你!无缘无故遭受如此打击,要说韩信心里不怨尤、不苦闷,恐怕不是实情,不过只要一回到他所熟悉和喜爱的领域,韩信整个人又开始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
在此前后,李左车离开韩信,回到了韩信为他筑台拜师的地方——左车村。因为李左车的归来,当地百姓便又将左车村改称回车村(也称回车城)。李左车应该也是“夺印窃符事件”的亲历者,很可能,他受到刘邦所为的刺激,在倍感失望和迷茫的情况下,才毅然决定退隐的。韩信和李左车之间是真正“君”和“士”的关系,尽管李左车已是韩幕的首席谋士,但韩信并不把李左车看作是个人的私有物,他尊重李左车的选择,任其自由来去。关于李左车以后的经历,史书再无记载,这个连韩信都为之钦服的谋略奇才,从此消失在了历史的风云背后。
唐人很喜欢将韩信与李左车并提,认为是将才和谋士的天作之合,然而这对组合在仅合作一次后便被迫分道扬镳了。适如唐朝诗人元稹在其诗中所叹:“磨砻刮骨刃,翻掷委心灰。”
他们的才能卓越非凡,如同经年累月磨砺出的刮骨利刃一般锋利,然而世事难料,谁能抵得过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呢?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就将他们内心的热情与希望化为了灰烬。
![]()
歪打正着
在接收韩信的军队后,刘邦像缺水的鱼回到水中一样,又重新有了活气。
此时,项羽在率楚军通过强攻硬战突破荥阳防线后,开始攻击汉军的第二道防线即巩县防线。巩县防线背后,就是关中平原,撤到这一带的汉军自知已无退路,都从正面竭力死守,拼命阻击。在部属的建议下,处于防线侧翼的刘邦,一边做渡河南下誓要夺回荥阳的态势,以吸引项羽分兵北防,减少巩县防线的压力;一边高筑营垒,深挖壕沟,避免真的与楚军交锋。与此同时,他又派战将刘贾、卢绾率两万人马由白马津渡过黄河,进入楚地协助长期活跃在那一带的彭越,从背后对楚军进行袭扰。
经过几个方面的牵扯,楚军终于被阻于巩县一带。此后,彭越、刘贾、卢绾军在楚国后方越折腾越起劲,楚国积聚的粮草辎重频频被其烧毁,前线楚军的粮草供应因此大受影响。项羽迫不得已,只得暂停对巩县的攻击,令一部转守荥阳、成皋一线,自己则亲率楚军主力再次回师扫荡。
项羽一走,刘邦压力陡减,同时心里也一虚,想着干脆彻底放弃荥阳、成皋,将兵力全部收缩至巩县防线防守。谋士郦食其见状,忙对他说,荥阳旁边的大粮仓敖仓,还有作为险要之地的成皋,应趁机发起反攻,夺回这两个地方,如此才能树立诸侯们对汉军的信心,促使他们站到自己一方。刘邦一听有理,马上接受他的建议,着手攻取荥阳、成皋。
刘邦是有战略眼光的,除了做收复荥阳的准备,他也没有忘记和忽略韩信在侧翼攻齐的重要性。考虑到齐国地域辽阔,齐人又素以骁勇善战著称,要让韩信带着那批赵军俘虏兵迅速打败齐军,攻占齐国,确实过于强人所难,刘邦于是决定将韩信原有的基干部队“还”一些给他。
![]()
首先回归韩信军营的就是灌婴及由其直接指挥的郎中骑兵,因为正面战场多为阵地拉锯战,骑兵部队的作用反而并不突出,在刘邦看来,倒还不如仍配属韩信行动更实在些。除了灌婴,曹参也奉命重归韩信指挥。虽然自韩信破魏开始,灌、曹大部分时间都跟随韩信作战,但二人一直都被刘邦视为心腹,刘邦把他们调还韩信,既可增强韩军攻齐实力,又能利用他们继续监视和控制韩信,可谓一箭双雕。
灌婴、曹参及骑兵和少量步兵的回归,使韩信手中总算又有了一支得心应手的武装,加上他练兵有方,经过短时间的整编和训练,一支以老部队和赵军俘虏兵共同组成的数万人新军即已成形,且具备了可以迅速投入使用的条件。公元前203年十月,韩信在完成整军后,率部向黄河渡口平原津逼近。
在李左车出走前为韩信设计的方案中,韩信军可向东威临齐国,随后再派一个能言善辩之士前往齐国劝降。李左车预计,届时齐国一定会如同风吹草倒一般降服,因为在燕国已经降服,韩军又直逼齐境的强大现实压力下,齐国纵使有高明的谋士也没办法想到其他出路了。
![]()
情况也确实是这样。韩信破赵取燕后,齐国君臣都很清楚,韩信接下来兵锋所向,必是齐国。因此齐国上上下下都很紧张,早早就从各方面加强了战备。奉齐王田广、齐相田横之命,齐国大将华无伤、田解率二十万大军,在历下城(今山东济南)布阵,而平原津口的守军也已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抵御韩军的进攻。
随后韩信应采取的举措,不外乎是按照李左车留下的方案,把“伐交”落到实处,派辩士前往齐国劝降。然而还没等韩军到达渡口,齐国方面就传来消息,在郦食其的说服下,齐国已决定与汉国携手联盟,共同对抗项羽。
郦食其什么时候去了齐国?原来,在建议刘邦收复荥阳防线后,郦食其又提出,当下燕、赵已定,与汉国敌对的东方诸侯中就只剩下了齐国。然而齐军实力很强,齐地又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估计就算派几万人前去攻打,也无法在一年或数月内攻下。他自告奋勇,表示愿以刘邦使节的身份前往齐国,说服齐国归汉。
所谓“派几万人攻打齐国”,显然指的是韩信军。刘邦当然也认为韩信攻齐不易,说不定还真的会如郦食其所说那样,数月甚至一年都毫无进展。不过从韩信的过往战绩来看,在战场上以弱胜强、克敌制胜乃是他的拿手好戏,谁又能说他这次不会创造又一个奇迹呢?
对于韩信攻齐,刘邦的想法很复杂,他既希望韩信尽快破齐,以便推动整个楚汉战局向有利于汉的方向转变;但是又怕韩信借助破齐之功重新在军内获得声望,从而增加和自己讨价还价的砝码,甚至触及自己的“底线”——请求裂土封王。
如果郦食其能够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就把齐国给拿下,那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刘邦遂派郦食其即刻出使齐国。正如李左车所料,齐国君臣现在的心理压力非常之大,田广、田横虽然已做好了与韩信作战的准备,但他们却根本没有取胜的把握,郦食其此来,恰逢其时,二人很快便同意按郦食其之议,叛楚归汉。
其实如果按照李左车的既定方案,韩信在安抚好燕赵之地的基础上,以最快速度兵抵齐境,他自己派一个辩士赴齐,也一样可以解决问题。只是刘邦中途“夺印窃符”,迫使韩信不得不用更多时间重组新军,才让郦食其走到了前面。换句话说,郦食其是在并不知道李左车之谋的情况下,歪打正着,跳出来把韩信的“桃子”给摘了!
听说郦食其已经劝降了齐国,韩信虽然很是意外,同时内心也颇有失落之感,但既然齐国已降,仗自然就不用打了。正当他准备下达命令,停止向齐国进兵,身边突然有人说道:“将军并没有收到停止攻齐的诏令,为什么要停止进军?”
![]()
最重要的那句话
说话之人叫蒯彻。(西汉时因避汉武帝刘彻名讳,蒯彻在《史记》《汉书》中被记录为“蒯通”)
蒯彻的角色定位和郦食其是一样的,即谋士兼辩士。他是在韩信取燕后出现在韩信身边的,其进入韩幕的时间大致与李左车离开的时间重合。
无论是出谋划策还是耍嘴皮子,蒯彻都很有一套。当初陈胜派起义军北上攻打秦朝,蒯彻曾通过游说使得秦方的范阳令同意投降,接着他又劝义军将领厚待投降的范阳令。其余秦控地域在听说此事后,纷纷效仿范阳,投降义军,遂使义军不战而得三十余城。不出意外的话,韩信会派蒯彻出使齐国,以实现李左车的方案。眼看被郦食其抢了先,蒯彻心里自然也是一百个不痛快,可是又不好明着说出来。
蒯彻心思敏锐,观察细致,他注意到,刘邦虽派郦食其到齐国劝降,但并没有就此正式通知韩信,也没有命令韩信停止进攻齐国。显然,刘邦对于郦食其是否能够劝降成功也并无把握,他的如意算盘应该是双管齐下,即韩信的军事进攻和郦食其的政治诱降,哪一个都不耽误。然而这在无意中就造成了一个事实,即无论韩信从外界得到什么消息,只要他没有得到刘邦的正式命令就可以而且必须继续攻齐。
![]()
当然,韩信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向刘邦报告他所得到的消息并请示行止。不过蒯彻认为,这对他和韩信没有半点儿好处,事情明摆着,郦食其劝降成功的事不会有误,只要韩军一撤,功劳就全都是他郦食其的,虽然实际是前人种树、后人摘桃,但谁管这个呢?况且,对于急于打压韩信的刘邦而言,不正求之不得吗?
“郦食其这个人,不过是个辩士,坐着辆马车,驶入齐国,靠着鼓弄唇舌,凭此便降伏了齐国七十多个城池……”蒯彻愤愤不平地说道,说这话的时候就仿佛他自己不是一个辩士一样。实际上,他所说的本应是自己使齐的情形,只是主角被突然替换了而已。如果只听上半句,似乎不过是同行相轻,但下半句才是重点:“将军您统率着数万大军,历时一年多,方才攻下赵国五十余城。这样看来,您当了数年大将军,反倒不如一个儒生小子的功劳大啊!”
韩信大受触动,当即同意蒯彻的意见,继续进兵。可以看出,在考虑是否还要攻齐的过程中,韩信也是有心理斗争的,否则,仅凭蒯彻“汉王未发停止进攻的诏令”一句,便可以做出决断。促使韩信发生心理转变,决定继续攻齐的就是蒯彻言辞中最重要的那句话,即把韩信与郦食其放在一起比功劳,结果韩的功劳还不如郦食其。
司马迁对韩信有一句非常经典的评点:“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意思是,假使韩信能够学习并实践谦逊退让之道,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炫耀自己的才能,那么以他所立下的功勋论,或许就能够成为汉家的周公、召公、太公(姜子牙)了。
![]()
司马迁实在太爱惜韩信了,他希望韩信能够低调克制,最终获得像西周的周公、召公、太公等贤人那样的地位。然而世间万物各有其独特之处,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原本其实也都应该是不一样的。韩信固然成为不了西周诸贤,但他有一个独一无二的才能,就是擅长用兵作战,而且已经在这方面达到了别人所无法企及的高度。
用兵之能就是韩信的立身之本,谁要想打击韩信就不妨从这里着手。先前刘邦“夺印窃符”,颇为粗暴地剥夺其军权,某种程度上也是要造成众人对韩信军事才能的一种间接质疑。现在郦食其作为刘邦的亲信,仅凭口舌就获得这么大的功劳,在韩信看来,不啻于“夺印窃符”后对他能力和价值的又一次否定。
蒯彻不愧是个善于揣摩人心的辩士,三言两语便直刺韩信内心最骄傲也最敏感的地方。韩信内心的火焰被彻底点燃了,那份对胜利的渴望,对功勋的执着,对自身军事才能的绝对自信,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犹豫与不安。他下定决心,将不为任何外部因素所动,继续进兵,为的就是要证明自己独一无二的战功与价值,让世人都看到真正能够决定战争胜负的,唯有他韩信。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