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玖：海瑞是否回族？

明代政治家海瑞，据说出于回族。这一说法最早见于1935年金吉堂所撰之《中国回教史研究》,其后中国回民文化协会编的《回回民族的历史和现状》(初稿，1957年9月；同年10月民族出版社第1版，白寿彝等编)一书从之。但二书都是正面提出，并未举出证据。

我觉得海瑞出于回族的说法是可信的，文献上也可以找到证据。

最有力的证据是明人梁云龙所作的《海公行状》(见《海刚峰文集》附刻；《海忠介公集》亦收入，文字上有删节)。梁云龙是海瑞的同乡，对海瑞的世系应当很了解。《行状》上说：

公讳瑞……其上世以来未详。在国初，以军功世广州卫指挥某者，隶籍番禺，今为番禺人。洪武十六年，答儿从军海南，著姓于琼，遂为琼山人。

答儿就是海答儿，略姓称名，这是作传记的习惯。从此可知，海瑞的先世是明初的军官，其中有一个名叫海答儿的，到海南岛从军，定居在琼山，他或他的后人便以海答儿的第一个字“海”为姓，从此海姓便在琼山蕃衍起来。

海答儿是信奉伊斯兰教的人常用的名字，还原作Haydar或Haidar。在元代的回回人中，就有叫海答儿的。在当时的镇江，有一个叫海答儿的回回人，他的父亲卓麻儿曾在1297年至1300年间作镇江路的达鲁花赤，他本人则官至绍兴路治中。还有一个在1304年做嘉兴路达鲁花赤的，也叫海答儿。另外，也可以写作赫德尔或黑的儿。在元朝统治的后期，大批来华的色目人(西域人)的子孙，由于受到汉人文化和风俗习惯的影响，也模仿汉人，采用一个字作姓。其得姓的方式之一便是取某一先人名字的首字为姓，如伯笃鲁丁的后人姓白，哈散的后人姓哈之类；也有用原名最后一字作姓的，如职马禄丁的后人姓丁之类；另外，也有任取先人名字的任一字的，如纳速刺丁可以分为四姓之类。海瑞家的海姓，即由海答儿的首字得来，从答儿“著姓于琼”及《行状》只称“答儿”也可以推知，当时已经把“海”字作姓，而以“答儿”作名了。

从《行状》所说，还可以推知海瑞的先世从元朝就定居在中国。因为明初的军官，可能就是元朝的军人归附明朝的，而在元朝，回回人经商的、从政的和从军的都很多。也有可能是参加过元末农民起义而为朱元璋所收编，或者一开始就在朱元璋的起义部队中。

关于海姓，也应该附带说明一下。

今天海姓同胞，大部为回族，这可以作为海瑞出于回族的旁证。但他们不一定和海瑞的家世有关，因为，如我们在上面所说，在元代，以海答儿为名的并不只海瑞的祖先一家；而且，元代的回回人中还有叫海鲁丁的,他的子孙也可以以海为姓。另外，海姓在中国古代姓氏书中也早有著录。如公元5世纪(南朝刘宋时)何承天所撰《姓苑》,唐人林宝所撰《元和姓纂》,北宋邵思所撰《姓解》以及南宋郑樵所撰《通志》中都有海姓。但海姓著名的人物在明朝以前却没有什么人。明人凌迪知所撰《万姓统谱》中，海姓人物，明以前仅举出唐人海鹏，而此人正史无传，事迹不可考。古代的历史著作只为帝王将相、达官贵人作传，这本无足奇，但由此也可以看出，海姓在明以前有名人物大概很少。《万姓统谱》举出明朝的海姓七人，除海瑞外，有三个是广东人，可能都非汉族。

原文附记：中华书局版《海瑞集》(1962年12月第1版，1981年8月北京第2次印刷)下册《附录》王国宪《海忠介公年谱》序篇说：“公名瑞……上世口南宋始祖官指挥讳俅，由闽来广，籍番禺。俅生钰，钰生甫震、甫云。甫云生逊之，逊之生答儿，洪武十六年，答儿从军海南，居琼山，为公高祖。”与梁云龙所述颇有不同：梁云“其上世以来未详”,而以答儿(即海答儿)为有名可考的始祖；此则于答儿前上溯四代，而以俅(海?球)为始祖。此其一。梁云：“答儿从军海南，著姓于琼。”明言海之得姓，始于答儿，此前无可考；此则径言“答儿从军海南，居琼山”,似海之得姓，自昔已然，与答儿无关。此其二。这两点关系重要，不可不辨。

按：梁云龙是海瑞的同乡和同时代人，又是海瑞的侄女婿，和海瑞关系很深(吴晗《论海瑞》),对海瑞的家世应该是最了解的；而王国宪的年谱作于清末(宣统元年),年谱序说“参用公家谱与公(上)乡诸先生书、梁云龙公行状”,此家谱当系海氏后代所编，难免有编造傅会之处，令人可疑。如答儿前确有四代，梁云龙何不著于《行状》而云“其上世以来未详”?

又可疑者，《年谱》所记答儿以前四代名氏，都沿用汉人传统称呼，何以逊之之子竟以毫无文义的“答儿”二字为名?这只能认为，答儿是海瑞最早可考的先祖，也即元代回回人常叫的海答儿，所谓“著姓于琼”,即从海答儿开始其后人才以海为姓。而《年谱》著录的答儿以前的四代名字，则是海氏的后人(可能很后期)于编《家谱》时有意编造的。文雅的称号和粗俗的名字摆在一起，可谓不伦不类，尤其是，连续四代的雅名的父辈忽然给儿孙取个没有任何意义的称号，更是于理不通。《家谱》的作者未必不意识到这一点，但不好给答儿改个文雅的名字，因为那是梁云龙早就登记在册不容改易的，改了就露出编造篡改的马脚，但不改不也同样叫人看出伪造的痕迹么?

因此，我认为，《年谱》所载答儿以前的世系是海瑞的后人编造的，是不可靠的。海瑞的先世有名字可考者始自海答儿，这是一个元代回回人的通用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