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平安扣

作者：殷天堂

王朝玉器店的檀香总是比别家沉郁几分。王小涵用软布细细擦拭着玻璃展柜，2025年春节还有三十天，店里已挂起了红灯笼。就在这时，门帘微动，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像只受惊的小鸟。

“叔叔。”女孩声音细若游丝，却径直跪下来抱住王小涵的腿。

王小涵一惊，忙扶她起来：“小朋友，怎么了？”

“您能六百块钱收了这个平安扣吗？”女孩从怀里掏出个锦囊，倒出一枚羊脂白玉的平安扣。那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便非凡品。

王小涵接过细看，心中暗惊——这平安扣的品相，远非几百元能衡量。

“你今年多大了？为什么要卖它？”

“七岁。”女孩咬着嘴唇，“奶奶病了，没钱买药。五百也行……三百也行。”

王小涵牵起女孩冰凉的小手：“走，我带你去见老板。”

老板萍姐年过六旬，正对账本拨着算盘。她接过平安扣，指尖刚触到玉面便微微一颤。

“这玉不错，哪来的？”萍姐目光如炬。

“妈妈给的生日礼物，说能保平安。可爸爸妈妈四年前出车祸走了，只剩我和奶奶。”女孩声音哽咽，“奶奶说，这扣子能换钱治病。”

萍姐端详着女孩苍白的小脸，又瞥见女孩腕间一道深深的疤痕——那分明是长期被绳索捆绑的痕迹。

“你奶奶……对你可好？”萍姐忽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女孩眼神闪烁，低下头去：“好。”

萍姐不动声色地拉起女孩的衣袖，王小涵倒吸一口冷气——那细瘦的手臂上布满了青紫的掐痕和烟头烫伤的疤痕。

“这伤是怎么回事？”萍姐眉头紧锁。

那女孩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平安扣。“奶奶……奶奶要杀我……”女孩说完便昏了过去。

醒来后，女孩断断续续道出实情：所谓的“奶奶”实是人贩子头目，四年前拐卖了她。这平安扣是她亲生父母留下的信物，人贩子一直逼她拿出来变卖，她却偷偷藏了起来。这次来店里，是人贩子派她来试探玉器价格的。

“她说要是卖不到好价钱，就把我扔到河里……”女孩颤抖着掏出平安扣。

萍姐抚摸着平安扣，忽然“咦”了一声。她对着灯光细看，发现玉扣内侧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刻字——“赠爱女苏晓，愿此生平安”。

“你叫苏晓？”萍姐急切地问。

女孩惊讶地点头：“您怎么知道？”

萍姐泪光闪烁：“因为这字，是我刻的。”

原来萍姐的真名叫苏萍，五年前因故与丈夫离异，丈夫带着刚满三岁的女儿离开。这平安扣是她送给女儿的周岁礼。没想到一别竟是永诀——前夫与女儿后来遭遇车祸，她以为他们早已不在人世。

“你妈妈是不是叫林婉？”

女孩更加惊讶：“您认识我妈妈？”

“我就是林婉。”萍姐声音哽咽，“那是我的本名。苏萍是后来改的。”

晓晓扑进萍姐怀里，母女相认，抱头痛哭。

虽然人贩子受到了应有的制裁，然而好景不长。晓晓相认后，虽得到了悉心照料，但多年被虐的经历让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萍姐带她看遍名医，病情时好时坏。

晓晓十八岁那年，在心理治疗小组结识了闺蜜周婷。周婷表面上是热心肠的大学生，实则心术不正，得知玉器店价值连城，便怂恿晓晓偷盗店中珍品。

“你妈根本不真心疼你，不然怎么会把你关在家里治病？”周婷不断挑拨，“有了钱，我们远走高飞。”

晓晓病情反复，竟信了周婷的蛊惑。一天夜里，她偷出店中最珍贵的几件古玉，与周婷会合。

然而周婷拿到玉后立刻变脸，逼晓晓回去把平安扣也偷出来。

“那平安扣才是最有价值的，我在鉴宝书上见过！”周婷凶相毕露。

两人在公寓楼顶争执，晓晓死死护住颈间的平安扣：“这是我妈妈给我的，死也不给！”

周婷狠推一把，晓晓失足从二十八楼坠落，当场身亡。

萍姐得知噩耗，整个人如遭雷击。她怎么也想不到，历尽千辛才寻回的女儿，竟会以这种方式再次离她而去。

庭审当天，周婷面无表情，对“蓄意杀人”的指控毫无反应，只反复说着一句话：“你们去看看她床下的箱子。”

众人以为她在推卸责任，直到法警从晓晓床下拖出那个锈迹斑斑的行李箱。

箱子里是晓晓三年来所有的病历和日记。诊断书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重度抑郁症”“创伤后应激障碍”“自伤倾向”。日记里，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

“今天又梦见那个人贩子奶奶……醒来手腕全是血……”

“妈妈对我真好，可我不配……”

“周婷说要带我离开，可我舍不得妈妈……”

“活着好累，但为了妈妈，我要坚持……”

最底下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袖口绣着的“晓”字已经起毛，那是萍姐一针一线为她绣的。

周婷在法庭上冷笑：“看吧，她本来就不想活，我只是帮了她一把。”

萍姐静静地听着，双手紧紧攥着那枚平安扣。

就在法官准备宣判时，萍姐突然站起身：“法官大人，我还有证据。”

她从怀中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监控录像——那是晓晓房间和她项链上的隐藏摄像头拍下的，画面中周婷狰狞地逼迫晓晓，最后狠心将她推下楼顶。

“我女儿病情反复，我早就在她房间和项链上安装了监控，以防不测。”萍姐泪如雨下，“晓晓走后，我一直不敢听里面的内容……”

法庭工作人员在专业设备下导出了最后时刻的录音：

“放开我！这平安扣是妈妈给我的！”

“死丫头，松手！”

“妈妈，对不起……妈妈，我爱你……”

一声惨叫。

法庭上一片寂静。

周婷最终被判处死刑。宣判那天，萍姐独自去了晓晓的墓地。

她把那枚沾满泪水的平安扣放在墓碑前，轻声说：“来世还做妈妈的女儿，好吗？”

墓碑上的晓晓笑得明媚，就像那年冬天，她第一次走进玉器店时那样，干净而脆弱。

平安扣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仿佛真的能护佑一个灵魂，穿越生死，得享平安。

作者简介：殷天堂，笔名殷夫、尹夫，网名过冬飞鹰。中国当代作家、编剧，自由撰稿人。军队团职军官转业，出生于河南息县，现居驻马店。《天中作家》主编，驻马店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系统作协主席。曾写过数百篇获奖纸版网络小说散文，已发表纸刊中篇小说《将军眼里那只鸟》《陪作家一起看大雁》《凤凰村的乡愁记忆》《诗与远方》《爬龟妇的末日》《久别的母爱》《家和万事兴》《撑、陪以及养》以及短篇小说《伤心岂独息夫人》《父与子》《小六子》和散文《割麦》《在阳台上生存》《轮椅上的爸爸》《寒流》《守望》《听蟹》等等，出版有《梁山伯与祝英台外传》《生命提速》《息夫人秘史》等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