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叶：高与低

二十五层的风看不见地面的花，五层的窗能闻见雨后的土——日子的温度，从来不在高度里，而在触手可及的琐碎里。

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住到这么高的楼上：25层。

真是很高了。于我而言，这是前所未有的高。

在郑州买的第一套房子是在五楼，多层住宅，一共是七层，六层、七层是复式。虽然单价便宜，但因为面积大，总价就高，买不起。也担心顶楼冬寒夏晒。除了顶楼，最便宜的就是一楼和五楼了。等我们去定房子时，只剩下了五楼。

那就五楼吧。

旁边是所大专院校，学校的地界还是宽展，虽然有高楼，但是间距很大，对我们的视线构不成障碍。我们小区紧邻着的是操场——操场，后来我才知道这在城市里意味着何等福利：简直就是赠送了一个大花园。可整日欣赏青春如玉的孩子们在操场上打球，嬉闹，谈恋爱。还有一重福利：学校很宽容，默许身为邻居的我们打开一道小门，晚上去散步。操场周边种着一圈高大的白杨树，是最普通的白杨，却也是最耐看的白杨。这是典型的北方的树。

那时已经觉得五楼很高很高了。那时候就想，也许这辈子住得最高的楼就是五楼了。没想到在北京通州，居然住到了25层。看来我和5有缘，最高层是27。买房子的时候，中介说这是凤凰层。凤凰于飞，我马上就被这个说法吸引住了。和多层的五楼不同，高层的凤凰层价格要略高一些，可名头好听。当然也还是因为居京城大不易。相较于荷包里有限的银子，这个房子已经是能做出的最佳匹配——这栋楼确实也没什么更好的房源了，那就它了吧。

视野好。是的，当然。客厅和主卧朝南，也能看到东方，看朝霞很方便。正南向，遥遥望去就是著名的环球影城，晚上会有绚丽的灯光闪烁。其中一个次卧朝西，可赏晚霞，能见度高的时候能看见西山。

乌云和白云都是好景致，因为在高处，仿佛离云更近了些。

遗憾之处就是看地面的景不分明。明知道春去秋来的花开叶绽肯定是细节满满的，可在这25楼，看到眼里也就是斑驳色块，一团团一片片，无法抵达真切。风声雨声也不真切，除非强烈到击打玻璃。有一次，下着小雨，我特意下楼去听雨声。如春蚕在吃嫩桑叶，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如此悦耳，多么让我迷恋啊。也听不到人诸如此类的闲谈：你这菜哪儿买的？遛弯去啦？嘿！你家孙女又长高了，这才几天没见。也闻不见土气。下雨过后潮湿的气息，清鲜的，甚或是带着腥气的土气。

住了两三年后，一个念头越发强烈起来：还是要住在低层。最好有个小院子，五六个平方米就好。种点儿花草，种把香菜香葱。蟋蟀和蝈蝈算是我的小宠物。有蚊子要进来也没关系，我会和它们商量着办。

住得高，看得远——不，我不想看那么远。远，看过就行了，知道在远方就行了。

高处不胜寒——倒也不是。高处只是不真实。我只想看着脚下，把贴着地皮的日子，一天天，踏踏实实地，琐琐碎碎地，过下去。

（本文图片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