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作者：冯继军
王彬第一次走进市政府大楼时，皮鞋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打滑，差点摔了个趔趄。
那年他三十出头，在区里当个不起眼的科员，每天抄录文件、整理档案，指尖磨出的茧子比桌上的镇纸还硬。同批进来的小李靠岳父的关系调去了办公室，小张写得一手好材料被副市长看中，只有王彬，除了会把报表算得分毫不差，再无一技之长。
他开始失眠。深夜里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老周酒后吹嘘女婿升了副处，那声音像针似的扎进耳朵。天不亮就爬起来，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扯到变形，镜中人眼里的急切却藏不住。
一次饭局，科室主任的父亲过寿，王彬揣着半个月工资买了瓶茅台，在酒店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主任红光满面地被人簇拥着进来，他忙不迭上前递过酒，手指紧张得发颤："主任，祝老人家福如东海。"
那天他喝了半斤白酒，把自己灌得像关公，硬撑着给每桌客人敬酒。散场时他扶着墙呕吐，主任拍了拍他的背："小王实在，以后多走动走动。"这句话让他暖了半宿，觉得胃里的灼痛减轻了一半。
可光会喝酒远远不够。眼看小李成了主任秘书，王彬把心一横，开始研究领导的喜好。局长爱养兰草，他就蹲在花卉市场学了三个月，把每种兰花的习性背得滚瓜烂熟；书记喜欢书法，他咬牙买了文房四宝，每晚练字到凌晨，指关节肿得像萝卜。
一次全局大会，书记随口问起一幅字帖的出处，满座沉默不语，王彬站起来对答如流，连笔画间的典故都讲得头头是道。书记眼睛亮了，散会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有悟性。"
他如愿调进了局办公室，离权力中心又近了一步。可这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有人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有人把良心裹进红包里，王彬看着那些笑脸背后的算计，夜里常常失眠。
为了拿下一个项目的审批权，他学会了在酒桌上说违心的话，学会了把举报信压在抽屉最底层，学会了在领导面前装孙子，在下属面前摆架子。妻子劝他适可而止，他红着眼睛："你懂什么？不往上爬，就只能被人踩在脚下！"
他用三年时间爬到了副局长的位置，办公室里摆上了他曾经仰望的红木书柜，可头发却白了大半。每次路过当初抄录文件的科室，他都不敢多看，怕看见那个眼神清澈的自己。
在一次工程招标中，开发商塞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的数字足够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他犹豫了三天，最终还是锁进了保险柜。那天夜里，他梦见自己掉下了黑古隆咚的万丈深渊。
东窗事发，他正在会议室讲话，纪检委的人走进来，在他身后轻轻说了句：“跟我们走一趟。"他手里的话筒"哐当"落地，全场哗然。
铁窗内，他终于静了下来。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在地上，像一块褪色的补丁。他想起刚参加工作时，父亲说过的话："做人要走正道，一步一个脚印，踏实。"那时他嫌父亲唠叨，现在才明白，那些被他嗤之以鼻的道理，恰恰是最结实的梯子。
同监室的老头每天用碎布擦地，擦得比市政府的大理石还亮。王彬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想起自己曾经抄录过的文件，那些关于廉洁奉公的字句，如今像烙铁一样烙在心上。
他开始在纸上练字，写得最多的是"踏实"两个字。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页，留下深深的印痕，像在弥补那些被他走歪的脚印。只是这世上最残忍的，是没有地方卖后悔药。
窗外的梧桐叶黄了又落，王彬知道，他的今天，是昨天的罪有应得。而那些曾经被他丢掉的正直与本分，成了他悔恨终生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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