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缘经济：理解世界的新视角

文 ｜ 清和 智本社社长

为什么今年中美贸易关系与国家关系的演进低于去年经济学家的预期？

其中，一个原因是，特朗普政府对全球60多个经济体同时发动贸易战，而非只针对中国。从中，我们也可以看出，如今的美国政府更愿意采用经济手段达成国家目的，而非传统的军事、政治等。

实际上，国家与国家之间的竞争与斗争的范式正在发生变化。最近，中金团队采纳了上世纪90年代由Luttwak提出的地缘经济（Geoeconomics）的概念——有别于地缘政治（Geopolitics），来分析当前的国际局势。尽管这一概念不够完美，但依然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全球化时代及未来的国家之间的博弈。

本文逻辑

一、地缘经济学说

二、地缘经济优势

三、地缘经济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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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地缘经济学说

地缘经济是理解当前及未来国际局势的新范式。

长期以来，地缘政治是理解与预测国际形势的主要分析框架。地缘政治学说，起源于19世纪末德国等霸权国家崛起时代，其探讨的是地理位置、国家领土、资源分布等要素对政治决策与国家竞争的影响。该学说将国家之间的竞争与冲突，解释为争夺领土、资源等目标，而达成这一目标的手段往往是军事、暴力、冷战以及一切硬实力、强制性手段。后来这一学说发展出了海权、陆权、边缘地带、霸权理论等理论。

与地缘政治相比，地缘经济倾向于将国家之间的竞争与冲突，解释为旨在达成经济目标的经济行为，国家倾向于采取贸易冲突、技术制裁、贸易壁垒、歧视性政策等经济手段来达成目标。

与经济学相比，地缘政治学说一个重要的分歧是人的非理性假设。地缘政治学说认为，人因荣誉而战、观念而战、不被认同而战的例子比比皆是，而人或国家因经济利益而爆发冲突、战争居于次要位置。

我们举个例子。旷日持久的以色列与巴勒斯坦之间冲突，是一组极为复杂的矛盾，政治学家通常以地缘政治学说来解释——尽管不够充分。以色列人与巴勒斯坦人都谋求在这块土地中建国，其中宗教、民族与历史仇恨等因素都在这场冲突中扮演重要角色。对“圣城”耶路撒冷的争夺，是人为观念与荣誉而战的典型。而为了达成彼此目的，以色列人与巴勒斯坦人均诉诸于暴力手段。大规模的自杀式袭击，确实难以从经济理性的角度予以解释。

尽管近些年以色列与哈马斯的冲突，让全球感到地缘政治风险正在加剧，但是从中东战争的历史维度来看，中东的冲突规模持续缩小，地缘政治风险持续萎缩而非扩张。以色列与周边国家的冲突，最初是以色列与整个阿拉伯世界的战争，经过多次战争后缩小为以色列与巴勒斯坦之间的战争，如今主要是以色列与哈马斯等几个武装力量之间的战争。

为什么中东的地缘政治风险在过去半个多世纪中持续下降？

一方面受制于以色列的武力威慑，另一方面也有经济理性的因素。

沙特阿拉伯和埃及在战败后退出战争是中东地缘政治风险缩小的重要力量。与卷入旷日持久的战争相比，沙特阿拉伯和埃及发展经济，尤其是沙特阿拉伯与美国发展石油贸易，显然是更划算的交易。

类似的例子还有，90年代之后的中国，为什么偷窃、抢劫等犯罪明显下降？一方面，基层警力明显提升，犯罪成本上升；另一方面，中国加入WTO后，就业需求和工资收入明显上升，与其冒险偷窃、抢劫，不如进厂打工，代价更低、收益更高。

从以上例子可以看出，二战以来，人与人之间、国家与国家之间的非理性冲突逐渐归顺于经济理性。

我们看一组有意思的数据，中金研究院做了一个统计：自二战以来，尤其是70年代后，美国在海外驻军的人数持续下降，在2010年后进一步明显下降；但是经济制裁数量在持续上升，尤其是2010年之后快速上升。

如果把美国在海外驻军纳入地缘政治解释框架，把经济制裁纳入地缘经济解释框架，那么这组数据可能说明地缘经济正在成为理解国际局势的新范式。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变化？

可能有两个因素：

一是随着技术进步、人力资本的提升，领土、矿产资源等地理因素在国家竞争中的价值在下降，而经济要素的作用在提升。

二是二战后，随着全球化发展，国际贸易给许多国家带来繁荣与和平，这促进了各国决策者与国民的经济理性。

用托马斯·弗里德曼的话来说就是，两个拥有麦当劳门店的国家不会彼此开战。其逻辑有三：一是自由贸易是一个分工体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人们倾向于合作而非冲突；二是自由贸易可以提高效用、带来增量，战争是零和博弈，甚至损人不利己；三是自由贸易强化了和平与合作观念。

这是一个老生常谈又颇具争议的解释。我认为大体上是没问题的，但是，这个解释忽略了两个前提：

一是只有当犯罪、战争的边际净收益小于自由贸易时，后者才能对前者构成抑制作用，反之可能爆发战争；

二是自由贸易的规则是公平的而且交易费用低，反之，可能爆发引发冲突。

以上两个条件，满足其一，国家与国家之间就容易爆发冲突甚至战争。俄乌战争接近第一种情形，美国与他国的贸易战接近于第二种情形。

2008年金融危机后，全球化退潮，国际贸易占全球GDP比重下降，进而国家冲突与贸易冲突加剧。这就是第二种情形，自由贸易的规则是不公平的而且交易费用高，导致要素市场价格扭曲，引发全球经济失衡与贫富差距扩大。这个时候，美国试图通过经济手段来博弈以达到国家目的。

传统经济学往往把国家假设为一种外生变量，不接受国家主动使用经济手段及任何手段来干预市场和实现国家目标。经济学家对人性的考量要比政治学家单纯得多。实际上，建立新秩序、新规则的方式，除了和平谈判，还包括战争、威慑、经济手段等。

地缘经济打破了传统思维，它将国家行为视为一种主动的必不可少的行为，允许国家通过经济手段来建立公平的规则，进而促进贸易与和平。

02

地缘经济优势

理解当下及未来的国际局势，地缘经济可能比地缘政治更重要。

在过去30多年，主要是这三大全球供应链支撑了经济全球化，它们分别是以欧美日为核心的全球技术和资本供应链，以中国为核心的全球商品生产供应链，以沙特、俄罗斯为核心的全球能源供应链。如今，经济全球化动荡，与这三大支撑不稳定有关系。

主要国家利用自身的经济优势以及相应的经济制裁手段，与他国做“地缘经济”的较量。

美国的经济筹码有全球领先的技术、资本（金融）与全球最庞大的市场。特朗普政府同时对全球60多个经济体发动贸易战，其底气就是美国是全球最强势的甲方。美国人口规模3.4亿，占全球人口的4%左右，其消费总额却达到了全球消费市场的25%。中国对美国贸易依赖度有所下降，对美出口占出口总额的比重下降至13%，但是美国市场是中国出口最赚钱的市场，中国对美出口的创汇收入占比达到40%。另外，东盟的最终消费市场主要还是美国。

美国政府在贸易战过程中也在扩大技术、资本（金融）制裁的手段。很多人容易把金融理解为虚的，把制造业理解为实的，认为在国家较量中制造业优势更大。这说明很多人并不理解金融的力量。没有发达的金融市场，就没有领先的技术，国家较量主要在技术与资本上。

美国凭借美元的国际货币优势，建立了全球金融体系的规则。对俄罗斯的制裁，根本上在规则上进行限制。

今年舆论市场上流行“去美元化”，由于美元贬值明显，美元指数累计下跌9.2%，加上数字金融的兴起，很多经济学家也在讲“美元的黄昏”。但这是一个人云亦云的说法，在国际资本市场上被证伪。我们看以下几组数据：

数据显示，从2015年开始，美元在全球央行中的储备占比下降了8个百分点左右，实际贸易美元加权指数上升了35个点左右。美元在央行储备中的下降，主要是俄罗斯在克里米亚危机后被制裁，俄罗斯央行清空了美元；同时，俄乌战争后，中国等国家央行增加黄金等资产等储备。

以美元计价的债券，包括美国政府债券、企业债券，在国际债券市场中的占比，从2008年开始持续上升，目前达到46%左右的水平。中国央行资产负债表显示，美债资产在过去十年中减持了5000亿美元左右，但是被推测为在卢森堡、比利时托管的账户增加了大致等量的美债规模。

以美元计价的股票，在国际股票市场中的占比，近些年持续上升，目前达到60%左右的水平。换言之，全球股票市场中，60%的资本集中在美股市场上。今年美股经历了一些动荡，但三大指数依然维持较好涨势，截止到目前为止，纳斯达克指数累计上涨16%，标普500上涨13%，道琼斯指数上涨8.7%。

在SWIFT系统中，美元的交易份额从2012年以来持续上涨，2023年之后得到进一步提升，到目前处于50%左右的水平。

在全球外汇市场中，美元的交易份额在过去十年维持在60%-65%的稳定区间。

另外，美元在新兴的链上金融、数字金融中占据主导地位，在稳定币市场中的份额超过90%。

以上数据表明，美元贬值不等于去美元化，美元贬值是一种周期性波动，主要受美联储降息的影响，但不等于美元的国际地位遭受冲击。所以，美元和以美元为核心的国际金融体系，依然是美国在经济地缘较量中的重要武器。

接下来，我们看中国的经济筹码。

经过40多年的努力，中国建立了全球最高效、最完善的商品供应链。这是中国最大的经济优势。中国的制造业产能在2022年达到了历史巅峰，占全球商品市场的33%。2024年，中国光伏、锂离子电池、新能源汽车在全球的市场占有率分别达 85%、79.8%、70.4%。

很多人建立的是“甲方爸爸”，他们并没有意识到，产能供应也是一种巨大的经济优势。关于这种经济优势，我们需要考虑的是：

一是产业链替代性差异。

目前，跟中国差不多时间转型的印度、越南，以及更早开放市场的马来西亚、泰国、印度尼西亚，他们为什么没有建立相应的产业链？

建立一个完善的产业链需要具备很多条件，包括开放性市场与源源不断地外资投资、丰富勤劳的劳动力和土地资源、高效稳定的政府和完善的基础设施等等。

目前来看，在全球范围内，我们找不到一个国家能够替代中国的全产业链。但是，这种优势面临的替代性是分散式的，印度、越南、印尼等国家不需要建立像中国这样全产业链，只需要建立一些优势产业即可。

比如印度。近些年，印度经济增长迅速，是中国商品出口的主要竞争者之一，不过这个国家也有很多问题，很多人就怀疑印度的产业链能否替代中国。我们不能这样思考问题。印度不需要解决国内大大小小的宗教、教育、基础设施等问题，他们只需要搞好几个产业，比如大规模量产苹果手机，对中国的电子产业就可能构成威胁。

二是技术积累与技术迁移。

很多人质疑中国技术创新，中国在自然科学和原创技术上不如美国，但在产业链上的技术改进是世界一流的。

一个产业链落到哪个国家，这个产品制造的各个环节包括各类零配件的技术改进就会落在这个国家。比如，大概从苹果手机第六代开始，智能手机的产业链就放在中国，如今到第十七代，这十多年十多代产品在制造技术方面的迭代基本都发生在中国。这种技术积累落到了富士康以及整条苹链的供应商上。不过，这种经济优势的威胁来自于产业转移，伴随着企业出海，技术迁移也同步迁移。

当然，地缘经济较量不是简单的筹码对比，而是复杂的博弈。

03

地缘经济博弈

当下，各国之间的地缘经济博弈快速升温。

地缘政治较量偏向于硬实力对碰，对立、冲突与战争的倾向性高，而地缘经济较量偏向于软实力博弈，具有相互依赖、不对称性与多方博弈的复杂特点。

先看相互依赖。

地缘政治更多是零和博弈，两个国家或多个国家争夺一个海岛或港口。但是，地缘经济不是零和博弈。在全球化时代，各国之间的地缘经济都交织在全球分工网络中，是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格局。

基于此，地缘经济博弈一个很重要的特征就是可协商。特朗普其实也是利用了这一点，美国政府同时对六十多个经济体打贸易战，实际上是一种协商策略。贸易战并不是目的，而是一种手段。税率高低无非就是价格高一点、低一点，几个月下来，大多数国家都与美国达成了新的贸易协议。预计，中国与美国大概率也会达成协议。

我们不能用冷战思维推测今天的中美关系。冷战时期，苏联和美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体系，从意识形态、政治体制、经济体系与国际关系，都是彼此独立的。但是，如今是全球化时代，中国与美国在经济领域高度关联、利益捆绑，不可能硬脱钩。欧美对俄罗斯能源禁运是一种特殊事件。

再看不对称性。

尽管在经济全球化与分工体系中，各国经济、产业与企业扮演不同的角色，彼此之间相互依存、不会断然脱钩，但是在博弈中的力量是不对称的。

通常，从需求端到供应端的整个链条中，谁具有更强的不可替代性，谁就掌握主动权和优势地位。

美国当前掌握的先进技术、资本、金融体系与庞大的市场需求，是很难替代的，这决定了其在对他国贸易战中掌握议价权。而形成这种不对称优势的根本是美国的国家制度设计。

很多人对国际货币存在误解，认为美元容易被替代的。最近300年，实际上只出现过两种国际货币，一是英镑，二是美元。美元替代英镑，不仅仅是国家力量的胜出，还有两次世界大战、经济危机等重大历史事件作为契机。

当前，美元在国际市场上缺乏真正的替代品。当然，经济学上讲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无非就是替代成本高低。这说明国际货币是市场选择的结果，当前全球投资者、交易者放弃美元，采用其它货币结算与支付，成本太高、风险太大。

中国的不对称优势是什么？还是在供应链上。在新能源汽车、机械制造、电器设备等领域，海外的产业链不成熟，替代难度较大。

在经济地缘博弈中，相互制衡是不对称性的一种重要策略。在全球产业分工体系中，对方控制了十个关键环节，你掌握了一个关键环节，你就拥有跟对方谈判的筹码。因为没有你这个环节，这个产品就制造不出来。

今天中国大力投资芯片为应对美国的技术禁令，其实只要突破一两个关键环节，掌握了难以被替代的核心技术，就可以跟美国谈判。中国限制稀土出口也是类似的谈判策略。

最后是多方博弈。

全球化是一个经济网络，地缘经济博弈是一种多方博弈。中美经济博弈，关系到欧洲和亚洲出口国的利益。

过去，拜登政府的策略是拉拢欧日韩传统盟友，联合印度、越南等东南亚国家，逐渐减少对中国的供应链依赖，将供应链转移到东南亚国家和北美。但是，特朗普选择拒绝与欧日韩加合作，试图以一己之力重塑格局。中国加强与东盟国家、一带一路国家的贸易与投资合作，产业出海的趋势将更加明显。

如今，全球已经形成了新的贸易秩序和关税率，未来全球贸易格局将再平衡。未来，我们思考全球贸易的出发点并非是“中美”，而是在新的贸易秩序下多方博弈，企业逐渐适应新的关税率与规则。

最后，我们回到开头的问题。为什么今年中美贸易关系与国家关系的演进低于去年经济学家的预期？

特朗普政府的目标是非常清晰的，就是美国的国家利益最大化，对其它国家的贸易战、对欧洲、对中国，都是其实现这一目标的过程。为了实现这个目标，特朗普政府主要采取贸易战、技术制裁等经济手段。

未来中国与美国在新的全球贸易与金融格局中博弈，二者依然是全球产业链重要的参与者，贸易关系从过去的直接关系逐渐演变为间接关系，两国都将持续大规模投入技术研发，试图掌握技术的领先权和主导权，同时对关键经济资源的控制更加强烈。

可见，地缘经济博弈分量将越来越重。

备注：中金就“地缘经济论”做了一个研究系列，有兴趣的社友可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