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消失的纸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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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雾山的晨雾能埋到膝盖。陈二根背着竹篓往深山走时，裤脚早被雾打湿，凉丝丝地贴在腿上。他是山下陈家村的采药人，二十出头，手脚麻利，就是性子野，爱跟人打赌，还总爱搞点恶作剧——前阵子把村西头王寡妇家的鸡笼挪到了老槐树上，害得王寡妇哭着找了半宿，最后还是他憋不住笑，指了方向才了事。

“二根，后山那片别去，老辈人说有‘东西’。”出发前，他爹陈老实扯着他的胳膊叮嘱，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得“梆梆”响。

陈二根满不在乎地扒开他爹的手：“啥东西？山里的野猪我都敢追，还怕个影子？”他要找的是七叶一枝花，这药金贵，只有后山岩壁上才有，能卖好价钱。

太阳爬过山头时，雾散了些。陈二根在岩壁上扒拉了半天，总算采到三株七叶一枝花，刚要往竹篓里放，忽然听见一阵风吹过，带着股淡淡的香——不是草木的腥气，是像家里老娘藏在柜里的胭脂味。

“奇怪，这深山里哪来的胭脂香？”陈二根心里犯嘀咕，顺着香味往林子里走。越往里走，树越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成斑驳的光。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忽然停住脚，眼睛瞪得溜圆。

前面空地上，竟立着一座小瓦房。青砖黛瓦，木窗棂上还雕着缠枝莲，院子用竹篱笆围着，篱笆上爬满了夜合花，粉白色的花苞缀在枝头，正是那股香味的来源。更奇的是，瓦房的烟囱里还飘着淡淡的青烟，窗纸上映着昏黄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烧火。

陈二根这辈子没在青雾山见过这房子。他小时候跟着爹来后山砍柴，这片地方明明是片荒坡，怎么突然冒出座瓦房来？“难道是哪个有钱人来山里隐居了？”他心里琢磨着，悄悄凑到篱笆边，往屋里瞅。

屋里的光线暗，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像是个老太太，坐在灶台边，手里好像在搓着什么，动作慢悠悠的。陈二根忽然起了坏心思：这老太太看着软乎乎的，要是装成鬼吓她一下，说不定能把她吓得尖叫，到时候传出去，村里的后生们肯定得佩服他。

当天晚上，陈二根揣着个铜锣，又往后山跑。天已经黑透了，瓦房里的灯还亮着，夜合花的香味比白天更浓。他躲在篱笆外的大树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敲了一下铜锣——“哐！”

锣声在夜里格外响，震得树叶都“沙沙”落。屋里的灯晃了一下，那模糊的影子好像顿了顿，然后就没了动静。陈二根心里偷着乐：肯定是吓着了！他又敲了两下锣，还捏着嗓子学鬼叫：“嗷——嗷——”

叫了半天，屋里还是没动静。陈二根有点纳闷，刚想往前凑，忽然看见窗纸上的影子又出现了，还是慢悠悠地搓着东西，好像刚才的锣声和鬼叫跟没听见一样。“嘿，这老太太耳朵不好使？”陈二根不服气，捡起块小石子，朝窗户扔过去。

“咚”的一声，石子砸在窗纸上，破了个小洞。屋里的灯灭了。陈二根心里一慌，撒腿就跑，跑了老远才停下，回头看时，瓦房黑漆漆的，像个蹲在林子里的影子，他忽然有点发怵，但转念一想：肯定是老太太吓得吹灯躲起来了，明天再找机会吓她。

第二天，陈二根没去采药，在家翻箱倒柜找“道具”。他把老娘压箱底的旧白布找出来，剪了个洞当眼睛，又用墨汁在脸上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血痕”。傍晚时分，他披着白布，往瓦房走。

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敲锣，也没叫，悄悄摸到篱笆边，猛地站起来，张开胳膊，想等老太太出来时吓她一跳。可等了快一个时辰，瓦房的门还是关着，灯也没亮。“难道老太太走了？”陈二根嘀咕着，伸手推了推篱笆门。

篱笆门没锁，一推就开了。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屋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壮着胆子，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哪有什么老太太？

灶台是冷的，锅里干干净净，连点灰都没有。墙角摆着个纺车，纺车上缠着半缕白纱，像是刚纺到一半。他走到纺车边，伸手摸了摸纱线，凉得像冰。再往里走，里屋有张木床，床上铺着蓝布褥子，叠得整整齐齐，可一摸，褥子也是凉的，没有一点人气。

“怪了，昨天明明看见有影子的。”陈二根心里发毛，转身想走，忽然瞥见床头摆着个木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个“林”字，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媳妇，梳着发髻，穿着蓝布衫，笑得眉眼弯弯，背景是一片夜合花。

陈二根把盒子盖好，刚要出门，忽然听见“吱呀”一声，纺车的轮子转了一下。他吓得一哆嗦，回头看时，纺车还是好好的，轮子没动。“肯定是风刮的。”他嘴里念叨着，快步走出屋，关上门，撒腿就跑。

可他这恶作剧的心思，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住。接下来的几天，他变着法儿地吓“老太太”：把家里的假蛇挂在篱笆上，半夜往院子里扔骨头，甚至把白布披在竹竿上，从窗户缝里往里伸。可每次要么屋里没动静，要么就只有纺车偶尔转一下，那“老太太”始终没露面。

陈二根渐渐觉得不对劲。这房子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有人住——院子里的夜合花，每天都开得正好，却没有一片落叶；屋里的纺车，每次去都缠着半缕白纱，好像从来没变过；还有那股胭脂香，不管什么时候去，都浓淡正好，不像自然的花香，倒像……纸扎的花散发出的味道。

这天夜里，陈二根揣了个火把，又往后山去。他决定搞个大的——把窗户砸了，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人。走到瓦房门口，他点燃火把，火光“噼啪”地跳着，照亮了院子里的夜合花。他忽然发现，那些夜合花的花瓣有点奇怪，摸上去硬邦邦的，不像真花的软嫩。

“不对……”陈二根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扯了一朵夜合花。花瓣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竟是纸做的！

他手里的火把晃了晃，再看那瓦房的墙，在火光下，青砖的颜色有点发暗，像是涂了颜料的纸。他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手指沾了点白色的粉末——是纸浆！

陈二根的心跳得飞快，他走到屋门口，一脚踹开门，举着火把往里照。屋里的景象让他“啊”地叫出声，手里的火把“哐当”掉在地上。

哪里有什么纺车、木床？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块石碑立在中间，石碑上刻着几行字，火光下看得真切：“故显妣林氏之墓，生于光绪三十一年，卒于民国二十八年，享年三十有二。”

石碑前摆着个供桌，供桌上放着个木盒子——正是他之前看到的那个，里面的银镯子和照片还在。供桌旁边，放着一个纸扎的纺车，一个纸扎的木床，还有纸扎的夜合花——跟院子里的一模一样！

他之前看到的瓦房，根本不是真的！是纸扎的房子，纸扎的花，连窗纸上的影子，说不定都是纸剪的！

陈二根吓得腿都软了，坐在地上，指着石碑，嘴里“啊啊”地说不出话。他忽然想起前几天扔的假蛇、骨头，还有挂在篱笆上的白布——那些东西，现在肯定都在坟前摆着！

他连滚带爬地跑出屋，不敢回头看，一路跑回村里，撞开自家的门，扑到他爹怀里，浑身发抖地把事情说了。

陈老实听了，烟袋锅子“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傻小子！你惹着林阿婆了！”

原来，这林阿婆是几十年前的人。她嫁给陈家村的李木匠，刚生下孩子没两年，李木匠就被抓去当兵，再也没回来。林阿婆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后山的茅屋里，靠纺线过日子。后来孩子得了急病，没钱治，没几天就没了。林阿婆受不了打击，抱着孩子的尸体，坐在茅屋里不吃不喝，最后也没了气。

村里人可怜她，把她和孩子埋在后山，又给她扎了纸房子、纸纺车、纸花，每年清明都去给她烧点纸钱。老辈人说，林阿婆心善，就是太孤单，所以她的坟前，总像是有座真房子，有人在里面过日子，可谁也不敢去打扰——只有陈二根，不知天高地厚，去搞恶作剧。

“你这傻小子，林阿婆没找你麻烦，已经是仁至义尽了！”陈老实气得揍了陈二根一巴掌，“快，跟我去给林阿婆赔罪！”

第二天一早，陈二根跟着他爹，拎着香烛、纸钱，还有一束真的夜合花，往后山走。到了坟前，他果然看见自己扔的假蛇、骨头、白布，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供桌旁，那纸扎的房子，还好好地立在坟边，只是纸花掉了几朵。

陈二根“扑通”跪在坟前，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林阿婆，我错了，我不该吓您，不该搞恶作剧，您别生气……”他把真的夜合花摆在供桌上，又帮着他爹给坟培土，烧纸钱。

烧纸钱时，风忽然吹过，卷起几片纸灰，落在陈二根的手背上，温温的，不像普通的纸灰那么凉。他抬头看了看，坟边的纸房子上，纸做的窗棂好像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朝他笑。

从那以后，陈二根再也不搞恶作剧了。他还是常去青雾山采药，每次路过林阿婆的坟，都会停下来，给坟上培点土，放几朵新鲜的花。有时他会坐在坟边，跟林阿婆说说话，说村里的事，说自己采到的药。

有人问他，跟坟说话不怕吗？陈二根总是笑着摇头：“林阿婆是好人，她不会吓我的。”

后来，村里的人发现，林阿婆坟前的纸房子，每年都还是好好的，纸花也总是新鲜的，像是有人在悄悄打理。有时清晨路过，还能看见坟边飘着淡淡的香，不是纸花的味，是真的夜合花香，在晨雾里绕着坟转，像个温柔的影子，守着这片安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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