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柯 x 生命旷野（一）：她，曾是一名重症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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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从“重”到“轻”的职业转身

常 顺

我记得上次听您说您是从重症医生，走到今天的生活方式医学，这一段路程您能不能跟我们分享一下，为什么会有从“重”到“轻”的转变？

尹 柯

我觉得轻和重是我们医疗人面临的两个维度，其实到现在为止，哪怕做生活方式医学很多年，我都不认为生活方式医学是一个轻的事情。

2009年尹柯在湘雅做麻醉和重症医生

原来做重症医生的经历在我的人生里面应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过程。重症科和别的专科不太一样，进来的患者基本上是多器官全身衰竭，哪怕是一个外伤的患者。所以当时对我们最严格的训练就是如何来维持整个人体的稳态，其实就是生命需求。

作为重症医生，你首先别想着怎么给他做手术，你首先得让他活着。我们说的心肺复苏、大量输液、快速诊断，包括那个时候我们锻炼的技能，锁骨上、颈上、股动脉等等穿刺，都是为了能够非常快速的建立生命通道。那个时候我们ICU的护士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快点去植管，他们不打针，打针来不及。

但是这个“重”让我开始对人有一个非常完整的认知，我不会用单个器官或者单个专科去看待一个人。在我成为一个医疗管理者之后，我发现医学它绝不仅是一个人的生命稳态的问题，它是一个交互问题，跟整个社会发展的交互，跟整个社会关系的交互，也是一个医疗决策的问题，所以这就回到了我们现在整个医疗界都在做的工作——从后端走到前端。

所以我来做生活方式医学，其实就是走到了前端。我们要帮助用户他作为一个社会体，在这个社会上各种各样的生活、学习、工作状态里找到自己的真实的需求，然后用更多的综合处方去解决问题，建立自己的优质生活方式。

02/ICU中的理性、尊严与道德困局

常 顺

我有一个好奇，您原来做重症医生的时候，相当于是生命最后的把关人，基本上到您这儿来的要么生，要么死。在这个过程中，除了作为医生要救死扶伤以外，对你有过人性上的冲击吗？

尹 柯

最让我感触的是你和家属去谈这一切问题的时候，他不知道如何做决策，然后你再回过头看躺在病床上那个被抢救的人，他已经完全丧失了主动权，他的生命在最后都是交付给监护人的。

我们ICU里最经典的时间段是在下午三四点，你要出去找家属签字，签什么字呢？检查要同意书，治疗要同意书，手术要同意书，家属都是两股战战。

人作为一个个体，你的一生其实都是希望自己能够好好生活，好好学习，好好工作。但是有一天你突然被这种很重大的疾病给击倒，然后你就失去你自己了，然后你的命运就交给了你不知道是谁的人，不管是医生、护士还是家属，甚至来的这个监护人有时候都还不知道是谁。我们还见过那种离异来的双方的子女，还要抢夺这个监护权，我们问是救还是不救？两家就开始打起来。

那个时候我作为ICU医生，我会经常让患者的家属换位思考，我说如果你站在他的角度，他想要什么？如果他现在大面积的脑梗或者是脑干出血超过8公分，已经到了20公分，几乎没有生存希望的时候，你们觉得他希望怎样？这时很多家属就会签放弃，他说我的爸爸肯定不希望全身插满管，带着呼吸机，成为一个植物人，他肯定希望体面的去世。

这个过程就是决策权，你根本不会知道推进来的是谁，不管他是个教授，还是个专家，哪怕是个院士，你都是同样的处理方式，人性的尊严和体面在这一刻都是同等的。

正在抢救患者的尹柯

常 顺

这个场景其实我还蛮能感同身受的，我奶奶前年离世，我父亲家四兄妹，两男两女。我叔叔因为是家里老小，对我奶奶感情比较深，我爸是家里老大，往往拿大主意，他们俩就形成了巨大的分歧，一个说救，一个说不救。

尹 柯

大家都会有这种道德包袱，很多家属签全力抢救这四个字的时候，其实是非常浪费医疗资源和家庭资源的，因为ICU每一天的费用是非常贵的，如果是投入到我们叫做无效救治的时候，实际是没有意义的，但是因为社会传统的道德观念，如果你签放弃抢救，会带来很大的心理压力。

常 顺

所以尹院您在重症里面经历了这么多理性和感性的冲突，大多数时候其实是站在理性的一边去看待问题？

尹 柯

对，因为当一个人失去决策权的时候，如果要保持他的尊严，就一定要尊重他的需求。如果他求生意识非常强，哪怕明知会成为一个植物人也都要活下来，那家属不计代价也要顺从他的想法。如果他是希望体面的、有尊严的告别，那这个时候我们医务人员其实更多是起到沟通的作用。

如果我们是站在医疗或者利益的角度，让他去做过度的救治，可能结果是不一样的。但这个不是我们当时追求的，我觉得有价值的医疗人应该都不追求这个，特别是ICU人。大家更希望的是能够甄别哪些是直接放弃的，所以我们对放弃这一块也有很严苛的要求。比如格拉斯昏迷评分，比如多器官功能衰竭的状态，我们会跟家属做一个非常重要的交代，实际上这个是我们在做预测。

我印象很深的就是，经常会有家属问我们医生，如果放弃了他（患者）还会活多久？只有你预测准确了，他才好做决策。如果你告诉他，拔了呼吸机可能就两天，他会飞快的签字。如果你告诉他，拔了呼吸机还有一个月，那还是全力抢救吧。所以我们ICU医生实际做了很多类似这样的决策辅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