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席｜肥而不腻胖骑士——评上海歌剧院《法尔斯塔夫》

法尔斯塔夫是幽默题材中经典的胖骑士形象。他年轻时曾是王子玩伴，老来却沦为酒囊饭袋，濒临破产。他垂涎福德与佩吉家的两位女主人，想用对方家产缓解财务危机，最终被机智的夫人们耍得团团转。喜歌剧《法尔斯塔夫》的三位创作者——莎士比亚、威尔第以及脚本作家博伊托，在各自的领域都被尊为泰斗，尤其此剧还是威尔第在80岁高龄时的封笔之作，宛如国宴大厨将毕生绝学倾注于一道甜点之上。9月5日至7日的上海大剧院，由许忠指挥的上海歌剧院带来的《法尔斯塔夫》，恰是一场真正的欢乐盛宴。

上歌版《法尔斯塔夫》的最大特点，我认为在于“清爽”。在观赏古典戏剧时，现代观众偶尔会遭遇水土不服，《法尔斯塔夫》便是如此。譬如，就算知道是捉弄的一环，法尔斯塔夫对福德夫人的种种非礼都让人不适；但另一方面，最后所有人（原作里还要加上小孩）一起唾骂殴打社区孤寡老人的复仇在现代观众眼里也未必那么快意。上歌制作弱化、甚至消除了这些场景的进攻性，将氛围始终维持在无伤大雅的闹剧层面。法尔斯塔夫遭受集体审判的那一幕安排了16位芭蕾舞演员，意象化地呈现脚本中的“刺戳”“叮咬”，突出欢乐而非惩罚。当然，这也要归功于孙砾的表演——充满喜感，且并不猥琐。他的大肚腩全程被体面的礼服包裹，设计的小动作非常自然可爱，引起全场爆笑。

音乐上，法尔斯塔夫对演唱者的要求多元而复杂。既要唱出轻若蝉翼的假声高音，又要能驾驭磅礴愤慨的独白；既要用圆滑的连音求爱，又要气急败坏地咆哮而不破音。这一切，孙砾全都做到。他的嗓音醇厚华丽，颇具贵气，让这位胖骑士手捧大肚唱“这是我的王国，我要让它膨胀”等词时竟生出一种真诚的英雄气概，幽默非常。同样是男中音，饰演福德的兰多尔菲则有一副有力的金属音色，他和孙砾的对手戏扎实又好笑，在这部音乐史上少有的以两位男中音为主轴的歌剧中，两人组成了定海神针的两端。蔡程昱有漂亮轻盈的高音，很适合芬顿，但他的路线还是偏精致，在全员“大嗓”的衬托下就稍显弱势。

这版《法尔斯塔夫》采用了英国导演费尔的制作，故事背景从中世纪移植到了上世纪60年代的温莎镇。舞台“六四开”分成左右两部分，各自有独立幕布，大大提升了换景效率。另外，对于一部围绕着恶作剧展开的歌剧来说，这一设计能清晰呈现出不同人物阵营，防止偏台和混乱。例如第一幕，以福德老爷为中心的男人帮和以福德太太为中心的夫人团分别在前厅和内室商量捉弄法尔斯塔夫，双方不知彼此计划，观众却能直观感受到一触即发的喜剧碰撞。第二幕末尾的场景复杂性更是全剧之最：芬顿和南内塔在更衣室亲热，福德以为里头是法尔斯塔夫和自家老婆，率领“捉奸队”准备破门而入，而真正的法尔斯塔夫已在客厅被夫人们塞进脏衣篓。三条主线同时进行，舞台的空间设计让接连不断的笑料有序展开。

《法尔斯塔夫》虽是喜歌剧，其音乐却比威尔第的许多抒情歌剧或正剧更难。它几乎没有抒情空间，进程极快，唱词密集，音乐无明确分段，始终在流动。这样的快节奏中，中国歌唱家们用非母语表演的自如，以及许忠对乐池与舞台间的精准调度让人赞叹。许多宣叙调里，威尔第写的乐队伴奏已有了类似默片配乐的效果，上歌乐队均作了生动还原，例如第一幕最后，夫人们的“哈哈哈哈”被飞扬的弦乐无缝模仿，争吵场面中铜管独奏频频与歌手互呛，如是种种都笑果喜人。

若说有什么遗憾之处，那就是整部剧的高潮部分——十声部赋格或许还能更精彩。也许受限于体力，歌唱演员声部进入得不够犀利，乐队有几处也没完全咬合上。不过，后面合唱段落爆发力依然惊人，听得激动畅快。不等帷幕落下，观众的欢呼声浪已涌向舞台——这难道不是对一部喜歌剧最好的回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