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裘山山老师为《曹家春雪》作的这篇序,曾刊发于今年《解放日报》8月8日,刊发时有删减。以下为全文:
梨花深处是故乡
裘山山
我认识茂戈大约在二十年前,那时他还是雪域高原的一名军人,一名热爱文学的军人。写了很多关于边关军人的诗歌和散文,后来又写小说,写报告文学,一直没停止过创作。10年前他离开了部队,但并没有离开文学,他继续创作,光是长篇小说就写了两部。但是,当我看到他新创作的长篇小说《曹家春雪》时,还是感到非常意外,也非常惊喜。茂戈这个故乡的游子,终于以文学的方式回到了故乡。
说起来我入川也四十多年了,四川的山山水水,对我来说也如同故乡一样亲切。在四川大地上行走我发现,川南大地的褶皱里,总有些地名会发芽开花,会绚烂如锦绣。翻开书稿即被印证:曹家镇,这个被梨花浸透的百年梨乡,以文学的方式在茂戈笔下绽放了。当我的目光在文字中穿行时,雪白的梨花纷纷扬扬落满纸页,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文字在低吟,还是梨树在浅唱。这个曾经身着戎装的作家,此番将目光投向故乡,用三十余载的文学修为和男儿的真诚,在乡村振兴的沃土上,培植出一株根系深扎现实的文学之树。
这些年也还是陆陆续续读了不少乡村题材的小说,但我依然被茂戈笔下这片被梨花浸透的土地所吸引了。它让我触摸到了中国乡土最真实的体温——那是一种混合着泥土腥气与梨花清甜的复杂气息,是千年农耕文明在新时代激起的涟漪,更是无数个像《曹家春雪》主人公黄春雪一样的人,在振兴乡村的路上踏出的蜿蜒足迹。
“黄春雪”这个名字,在茂戈的这部小说里,注定要成为某种隐喻。这个带着农大硕士文凭却被村民戏称为“娘们儿镇长”的女人,在走进曹家镇时,就似一捧早春时节飘落在古梨树枝头的初雪,晶莹剔透,充满生机。她的到来,让这个被梨花熏染了四百年的镇子,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中迸发出奇妙的火花:那些沉淀在小山村里的方言,悬挂在梨树枝头的谚语,以及蛰伏在古老梨树下的精魂,都一一激活了黄春雪沉睡的梦想。我们看见的何止是位女性乡镇干部的成长史,更是一部乡村文明在时代潮涌中的蜕变志。
在茂戈的笔下,黄春雪来到曹家镇的那天,就与这片土地完成了某种神秘的基因对接。茂戈深谙这种土地与生命的共生关系,他将镜头对准的不是乡村振兴的宏大叙事,而是那些在梨树枝头悄然抽芽的细碎命运。即使是黄春雪这位占据C位的主角,也没有被刻画为简单的女强人。虽然她也有年轻女性的敏感脆弱,会为流产暗自神伤,但更多的,是具有现代女性的坚毅刚强。她在晨雾中丈量荒山,在各种不信任的目光中保持微笑,在传统习俗中逆流而上。这样的女镇长女书记很接地气,既保持了现代知识女性的品格,又熏染上了乡村干部的泥土气息。
茂戈以不同的笔调,在这部小说里描写了三场梨花节场景,也使得“春雪”的意象在小说文本中完成三重嬗变:初到曹家镇时,黄春雪是异质存在的“娘们儿镇长”;流产那夜,她是渗入曹家土地的悲情养份;待到2023年梨花节央视镜头横扫如海潮般的梨花节时,她已化作催开冻土的浩荡春潮。茂戈笔下淬炼出的这个人物,既非高大全的模范干部,亦非脸谱化的女强人,而是带着体温的乡村振兴摆渡人。黄春雪们像嫁接梨树时用刀切开传统与现代的接穗——这个过程,有阵痛也有希望,有断裂更有新生。同时也让我们明白,乡村振兴从来不是推土机式的革命,而是细雨润土式的文化迭代。就像文章在最后一节里黄春雪梦中孩子清澈的目光,终将见证百年梨乡在乡村振兴中的华丽转身。
茂戈特别注重对乡村人物的塑造。主人公黄春雪的形象如同经过精心雕琢的梨木雕像,既有知识分子的理性棱角,又带着土地赋予的温润包浆。在她的周围,众多人物都栩栩如生:一直支持并不断在两地分居地图上画下爱心坐标的老公金春来;与黄春雪不断矛盾碰撞、从副镇长成长为“尺子镇长”的胡勋;在前进路上一次次力挺黄春雪的全国人大代表、梨园社区老支书曹家仁;在乡村振兴路上与曹家镇双向奔赴的以县委书记为主的领导们……他们,都不是乡村振兴的注脚,而是撑起小说叙事穹顶的承重柱。
还有一批曹家镇的创业人物,在黄春雪的鼓励支持下,一一呈现出奋发向上的力量:卖了成都房子回乡承包三百亩荒山种植梨子的陈向阳、外来创业人员杨永辉、第十九代梨膏非遗传承人万小芬、退役军人身份的全梨宴厨师曹易等等。在这部小说里,每一个在乡村振兴路上奋勇前行、努力追梦的人,茂戈都给予了他们特殊的着墨和渲染。当然,还有曹家镇前党委书记姜永兴、梨园社区新任支书张友君、央视记者梁斌(微信名:结个梁子),省农科院的专家龙勇,以及曹家镇政府李广友、于海、曹青青、曹二虎、程博,,以及黄春雪老公金春来的奶奶和父母、兄弟,等等。他们,也都能在曹家镇的梨花海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抹芬芳……
在《曹家春雪》里,茂戈还努力将百年梨乡的文化传承,点点滴滴溶入到了乡村振兴的进程中。黄春雪在《百年梨乡赋》中爱上曹家镇;在龙会山的传说中肩负起乡村振兴的大梁;为曹家镇亲自培育的新品种六月雪梨申请商标;为曹家梨膏申请非遗……接着,茂戈更是将黄春雪的突围战役,设置在文化突围的战场:市委书记外事包裹里的六月雪梨、伊藤洋华堂货架上的鲜果、变化多样营养滋补的全梨宴、歌曲《在梨花飘香的地方》引发百万点击……它们如同子弹,击穿的何止是乡村文化突围的困局!当梨膏从止咳偏方升级为非遗名片,当百年梨树王在县志里复活成文旅IP,这场文化突围战早已超越经济范畴,成为乡村文明存续的隐秘战场。
疫情三年的篇章容易写成流水账,作者却巧妙地将特殊时期的困境转化为淬炼的熔炉。当“云赏梨花”在网络上引发喧嚣与热潮,当党员帮帮团的脚步惊醒榭山鸡蛋的晨梦,当黄春雪与“尺子镇长”发生争吵,当“农文旅”骨干培训顺利开班……我们触摸到了乡村振兴最坚韧的毛细血管。黄春雪在疫情期间修建的不仅仅是民宿和镇史馆,而是文明传承的疫苗——那些修建寿县第一家民宿的艰难,那些收集梨树传说的夜晚,那些扩建梨花大道的黎明,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绽放积蓄破壁之力。这部作品最珍贵的,或许正是这份未加粉饰的真实。
作为西藏军区曾经的文学创作员,茂戈此次的创作依然秉持着军人风格,他将小说分为九章,其实也是将乡村振兴拆解为九场战役,每章都是精准的战术推演:梨花节的视听奇观、价格保卫战的经济博弈、丰收节的文化操演、疫情期的非常规突围……《曹家春雪》最终呈现的,是当代中国乡村最壮丽的振兴进程,是一次次走向胜利的进军。黄春雪们正在进行的,是将乡村传统农耕文明(或者文化)的砧木,嫁接到现代乡村振兴的接穗上,绘制出一幅极具张力的乡村振兴图谱。
茂戈以惊人的真实呈现了乡村振兴中的灼痛与新生。在当下众多悬浮的乡村书写中,《曹家春雪》如同沉甸甸的梨子坠向大地,它告诉我们:真正的乡村振兴叙事,必须承受得住锄头的重量,闻得到粪土的气息,看得见皱纹里的沧桑。让黄春雪们的坚守与奉献,都成为中国乡村故事中最美的一个主角。
《曹家春雪》提供的不是乡村振兴的文学样本,而是揭示了一个乡村自我更新、不断前行的密码。当城市化的浪潮不断冲刷着古老乡村的堤岸,或许正是这样的文学作品,能够为我们保存那些不断消弱的乡村文化基因,在记忆与未来之间架起一座开满春雪般梨花的桥梁,成为我们理解乡村在这个时代中变革与振兴的精神坐标。
掩卷时我在想,我一定要找个机会去曹家镇的梨花节逛逛。不仅仅是为那三万亩梨花春雪,而是想在那株四百年的梨树王下,听听年轮里沉淀的春雪融化的声音,看看茂戈热爱的那片川南土地,有着怎样的动人魅力。
作者简介:
裘山山:原成都军区创作室主任,《西南军事文学》主编。1976年入伍。1983年毕业于四川师范大学中文系。1984年开始发表作品。主要是小说和散文。已出版长篇小说《我在天堂等你》《春草》,长篇散文《遥远的天堂》以及《裘山山文集(七卷)》等作品,约四百万字。作品曾获鲁迅文学奖、解放军文艺奖、冰心散文奖,小说月报百花奖等多项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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