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
傅家叔伯婶婶和小辈,齐聚一堂。
有人叹气道:
婉儿还蹲在屋外檐下哭呢,不吃饭得饿肚子了。
傅言川给我夹菜,又帮我盛了汤。
他头也没抬道:
不用管她,不吃那就饿着。
围坐着的众人,沉默了不少。
一顿饭吃得冷清而略显尴尬。
跟我从前一个人吃饭时,似乎也没多少区别。
宋婉儿和我同岁,四岁就进了傅家。
傅家人嘴上不说。
对她的感情,到底是比对我要深厚一些。
饭快吃完时,我最爱的溜肉段,只剩下三块。
又有长辈开口道:
肉段给婉儿留点吧,她也爱吃。
我看昭昭……吃了不少了。
傅言川冷眼看过去。
伸手,径直将碟子里的溜肉段,都倒进了我碗里。
他面容冷厉道:不惯着她。
嘴上这么说。
他放下筷子后,却频频走了神。
保姆清理了厨房垃圾,要出去扔。
傅言川良久静默,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起身道:我去吧。
保姆神情一愣,还是将袋子给了他。
傅言川离开后。
傅家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块,自在地聊他们自己的去了。
谁都跟我生疏至极,没什么话可说。
我觉得也实在有些没意思。
起身走出去,想透口气。
走着走着,就到了后院。
我隐隐听见宋婉儿委屈的低泣声,混着傅言川低沉的轻哄。
我站在台阶上,看到院里飘起了初雪。
傅言川和宋婉儿并肩坐着,在一起吃一盒溜肉段。
他抬手,掌心无声拂掉了她头发上的几片雪花。
宋婉儿就红着眼,伸手推了他一把,满目的委屈。
我都快被赶出傅家了,哥哥还来找我做什么!
傅言川没有防备,差点被她推倒,神情也并不恼。
他眸底温和而纵容。
是和每次看向我时,刻意而生硬的温和,不一样的。
他声线无奈:
又说傻话。
你在傅家快二十年了,我会不会赶你走,你不知道?
宋婉儿哭着,靠到了他肩上。
傅言川夹了肉段,递到她嘴边道:
我特意让国营饭店的王师傅,做了送来的。
比保姆做的,可要好吃多了。
我唇齿间,保姆做的溜肉段的味道,似乎都还在。
她吃了一口,渐渐止住了哭声。
傅言川沉声跟她解释:
昭昭跟你不同,打小流落在外。
没被人疼过,没得过什么好。
几块肉段而已,我给了她。
她高兴了,也能让你继续好好在傅家住着。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这七年里,他许多次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选择站在我这边。
原来只是觉得,我没被人善待过。
一点小恩小惠,就够让我感激涕零,心甘情愿被丢在外面。
可其实,不是这样的。
被傅家找回前,我也是有人疼的。
南方军区大院里,我也如宋婉儿一般,被许多婶婶哥哥关照着。
养兄更是如父如兄,不曾让我受过半点委屈。
餐桌上最好吃的那道菜,永远会放在我面前。
别的小孩能有的玩具,我从来没有缺过。
他自己在营里活得再粗糙。
也总会记得,给我买粉色的衣服和小蛋糕。
如果不是他忽然落下的那场伤病。
他不会舍得,让我跟傅家人走的。
那时他说:
昭昭,他才是你的亲哥哥,是你的血脉至亲。
你们父母离世了,你再不愿回去,他会很孤单的。
何况,哥哥病了。
你回了傅家,一大家子陪着你,哥哥也放心。
所以,我跟了傅言川回傅家。
傅家族规,要卜卦才能让我回家。
宋婉儿却梨花带雨冲了过来,哭着道:
要是卜出吉卦,昭昭姐进来,我立马识相离开!
傅言川要走进卦室的身形,倏然一僵。
他进去,为我卜卦。
一次他说是凶卦,十次他还说是凶卦。
我其实没多少感觉。
无论是不甘,还是难过。
我三岁就走丢了。
对傅家所有人,实在都没什么记忆,也谈不上感情。
我只是小心翼翼问他:
那你能不能……送我回南边大院?
上个月,大院里赵家婶婶还跟我说。
等小年她要做香喷喷的红烧肉。
要我一放了学,就早早去军营叫上养兄,一起去她家吃。
我盼了好久了。
却忽然被冒出来的亲人,接来了千里外的北市。
我努力掩着急切,等着傅言川的回答。
可傅言川朝我走过来。
他伸手,温和而怜惜地牵住我的手腕道:
昭昭,别难过。
卦每月都能卜一次,吉卦是早晚的事。
哥哥先给你安排另一个住处,会常去陪你。
我想说,我不难过,我也不是很需要住去别处。
我想回到,我生活了十余年的大院里去。
但傅言川又跟我说:
今晚哥哥陪你住。
爸妈都不在了,陪哥哥说说话,好不好?
他看起来有些难过。
又似乎,还有养兄所说的那样,有些孤单。
养兄还说了,傅家已经找回我了。
于法律而言,我不能再跟着养兄,住在军区大院里了。
我好像也没别的选择,点了头。
我转到了北市上学,学业繁重。
傅言川对我无微不至。
每年无论多忙,都亲自陪着我,火车数日颠簸。
去南边,看我养兄几趟。
除了永远卜不出吉卦,无法接我回家,无法送走宋婉儿。
七年里,我似乎也挑不出他别的错处。
可我再傻再迟钝。
七年的时间,也实在无法再看不出不对。
实在无法,再不隔着门缝,去看一眼那道七年不变的卦象。
其实,于我而言,也不算意外。
窗户纸被捅破了一个洞。
里面的全貌,自然也就都看清楚了。
我拉回思绪。
看向飘着雪的前院里,还紧挨在一起的两人。
傅言川胃不太好,向来食量一般。
明明都吃过饭了,一盒肉段,却还是有一半进了他的肚子。
可能如别人说过的那样。
吃饭还是要和喜欢的人一起吃,胃口才好。
无论是爱人,还是亲人。
我无声离开,回了室内。
傅家人热络说笑,没人注意我。
我独自一人去了楼上卧室,坐到卧室窗前。
窗外是灰蒙蒙的雪,快天黑了。
真奇怪,明明今天家里多了很多人。
我却似乎觉得,比之前更冷清了。
我在玻璃的倒影里,似乎又看到了养兄。
那年也是除夕,他给自己倒了酒,又给我倒了杯汽水。
火锅氤氲的热雾里,他碰了碰我的杯子说:
“昭昭除夕快乐,岁岁平安。”
军营里的人都说,他太沉冷了。
永远板着脸,新兵见了都惧他三分。
可我只觉得,他永远都是温和的。
他永远叫我一声“昭昭”。
低沉的、纵容的。
或是微怒的、无奈的。
我拿起杯子,和玻璃倒影里的他碰杯。
我欣喜道:“哥哥也除夕快乐。”
手碰到窗玻璃,回过神,什么都散了。
我有点想他。
想起南城常年无雪,他应该还从没见过雪。
就拿出信纸,给他写信。
我也不知道能跟他说什么。
说自己过得好吧,撒谎的事我又实在不擅长。
说过得不好吧,他会替我难过的。
我想来想去,也只写了寥寥几句话:
哥哥,北市下雪了,很好看。
我滚个雪球,带回来给你看看吧?
我折起信纸,放进信封。
再出了门,去街边将它塞进了邮筒里。
我折腾了这么大一圈,回到家,天早已全黑。
客厅里说笑的众人,似乎仍是没人察觉我离开过。
傅言川和宋婉儿站在窗前。
不知说着什么,宋婉儿笑得弯了腰。
我想着,索性上楼去休息。
却忽然看到,宋婉儿手里拿着什么。
不大的一只,眼熟得很。
我猝然想起什么。
急切看向床边书架上,那只泥塑娃娃不见了。
宋婉儿手里抓着的,正是它。
那是好些年前,非遗文化进军营。
养兄学了泥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仿着我的模样,做出的泥塑娃娃。
它本来被深色玻璃罩保护着。
这么多年,我怕它受损,连阳光也不敢让它多见。
现在,深色玻璃罩,被随意丢置在了书桌上。
我一颗心揪紧,急步冲过去。
离得近了,听到宋婉儿弯腰止不住的笑:
真的好丑啊,一点不像昭昭姐。
傅言川含笑叹了口气道:行了……
不等他话落,我几乎是吼出声来:还给我!
宋婉儿抓着娃娃回过身来,诧异而无辜地看向我。
我扑上去抢夺。
她一副猝然受惊的模样,在我抢过娃娃前,松开了手。
娃娃落到了地上,破碎的泥块像是炸裂开来。
我的脑子里,也跟着轰地一声炸开。
我目眦欲裂,手颤抖着猛地扬起,朝向宋婉儿。
这一次,傅言川没再假装维护我。
他本能迅速将宋婉儿拉到了身后。
在我猩红的目光里,他眸底浮起一丝内疚和无措:
昭……昭昭,婉儿她是失了手。
哥哥给你……
宋婉儿是不是失手,我有眼睛会看。
我死死盯着他,嘶吼出声: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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