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屠户的杀猪刀劈在青石板上时,火星溅在庙门上的 “镇” 字上。荒庙的瓦当早被风蚀得只剩半边,檐角的铜铃却突然响了,叮铃铃的,像谁在暗处摇。
“老辈说的藏宝图,指定在这儿。” 他往墙根啐了口唾沫,血沫子在尘土里滚成小泥球。旁边的李木匠正用凿子撬地砖,每凿一下,庙梁上的灰就簌簌往下掉,落在他新做的皮靴上。
王寡妇抱着孩子站在庙门口,怀里的布包鼓鼓囊囊。昨夜她去给亡夫上坟,看见坟后的松树上,挂着张黄纸,画着弯弯曲曲的线,尽头打了个叉,正对着这荒庙。
太阳刚爬过山头,村里的壮劳力都来了。刘老五带着儿子挖神像底座,锄头碰到硬物时,发出 “铛” 的脆响。他儿子伸手去掏,摸出个锈铁块,上面刻着鳞片似的花纹,沾着层黑泥,腥气冲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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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庙的墙根被挖得像筛子。有户人家的狗突然狂吠,对着庙后的老槐树龇牙。树洞里盘着条白蛇,吐着信子,信子尖是红的,和庙墙上画的蛟龙眼睛一个色。
“哪来的畜生!” 张屠户抄起杀猪刀就砍。白蛇没躲,被劈成两段,血溅在挖开的土坑里,竟冒出股白烟。王寡妇怀里的孩子突然哭起来,指着土坑喊:“龙…… 有龙!”
土坑深处,露出片青灰色的鳞,比铜钱大,摸上去冰凉滑腻。刘老五刚要伸手去抠,庙顶的横梁 “咔嚓” 断了,砸在神像上,泥胎碎成块,露出半截玉圭,上面刻着 “水德” 二字。
“是真的有宝!” 李木匠扑过去抢玉圭,手指刚碰到,就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缩回手。玉圭的缺口处,渗出些黏糊糊的东西,绿得发暗,滴在地上,土就往两边翻,像有东西在底下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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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正中时,庙墙突然塌了半边。烟尘里,有人看见条水桶粗的黑影,从墙根的裂缝里窜出来,带起的风掀翻了王寡妇的布包 —— 里面全是从坟头刨的冥币,纸钱飞得满天都是,沾在每个人的脸上。
“是蛟龙!” 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回头,看见那黑影盘在庙顶,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青光,头上的角还带着泥。它的眼睛扫过人群,瞳孔竖得像根针,停在张屠户手里的杀猪刀上。
张屠户的刀掉在地上,裤脚湿了一片。去年他爹死时,就说梦见过蛟龙,说这庙是镇水眼的,动不得。当时他只当是老糊涂了,现在才看见,爹坟头的朝向,正对着庙门。
李木匠抱着玉圭往村外跑,蛟龙的尾巴一甩,他就像片叶子似的飞起来,撞在老槐树上,玉圭脱手飞出,掉进刚挖的土坑。坑底突然冒出水泡,咕嘟咕嘟的,水越来越多,很快就漫到脚踝,带着股河泥的腥气。
王寡妇的孩子指着土坑笑:“鱼…… 好多鱼。” 水里确实游着些小鱼,却都是死的,肚子翻白,眼睛圆鼓鼓的,像被水泡胀的铜钱。她突然想起,这荒庙底下,原是条废弃的河道,五十年前发大水时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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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老支书拄着拐杖赶来,看见塌了的庙墙,拐杖往地上顿得直响:“造孽啊!这庙是当年道长用十二根铁柱镇的,你们把根都挖断了!” 他指着墙根露出的铁头,上面缠着的红线早已朽成灰。
蛟龙突然对着太阳张开嘴,喷出团黑雾。黑雾落在谁家的屋顶,谁家的房梁就 “咯吱” 作响,像要塌。刘老五的儿子被黑雾扫到胳膊,顿时起了层青斑,和他爹刚摸过鳞片的手上的斑一模一样。
“快扔黑狗血!” 老支书喊。张屠户这才想起带来的狗血,慌忙往蛟龙身上泼。血珠落在鳞片上,竟烧出小坑,蛟龙痛得嘶吼,声音震得人耳朵疼,庙后的老槐树抖落满地叶子,叶背全是虫蛀的洞。
玉圭在水里转着圈,水越来越深,已经没过膝盖。王寡妇的孩子突然指着水底喊:“爷爷!” 她低头一看,亡夫的脸竟在水面上晃了晃,嘴角还带着笑,像当年送她玉簪时的模样 —— 那玉簪,此刻正插在她的发髻上,玉色发暗。
李木匠从树后爬出来,腿断了,抱着老槐树哭:“我爹就是修这庙时被砸死的,他说底下锁着东西……” 话没说完,水面突然涌起巨浪,把他卷进水里,只冒了两个泡就没影了。
老支书往水里扔了串铜钱,铜钱落水的地方,浮出张黄纸,正是王寡妇捡到的那张藏宝图。图上的叉号旁边,还有行小字,被水泡得模糊,勉强能认出 “破庙开,蛟龙醒”。
张屠户的杀猪刀被浪卷走,又从水里浮上来,刀尖插在庙前的石碑上。石碑上刻的 “永镇” 二字,被刀劈成两半,裂缝里渗出些红色的水,像在流血。
蛟龙的头往村里探,眼睛里映出家家户户的烟囱。王寡妇突然想起什么,往庙后跑,那里有口枯井,是她小时候打水的地方,井台上刻着个八卦图,其中 “坎” 位的砖,早就被孩子抠掉了。
井里果然有水了,井水满得往外溢,水面漂着个木盒,是当年道长留下的。她打开木盒,里面装着十二根银针,针尾都系着红线,和铁柱上的一模一样。
“把针插进铁柱!” 老支书在浪里喊。张屠户游过去,抓起银针往铁头上扎,每扎一根,蛟龙就痛得往天上窜,鳞片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滑溜溜的,像踩在冰上。
当最后根银针插进去时,水面突然下降,露出个黑幽幽的洞口,蛟龙的尾巴正卡在里面,动弹不得。老支书指着洞口喊:“快填石头!用庙里的神像!”
众人七手八脚地搬神像碎片,王寡妇的孩子抓起块碎泥胎,往洞口扔去。泥胎刚落地,就听见洞里传来声哀鸣,像困在笼里的野兽。洞口渐渐合拢,留下圈青灰色的鳞,嵌在土里,像块巨大的玉。
水退去后,荒庙的地基露出来,十二根铁柱立在原处,银针在阳光下闪着光。张屠户的杀猪刀还插在石碑上,只是 “永镇” 二字的裂缝里,长出了株嫩芽,绿得发亮。
李木匠的尸体第二天漂在村口的池塘里,怀里还抱着块石头,像抱着宝贝。刘老五的儿子身上的青斑褪了,却总说胡话,夜里指着墙喊 “龙在哭”。
王寡妇把那串铜钱挂在孩子脖子上,铜钱沾水的地方,显出些小字,是当年修庙的工匠名单,她亡夫的爷爷的名字,赫然在列。她摸着井台上的八卦图,“坎” 位的砖不知何时被填上了,新砖上还留着她的指印。
老支书让人把荒庙的墙砌好,用的还是原来的石头,只是在 “镇” 字上,又描了层朱砂,红得像血。檐角的铜铃被换了个新的,风一吹,声音脆得像冰块相撞。
张屠户再也不杀猪了,改行去修河道。他说要把当年填的河道挖开,让水有处去。挖河时,他总在岸边摆上碗清水,水里漂着片鱼鳞,是蛟龙掉落的,被他捡来晒成了干。
有天夜里,王寡妇梦见亡夫,说蛟龙是被冤枉的,五十年前它本是来降雨的,却被误当成恶龙镇了。她醒来时,看见孩子手里攥着片青鳞,是从庙墙的裂缝里捡的,鳞上的纹路,竟和藏宝图上的线一模一样。
老支书在那年冬天走了,临死前让儿子把他葬在荒庙旁边。坟头朝着庙门,像在守护什么。开春时,坟上长出丛草,草叶细长,风一吹就摇,像谁在招手。
村里再也没人提寻宝的事。李木匠的儿子把他爹留下的凿子,扔进了河里,说要让它永远见不到木头。刘老五搬去了镇上,临走时往庙前的石碑磕了三个头,额头的血滴在嫩芽上,嫩芽竟长高了寸许。
王寡妇的孩子渐渐长大,总爱去荒庙玩。他说庙里的神像碎片堆里,住着个白胡子老爷爷,会给他讲蛟龙的故事,说它本是条好龙,只是被贪心的人惹恼了。
有年夏天,下了场大雨,河水涨得快漫过堤岸。村里人都慌了,张屠户却很镇定,说他梦见蛟龙在河里翻身子,把水引到了下游。第二天雨停了,河水平安退去,岸边留下串巨大的脚印,像被什么东西踩过。
荒庙的墙根,长出了许多不知名的花,蓝幽幽的,花瓣像鳞片。有懂行的人来看,说是 “龙涎草”,只有在有水龙经过的地方才会长。王寡妇采了些,晒干了,分给村里的老人,说能治风湿。
张屠户挖的河道,成了村里的灌溉渠。渠水清清的,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偶尔还有小鱼游过,活蹦乱跳的,不像当年那些死鱼。他常在渠边坐着,手里摩挲着那块晒成干的鱼鳞,像在想什么心事。
老支书坟上的草,长得越来越旺,连成了片。风吹过时,草叶起伏,像波浪,又像龙在游动。王寡妇的孩子说,他看见过草里有金光闪过,像鳞片在发光。
村里的学堂先生,把这件事编成了歌谣,教孩子们唱:“荒庙塌,蛟龙醒,贪心起,祸事生;填坑洞,镇铁桩,守本分,享太平。” 孩子们唱得奶声奶气的,在村里的小路上回荡。
有天,王寡妇去荒庙烧香,看见神像碎片堆里,放着块玉圭,正是当年掉进水里的那块。玉圭上的 “水德” 二字,被打磨得发亮,旁边还放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些铜钱,和她挂在孩子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她把玉圭放回原处,对着庙门拜了拜。走出庙时,檐角的铜铃又响了,叮铃铃的,像在跟她道别。阳光透过庙门的裂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条正在游动的龙。
张屠户的灌溉渠,浇出了村里最好的庄稼。每年丰收时,他都会挑些最好的粮食,放在荒庙门口,说要感谢 “水里的朋友”。风吹过,粮食上会落些细小的鳞片,闪着微光,很快就消失了。
王寡妇的孩子长大了,考上了县里的学堂,临走时,他去荒庙前站了很久,把脖子上的铜钱取下来,挂在庙门上的 “镇” 字旁边。铜钱在风里轻轻摇晃,和檐角的铜铃应和着,像首古老的歌谣。
荒庙的墙,渐渐被藤蔓爬满了,绿色的叶子间,开着蓝幽幽的龙涎草花,远远望去,像条盘踞的青龙。村里的人都说,这庙现在才真正有了灵气,能保佑村子平安。
有年大旱,别处的庄稼都蔫了,只有他们村的,因为有那条灌溉渠,长得绿油油的。老人们说,这是蛟龙在保佑,它记着当年村民们最后填了洞口,没赶尽杀绝。
张屠户老了,背驼得像座桥。他把灌溉渠交给了年轻人,自己常坐在荒庙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有人问他还怕不怕蛟龙出来,他就笑,说:“只要不贪心,啥都不用怕。”
王寡妇也老了,头发白了,却还常去荒庙打扫。她会把掉落的龙涎草花捡起来,晒干了收着,说等孙子长大了,给他做个香囊,能保平安。
村里的学堂,把老支书留下的那些关于修庙治水的书,都整理出来,供孩子们阅读。先生说,这些书里藏着比金银更宝贵的财富,那就是敬畏自然,坚守本心。
荒庙的铜铃,在一个秋天的午后,突然掉了下来,落在庙门前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村里的孩子们跑过去看,发现铃芯上刻着个小小的 “龙” 字,是用很细的刀刻的,像谁在上面偷偷留了记号。
张屠户把铜铃捡起来,挂回檐角。他说这铃是蛟龙留下的,提醒大家别忘了当年的事。风吹过,铜铃又响了,叮铃铃的,像在说:“知道了,知道了。”
夕阳西下时,荒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旁边的老槐树、远处的灌溉渠连在一起,像一幅画。画里有龙,有庙,有庄稼,还有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他们的故事,就像这铜铃的响声,悠远而绵长。
王寡妇站在庙门口,看着这幅画,笑了。她知道,只要村里的人永远记住那个夏天,记住蛟龙破土而出的恐惧,记住最后填洞口的勇气,这片土地就会永远平安,像那条静静流淌的灌溉渠,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人。
檐角的铜铃,还在响着,叮铃铃,叮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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