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人间里的诗歌秘径
——王彦山诗集《独坐》读后
王彦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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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存在”一度成为一种写作策略,人们无法确知一个清晰的历史位置,就将它转换成口号和方法,而对于自身的省思,反而成了一种奢望。就像加缪那样有着“荒诞意识”的“局外人”,在存在层面上,建立起的经纬还是稍显单调。尤其是,当我们审视自身和世界的关系的时候,除却疏离感,应该还有更为丰富的体验和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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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王彦山的诗集《独坐》,就是对存在的一种重新审视。“独”有独善其身之意,“坐”则涵盖了静与观思。“坐”且是以“独”的方式,这便足以形成自我的星球。我试图从中窥到他写作的秘径,却往往空手而归。尤其此书的后记部分,很隐秘地引用了张枣的短诗《云天》,以此表明渴望有限的知音的期许。而这使得他进一步包裹了自己的心,如果要进入他的内心,则需要我们持有一种认真的态度:
“朋友呵,请停下你手中的活计/在围裙上揩干净你的手/读这首诗,趁稿纸还没有返潮/南湖的水还没有漫进环湖路。”(《第一首诗》)
彦山希望真正的读者,在诗中去发现他的“存在”和存在之上的心境。
除却对待自己的诗歌的态度之外,彦山在这首诗里还向大家暗示了一些诗歌理念和他的价值观,干活且满手油污还能读诗的人,应该是那些生活在低处且有一颗自由之心的人,彦山不希望自己的诗过于峭拔而远离这些生活中的普通人;同时他为什么那么急切地希望大家阅读?稿纸与南湖之水的变化,是时间的痕迹,更是暗含的心迹。他在前面说:
“这是我生命的一天/也是我在安静了一个春天/又一个初夏后,写下的第一首诗。”
这是他对于诗本身的态度,不匆匆动笔,诗中凝聚了时间和生命。
人的肉身在浮世之中,难免陷入泥淖;同时诗的存在,使得自我轻盈,得以窥见一个超越的世界。而同时诗和生命共生,彼此滋养,从生命的存在里去触摸诗的线索,实际就是我们诗意栖居的具体呈现。他说:
“只写一首诗/只在一首诗里/歌或者哭,只在一首诗里/建一座道场,聆听内心的呜咽,只在一首诗里/失败和荣光,活得像个人/或者全没人样。”(《一首诗》)
倾尽全力,靠近内心,抵达真善,迂回和犹疑之内,都是诗在弥补裂痕。很多写作者内心住着“经典”两个字,其实就是名利的钳制,而彦山接着说:
“只写一首诗/去掉连词、名词、感叹词/连动词的轮子也卸掉/让语言的前蹄陷于泥沼中/彻底无用!”
这里他的表达急切,陷入了语言的癫狂状态。
许多人认为彦山情绪不怎么外扬,事实上他内心藏有猛虎,也有鲸鱼。追求艺术的“无用之用”,这是对艺术本身的迷恋。《一首诗》的节奏几乎处于上扬再上扬的状态,近乎诗神或者酒神附体,而节奏则渐渐低落。诗引领我们上升,而肉身还拥有重力,人难免要俯瞰世界和自我。“沧桑”的是世界,“老”则是自我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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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阅读这本诗集的时候,我总有一种欲望,就是勾勒一张彦山经纬交织的生活地图,就是俯冲的那种。也许我们习惯于从平面观察世界,当我们从一名诗人的写作中总是看到他生活的城市的明确位置、物候和人文,同时一直在勾勒他生活的线索的时候,这就成为一种值得关注的行为了。书中有特别明确的位置,譬如“红谷中大道”“三经路47号附1号”“卧龙路999号”“卧龙路”“二经路”“白马河”“青云谱”“卧龙山”“墩子塘”,稍微含混一些的则有“大河”“江西”“老酒馆”等。
写作的意义是什么?这个问题极其复杂,但是我确定彦山是要在文字中塑造自我、生活和世界,是要对“存在”进行确认和叩问。我们的写作习惯性地提纯、过滤,进而丧失生活,“水至清则无鱼”。想象当然是一种写作策略和方式,但终究难免陷入贫乏;唯有在生活的层面寻找存在,才是诗的依托,生活是不竭之水,也是细节所在。
当代部分汉语诗歌越来越趋向于小我和个人化,相较于为时代和家国立传,个人化的描写则仿佛是星辰照耀夜空,广大的星群为时代释放亮度。而个人化的写作则呈现为一种差异和“独我”,这种精神里有自足和自信的勇气。
“我在阳台上小寐,梦中我长出了枝叶,长成了/一棵华北平原上的杨树,老鸹来我身上筑巢/荫凉给小雀们提供了一方避暑之地”(《三经路47号附1号》)
彦山始终有一种侠义气息,这是来自故乡的精神背景,杨树长到什么程度,我们并不清楚,但是愿意为“老鸹”和“麻雀”这些最为普通的鸟类提供庇护。“三经路47号附1号”显然是彦山工作的地方,他观察了身边的人,一种他者的荒诞感不免产生。这个地方还是接待外地朋友的地方,梦成为一种渴望,甚至是深度的梦境,“我多么渴望听到行人在经过时/由衷赞叹:看!这棵树长得多么挺拔/正直,像它脚下的这片土地期许的那样”,这里既包含自我的投射,也包含他者的目光,也许深层还关涉两者的交锋,“挺拔”和“正直”,前者是树的状态,后者是人的形象的双关。
彦山在《红谷中大道》一诗中,不厌其烦地描述路线图,“鼎峰中央”“三个红绿灯”“怡园路”“翠林支路”“三百米后”“右手边”,同时伴以“走”“左拐”一类的词语,他在行走中还能观察路上的行人,因为行色匆匆,“没有爱上一个”,人的相遇始终有着时间和空间的局限,尤其是在这“匆匆”之中,我们倾注的情感就会弱化,而时间的意识却会不断强化。在这个动态的世界里,诗人最终关注了什么?“暮春时节/只有两边的樟树在隐忍了/一个冬天以后,这个大雨濯洗过的早晨/向我吐露了清冷的芬芳”,树是静止的,也是会自我更新的,这是对于持久和永恒的考量,也是对于重复与新意的考量,同时应该还有自我与生活的和解。
我们对外部世界持有紧张感和分寸感,而“家”则带给我们松弛感和幸福感。《海参小米粥》这个名字首先让我想到了苏轼,由美食而传达对生活爱意的男人;接着由诗的节奏,我感知了一种舒适与温暖。“小米是单位发的/海参是下班后顺路/去菜市场买的/孩子是自己的”,白描中的自然和深情,会忽然唤醒眼睛;接着他继续叙述制作的过程,这是一个男人对家的耐心,耐心才是最大的深情;而结尾呢,用餐之后就要回到生活之中,一个上班,一个上学,“直到公交车被点火重新发动/河流在一夜的瑟瑟发抖以后/再次穿上太阳的跑鞋/缓缓地跑动起来”,这不是锐利的诗人的嘶鸣,而是一位父亲对女儿的耳语。
彦山有许多为人称道的作品,这一首我却更为喜欢,因为诗里的自在、快乐和深情。对于万物寄寓深情,总是难免有所隔膜,而自身的生活,在交织着繁复和无奈之中,始终持有一种乐观的心态,这是多么难得。
从广域退回内心,从世间回到家庭,这是恋家之人的情感路线。也许我们一生都在“回家”的路上,乡愁处处,不仅仅关联位置,还有精神和旨趣,还有梦想和依恋。
彦山说:“我还是愿意像一把紫砂壶/起自尘土,又回到尘土/在点和线、线和面的缠绕中/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不断拍打、揉搓、塑造/直到我无我。”这种“无我”的状态,其实已经占据经纬和时间,甚至将之超越,他在世界之外获得了新的时空,梳理过往种种,就恍若隔世。而他之所以倾尽深情去关怀现实存在的问题,不过是为自我和世界雕刻一块碑文,使记忆消散得稍微慢一点。也许他并不关心永恒的问题,但他热爱这个烟火人间。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天津作家协会文学院签约作家,天津师范大学语文教育研究所兼职研究员)
来源:江西高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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