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渭南有个村子,村东头住着个后生,姓李名根生。爹娘死得早,给他留了间破土房,还有两亩薄田。根生为人实诚,手脚勤快,田里的活计做得利落,只是三十出头了,还没说上媳妇,成了村里的老大难。
这年冬天来得早,鹅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把田埂都埋了。根生裹着件打补丁的棉袄,去镇上买盐,路过石桥时,见桥洞下缩着个老太。
老太穿着件破烂的单衣,头发上结着冰碴,冻得嘴唇发紫,怀里揣着块冻硬的窝头,正用牙一点点啃。根生看在眼里,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
“大娘,天这么冷,你咋在这儿?” 根生蹲下身,把棉袄脱下来,披在老太身上。
老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了他半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俺…… 俺没地方去。”
根生叹了口气,扶起老太:“去我家吧,有口热汤喝,总比在这儿冻着强。”
老太没推辞,只是用袖子擦了擦根生的手,他的手冻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根生牵着老太往家走,雪地里留下两行脚印,一大一小,紧紧挨着。
到家后,根生烧了锅热水,给老太洗了脚。老太的脚裂得像松树皮,泡在热水里,冒出层层白气。他又煮了锅玉米粥,就着咸菜,老太喝了三大碗,才缓过劲来。
“大娘,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根生收拾着碗筷。
老太摇摇头,眼神暗了下去:“没家了,儿子不争气,把家产败光了,还把俺赶了出来。” 她说着,抹起了眼泪,泪珠掉在地上,很快结了层薄冰。
根生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孤零零的日子,对老太说:“大娘不嫌弃,就住我这儿吧,我养你。”
老太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对着根生磕了个响头:“好孩子,俺给你添麻烦了。”
从此,根生成了家有老人的人。每日里,他去田里干活,老太就在家烧火做饭,缝补衣裳。老太的手很巧,把根生破了的袜子补得整整齐齐,针脚比姑娘家的还细密。
村里人见了,都劝根生:“根生,你傻呀?平白无故养个外人,还是个动弹不得的老太,图啥?”
根生只是嘿嘿笑:“人都有老的时候,帮一把是一把。”
老太听了,总是偷偷抹眼泪,把根生的脏衣服抱在怀里,像抱着块宝贝。
开春后,地里的雪化了,露出黑油油的泥土。根生忙着翻地,老太就坐在田埂上,给他递水递干粮,嘴里念叨着:“慢点干,别累着。”
这天,根生正歇晌,村里的王媒婆扭着腰走了过来,手里摇着把蒲扇,脸上堆着笑:“根生,有好事给你说。”
“啥好事?” 根生接过老太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城里的张大户,你知道不?” 王媒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他家有个闺女,叫月娥,长得俊着呢,就是想招个上门女婿。”
根生愣了愣。张大户他听说过,是城里的首富,开着好几家绸缎庄,家里的门槛都快被说媒的踏破了。
“张大户说,只要你肯去,就给你盖三间大瓦房,还送你十亩好地。” 王媒婆笑得眼睛眯成了缝,“月娥姑娘也看上你了,说你实诚。”
根生的心怦怦直跳。他做梦都想有间像样的房子,娶个媳妇,只是…… 上门女婿,在村里是抬不起头的,像被人戳脊梁骨。
“我…… 我想想。” 根生挠了挠头,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回到家,根生把这事跟老太说了。老太正在纳鞋底,手里的针线停了停,眉头皱了起来:“根生,这上门女婿,不能去。”
“为啥?” 根生不解,“张大户家条件好,去了不受罪。”
老太放下鞋底,看着根生的眼睛,眼神突然变得清亮:“他家要是真心待你,咋会招上门女婿?怕是有啥说道。”
根生没当回事,只当老太是老糊涂了。他心里盘算着,去张大户家,能让日子好过些,还能给老太买件新衣裳,多好。
过了几日,王媒婆又来了,带来件蓝布衫,说是张大户给的。根生穿上试试,挺合身,心里更痒痒了。
“月娥姑娘说了,让你明日去城里见个面,要是相中了,就把事定下来。” 王媒婆拍着根生的肩膀,“傻小子,这是天大的福气!”
根生点了点头,心里像吃了蜜。老太在灶房里听见了,没出来,只是柴火添得太急,呛得她咳嗽不止。
第二天一早,根生换上新衣裳,揣着老太煮的鸡蛋,就要出门。老太拦着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块玉佩,碧绿色的,上面刻着个 “李” 字,边缘都磨光滑了。
“把这带上。” 老太的声音有些发颤,“俺家祖传的,能辟邪。”
根生接过玉佩,揣在怀里,暖暖的。他笑着说:“大娘放心,我去去就回。”
到了张大户家,门楼高大,朱漆大门上挂着铜环,看着就气派。管家把他领到花厅,张大户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旁边站着个姑娘,穿着粉色罗裙,梳着双丫髻,正是月娥。
月娥生得确实好看,皮肤白净,眼睛水汪汪的,只是看根生的眼神,有些躲闪,不像真心欢喜的样子。
“根生是吧?” 张大户放下茶杯,呷了口茶,“我家月娥娇生惯养,你去了,可得多担待。”
“我会的。” 根生搓着手,有些紧张。
“那好,” 张大户拍了拍手,“三日后,我派人去接你,彩礼啥的,我都备好了。”
根生没想到这么顺利,心里乐开了花,连声道谢,转身要走,却被月娥叫住:“李大哥,我…… 我有话跟你说。”
张大户皱了皱眉,让管家先出去。月娥走到根生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李大哥,你别来,我爹他……”
话没说完,张大户就进来了,瞪了月娥一眼:“瞎嘀咕啥?根生,走吧,我让管家送你。”
月娥的话没说完,根生心里却打了个突。他看了月娥一眼,她的眼圈红了,像是有啥难言之隐。
回到家,根生把这事跟老太说了。老太听了,脸色沉了下来:“我说啥来着?这里面肯定有事!月娥姑娘想提醒你,只是不敢说。”
“能有啥事?” 根生还是不信,“张大户家大业大,还能骗我个穷小子?”
老太叹了口气,没再劝,只是把那块玉佩用红绳串起来,系在根生脖子上,贴着心口:“戴着,别摘。”
三日后,张大户果然派了马车来接。根生换上新做的衣裳,正准备上车,老太突然拉住他,往他手里塞了把剪刀:“藏好,要是有事,就用它防身。”
根生心里虽觉得奇怪,还是把剪刀揣进了袖管。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城里去,他掀起车帘,见路边的树枝抽出了嫩芽,绿油油的,像有啥好事要发生。
到了张大户家,拜堂仪式简单,没请多少宾客,冷冷清清的。拜完堂,根生被领到新房,屋里布置得倒喜庆,红烛高燃,喜字贴得端正。
月娥坐在床边,盖着红盖头,一动不动。根生走过去,想掀盖头,却被她拦住:“别…… 别掀。”
“咋了?” 根生愣住了。
月娥的声音带着哭腔:“李大哥,你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为啥?” 根生追问。
月娥刚要说话,房门被推开了,张大户带着几个家丁闯进来,手里都拿着棍棒。张大户的脸沉得像锅底:“根生,别以为娶了我闺女,就能占我家产,你做梦!”
根生心里咯噔一下,往后退了两步:“你啥意思?”
“啥意思?” 张大户冷笑,“我家月娥有羊癫疯,发作起来能杀人,前几个上门女婿,都被她咬死了!我看你老实,本想让你替我养老送终,既然你知道了,就别想活了!”
家丁们围上来,根生突然想起老太的话,还有袖管里的剪刀。他掏出剪刀,对着家丁们:“谁敢过来?”
“反了你了!” 张大户挥了挥手,家丁们举着棍棒就冲上来。
根生虽然没练过,却有力气,左躲右闪,剪刀划破了两个家丁的胳膊。月娥突然掀开盖头,从枕头底下摸出把簪子,对着自己的脖子:“爹,你放他走,不然我死给你看!”
张大户没想到女儿会这样,愣了愣,根生趁机推倒个家丁,冲出门去。他不敢回头,只顾着往前跑,身后传来张大户的怒骂声,还有月娥的哭声。
跑到城门口,根生才发现,脖子上的玉佩不知何时裂开了道缝,像是替他挡了啥灾祸。他摸了摸玉佩,心里后怕,若不是月娥帮忙,他怕是真要交代在那儿了。
回到家,根生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太。老太听完,拍着胸口:“我说啥来着?上门女婿不能当!那是火坑!”
根生红着脸,低着头:“大娘,谢谢你,要不是你,我……”
“谢啥,” 老太笑着打断他,“你救了俺,俺救你,应该的。”
没过几日,城里传来消息,张大户被抓了。原来,月娥趁根生走后,跑到县衙告状,说爹害死了前几任上门女婿,还逼她嫁给根生,想害他性命。
县官派人去查,在张大户家的后院挖出了三具骸骨,都是年轻男子的,脖子上都有牙印,显然是被活活咬死的。张大户被关进大牢,判了死刑,月娥则被送到了尼姑庵,削发为尼。
根生听说了,心里不是滋味,托人给月娥送了些银两,还有老太做的布鞋。月娥托人带回句话:“多谢李大哥,来世再报。”
村里的人这才知道根生躲过一劫,都夸他命大,更佩服他心善,捡了个好老太。有人说,那老太是菩萨变的,专门来救根生的。
根生听了,只是嘿嘿笑,给老太端来碗热汤:“大娘,他们说你是菩萨呢。”
老太喝着汤,眼睛眯成了条缝:“俺不是菩萨,俺是你娘。”
根生愣了愣,老太掏出块布,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根生的生辰八字,还有他爹娘的名字。
“俺是你亲奶奶。” 老太的眼泪掉在纸上,“当年你爹跟人打架,把人打死了,俺怕连累你,就带着你跑,路上把你弄丢了,找了你三十年啊……”
根生的脑子 “嗡” 的一声,他想起小时候,确实有个奶奶,总给他糖吃,后来就不见了。他扑过去,抱住老太:“奶奶!奶奶!”
祖孙俩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把这些年的委屈和思念,都哭了出来。邻居们听见了,都来看,见他们相认,都抹着眼泪笑了。
认了亲,根生把破土房翻修了,盖成了砖瓦房,还在院里种了棵石榴树,盼着日子红红火火。老太的精神头也好了,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根生在田里忙活,嘴里哼着年轻时的小调。
这年秋天,根生去镇上卖粮,遇见个姑娘,背着个药篓,正在给人看病。姑娘姓赵,名巧姑,是个郎中,爹死了,娘卧病在床,她靠着给人看病维持生计。
巧姑生得不算顶美,却有双清澈的眼睛,说话轻声细语的,让人心里踏实。根生看她给老人看病,耐心又仔细,心里动了念想。
他托王媒婆去说亲,巧姑听说是根生,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是个好人。”
成亲那天,根生骑着借来的毛驴,披着红绸,去接巧姑。巧姑穿着件蓝布褂子,头上插着朵野菊花,笑得一脸灿烂。老太看着新媳妇,乐得合不拢嘴,把那块裂开的玉佩给巧姑戴上:“这是咱家的传家宝,给你了。”
婚后,巧姑把药铺搬到了村里,给乡亲们看病,药钱给得少,有时甚至不收钱。根生则种着田,闲时就帮巧姑碾药、晒药,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一年后,巧姑生了个大胖小子,老太抱着重孙子,亲了又亲,给孩子取名叫 “念亲”,盼他记住亲人的恩情。
念亲长到三岁,就能帮着老太递药杵,嘴里还咿咿呀呀地背药名,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村里的人都说,根生是好人有好报,不仅找到了亲人,还娶了好媳妇,得了好儿子。
有天,张大户家的管家突然来了,穿着破烂,手里拎着个布包,跪在根生面前:“李大哥,求你救救我家小姐。”
根生扶起他:“月娥咋了?”
“小姐在尼姑庵里,被人欺负,病得快不行了。” 管家抹着眼泪,“张大户死了,没人管她,我这才来求你。”
根生和巧姑商量了下,决定去看看。到了尼姑庵,见月娥躺在草铺上,面黄肌瘦,咳嗽不止,身上盖着件破被子,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模样。
“月娥姑娘。” 根生叫了声。
月娥睁开眼,见是根生,眼泪掉了下来:“李大哥,你来了。”
巧姑给她把脉,皱起眉头:“是风寒入体,拖得太久了,得好好调理。”
根生把月娥接回了家,让巧姑给她治病,老太则给她熬粥、洗衣。月娥看着根生一家对她好,心里过意不去,病好后,就帮着巧姑打理药铺,日子渐渐有了起色。
后来,月娥嫁给了邻村的一个秀才,秀才虽穷,却对她很好,两人还生了对双胞胎,常带着孩子来看根生一家,像走亲戚似的。
根生的日子越过越红火,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巧姑的药铺也出了名,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她看病。老太看着满堂儿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条缝,逢人就说:“还是我家根生好,心善,才有这么好的福气。”
有年冬天,又下了场大雪,根生看着窗外的雪,想起当年在桥洞下遇见奶奶的情景,心里暖暖的。他给奶奶端来碗姜汤,给巧姑掖了掖被角,念亲正趴在桌上写毛笔字,嘴里念叨着:“人之初,性本善……”
根生笑了,他知道,不管日子多苦,只要心善,肯帮人,总会有好报的。就像那雪地里的脚印,只要一步步走得踏实,总能走到春暖花开的地方。
如今,根生的孙子都能打酱油了,那棵石榴树长得枝繁叶茂,每年都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像无数个小灯笼,照亮了整个院子。老太活到了九十九岁,无病无灾地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块裂开的玉佩,像是握着整个家的福气。
村里人都说,根生一家是积了大德,才能这么顺顺当当。他们常常教育孩子:“做人要学根生,心善,实诚,就算穷点,也能有好报。千万别学那些算计人的,最后只会害了自己。”
而根生捡回奶奶的故事,也成了村里的美谈。有人说,那桥洞下的老太,其实是奶奶的魂,知道根生心善,才去等他;也有人说,是根生爹娘在天上保佑,让他们祖孙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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