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前，上海浦东军民拼死拯救美国大兵

1945年1月21日下午，上海浦东的稻田里突然坠落一架美军26架野马式P51型战斗机，机身上狰狞的鲨鱼嘴还在龇牙咧嘴。飞虎队飞行员托勒特（Horold Tollet）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快跑。

此时的浦东，日本宪兵队、汪伪警察、警备队从四面八方向坠机地点扑来。飞机坠毁的巨响和烟雾也引来了浦东村民薛雨亭、陆阿乔、薛根英。当托勒特比划着寻求帮助，村民们秒懂，赶紧帮他收拾好物品，开启一个多星期的极限逃亡。

飞虎队战机模拟效果图。（央视纪录片《长空飞虎》截图）

靠着浦东乡民和新四军淞沪支队的帮助支持，托勒特得以穿越水路密布的平原，先后藏匿于农舍、渔船和仓库中，浦东军民的英勇义举穿透战争的阴霾，牢牢地烙印托勒特这样美军飞行员往后的飞行生涯。

这段浦东军民“拯救美国大兵”的故事直到2005年才被广为流传，得益于唐国良十年的不懈追访。他通过史料整理、实地调研，“抢救性修复”了这段发生在上海近郊的故事全貌，于2012年出版了《飞虎勇士浦东获救记》一书。今年6月，我们见到唐国良，追访他的“追访”脚步。

重塑百姓英雄

“大家都看过电影《黄河绝恋》、电视剧《国际大营救》这些营救飞虎勇士的故事，但很多人不知道浦东也营救过飞虎队队员。”80岁的唐国良满头白发，精神矍铄，能清晰地回忆起记者提到的书中细节。

2001年，他因工作去苏州看望当年的新四军淞沪支队队长朱亚民，听到了几则抗战时期营救美军飞行员的故事，十分好奇。“这些故事都存在于革命前辈的回忆录中，但因为流传度不够，多数民众都无法看到。”

2005年，在查阅大量史料后，唐国良多次前往营救美军飞行员的三林镇临浦村大绞圈村宅调研，顺利地找到了当年参与营救的村民后人。他记得，当时围坐在宅院边的小桌旁，村民带着激动而淳朴的乡音，争先恐后地发言，仿佛让他看到了当年在黄浦江边的难忘一幕。

唐国良向记者讲述出版《飞虎勇士浦东获救记》的经过。车佳楠/摄

彼时，日军与汪伪政府对苏南、浦东地区进行大规模的残酷“清乡”，妄图消灭这些地区的抗日武装。上海龙华地区有日军的空军基地，托勒特战机被击中后很快就会引来日军宪兵队的搜查。临浦村村民的救助无疑是引火上身，但他们丝毫没有犹豫。

在成功帮助美国飞行员初步脱险后，新四军淞沪支队常备队员、米行老板吴进根率先把托勒特转移到其岳母家，并将消息传递给淞沪支队。“当宪兵队进来时，大娘机智地让托勒特躺在床铺上，用破棉被把他盖得严严实实，自己坐在门口放声大哭。面对日本兵的盘问，她说儿子得了传染病，快要死了。”第二天，淞沪支队短枪队赶到，通过水路将托勒特转移到奉贤县部队驻地。

托勒特（中）在浙东抗日根据地与新四军的合影。/受访者供图

但日军宪兵队不会善罢甘休。在连番对三林临浦村全体村民威逼利诱、严刑逼供后，日军宪兵队最终抓走了薛和尚、薛镜如伯侄俩。“薛和尚清楚，一旦自己松口，不仅会给美国飞行员带来危险，更将殃及全村几百口性命。已做好自己赴死的准备，临死前交待侄儿，不管敌人问什么，只管拼命大声哭，飞行员的事谁都不要讲。”薛镜如当时14岁，尽管受尽拷打，但侥幸捡回一条命。

1949年后，薛镜如在三林镇上的一所小学做教导主任，腰部经常腰酸背痛，多数人还以为是职业病。薛镜如接受唐国良采访时已70多岁。这些一手的口述资料见诸媒体和网站后，受到了国内外媒体和机构的关注，薛镜如才一下子成为了“百姓英雄”。

2005年，浦东村民薛镜如向媒体讲述被日军抓走拷打的经历。新民晚报 李坚/摄

再续中美民间友谊

“实际上，当时帮助过飞虎队的上海人很多，只是他们大多都辞世了。”在与薛镜茹沟通中，唐国良愈发感到一种紧迫性，陆续组织采访、考证浦东军民营救美军其他飞行员的经过。直到2012年8月，全面完整地介绍浦东军民营救飞虎队队员的《飞虎勇士浦东获救记》一书公开出版。

这本黄色封皮的小书并不起眼，封面是飞虎队的标志性飞机头，以及83岁的飞虎队员罗纳德·菲利普斯来访上海的画面。在当年上海书展亮相后轰动一时，数百本签收本迅速售罄，不少图书馆争相订购。唐国良特地将新书寄送给身在美国的陈纳德将军遗孀陈香梅，连她都很惊叹：“在浦东多年，我还不知道浦东也救了两位美军飞虎队员！”

一个个浦东土地上的红色足迹被世人知晓，一段段跨越60多年的中美民间友谊被世人传颂。2011年，唐国良采访了营救飞虎队少校飞行员斯洛克姆（Clyde Slocumb）的游击队成员黄明初。斯洛克姆和黄明初在1981年通过亲友及新闻媒体的帮助取得联系，保持着书信来往。

“黄明初的家很狭小，没有像样的家用电器，家具也极为简陋，但是他把斯洛克姆的来信都珍藏在一个塑料袋子里，放在最保险的地方。”唐国良记得，其中有张照片令人印象深刻，斯洛克姆将高桥避难时穿的中式布衫高高支起，侧头微笑。在信中，他写道：正是您和您的朋友施予的英勇无畏的援手才是我们这次逃亡获得成功。我必须让您知道，您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将永远感激之至。

斯洛克姆一直保留着在浦东高桥避难时穿的衣服。/受访者供图

硝烟散尽，英雄不朽。在书写中，唐国良不仅成为上海军民救助美国飞行员的记录者，也成为中美民间友谊的见证人。在过去几年举办的美国飞虎队来华抗战80周年纪念活动、中美建交45周年活动中，他都受邀参与了远程发言，重温中美两国人民生死守护的记忆。“当我的声音在美国对岸响起，我感受到飞虎情谊的传承和延续。”

据相关资料显示，“飞虎队”在援华作战期间，2591名美国飞行员、911名中国飞行员在战斗中牺牲。200多名飞虎队员被中国军民营救。在被轴心国占领的欧洲地区，美国飞行员坠机或跳伞后生还率只有20%左右，而在中国战区，生还率超过了90%，印证了中美两国人民鲜血凝结的深厚情感。

原标题：《80年前，上海浦东军民拼死拯救美国大兵》

栏目主编：洪俊杰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车佳楠 吴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