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停下了对父亲的抢救

一

爸爸又一次昏迷了！我已经不记得这是他这个月的第几次昏迷。

主治医生提醒我要有心理准备，情况不太乐观。

爸爸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他是我的养父、前妻柳柳的父亲，我的岳父。

五岁那年，住在爸爸隔壁的我成了孤儿，爸爸看我可怜就收养了我。爸爸和岳母的工资都不高，要负担两个小孩吃饭、读书有些困难，不得已，岳母就接些外活来补贴。十多年来，我家的灯在整个小区中总是亮得最早，熄得最晚，我无以为报，只能用功学习，以最好的成绩换取他们捶着酸痛的腰时露出的笑容。

柳柳上大学时疯狂地爱上一个男孩，为了那个男孩，她不惜冒毁容的危险整形，为他流产3次。要不是我的帮忙，她连毕业都成问题。不过，她最终没能留住那个男生，毕业后，他从柳柳的世界里消失了，连个交代都没有。

男孩的离去几乎要了柳柳的命，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报复他，她要求做我的妻子。尽管她有时刁蛮任性，但是我希望能给她最大幸福，来报答爸爸和岳母。

七年前，那个男生突然回来，和柳柳隔三差五地约会，到后来柳柳竟然彻夜不归。我倾尽所能也是徒劳，她留下一纸离婚协议就离我而去。爸爸找到他们留宿的宾馆，希望劝柳柳回心转意。也许是彼此都情绪激动，最后演变为剧烈的争吵，柳柳愤然离开宾馆，再也联系不上。

我常回去看爸爸，他说，只要我愿意，这一生他都愿意我做他的儿子。

二

爸爸有次洗澡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跌断了左腿股骨，骨头都露在皮外面。那天幸亏我去看他，打120把他送进医院。

好在手术相当顺利，我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医生说要三个月左右的时间爸爸才可以恢复走路。我向单位请了一周的假在家里照顾他，还请了一个保姆来帮忙。

这些年来发生了很多事情，先是岳母突然离世，接着是他退休整个人一下子空落落的，然后是唯一的女儿婚姻解体，这一系列的打击让他的身体垮掉了。有时下班回家经过他那里，我会特地去看看，有好几次看到他坐在楼梯口，赶紧替他开门进屋。邻居告诉我爸爸忘了带钥匙出来就关了门，邻居想替他打电话给我，他怕影响我工作不答应，让他进屋里等，又怕麻烦别人所以坚持坐在楼梯口。

这次的手术对他更是一个大伤害。回家休养的爸爸脾气变得很糟，请了好几个保姆都受不了向我请辞。没办法，我只好搬过来与爸爸同住，方便照顾他。

为了不让他的那条左腿的肌肉废用性萎缩，我每天隔几个钟头便给他按摩，轻轻替他做伸展运动。吃过饭后我就推着轮椅带他到外面，想让他和院子里的老人们聊聊天。可是爸爸就是不肯，说他够丢人的了，再出去，不知道多难堪。做不通他的思想工作，我只有在晚上八点半之后，楼下没有什么人才推着他出去转转。

三

爸爸恢复得很好。医生建议爸爸开始慢慢练习走路。我请装修工在家里沿着墙壁安了一圈扶手，连卫生间里也特别安上。一来可以让爸爸随时锻炼，二来防止再次发生意外。医生嘱咐我说爸爸的骨头易碎，除了要好好补充钙质，还要特别注意选择好鞋子。听说高帮的鞋子有利于保护脚踝，我特地跑到商场给他买来几双。

看爸爸可以一个人照顾自己，我准备回到租房去。老爸阻止了我，“小小，你要走了？”

“是啊，我会常来看你的。”

“我一个人吃饭没有什么味道，要不你留下来陪我一起吃饭好不？再说，也有个伴……”就这样，我留下来了。爸爸希望能够减轻我的压力，承揽了家务活。每天一回家都有可口的饭菜在等我，我再次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我的单身状态始终是爸爸记挂的一件事情。有时吃饭，爸爸提起让我考虑再找个女孩子，可我工作压力大，哪里有时间找女朋友。他就要了我的照片，替我到公园会那些替子女相亲的老人。看见合意的女孩便替我相约，然后安排我去相亲。

谁也没有想到，在一次相亲的时候，老爸倒下了，这一次是脑溢血。

爸爸住进了加护病房，有特别护理员，爸爸一看是不过二十多岁的女孩子，便用不太灵活的手牵住我的衣袖，一个劲地跟我使眼色。我明白爸爸希望我能够留下来。

一个月前，领导让我负责一个课题，现在放弃我实在是不甘心。可是爸爸我也不能不管。如果柳柳在，即使做个饭也好啊！我再一次联系柳柳以前的好友，但她经常换地址，行踪不定，结果还是杳无音信。

四

又一轮抢救结束，爸爸终于睁开眼睛，看见我，抱歉地朝我笑了笑，挣扎着拿掉氧气罩，小声说，“小小，真是对不起，又害你担心了一次。下一次如果我再这样，你不要再救我了，也省得你这样辛苦……”

我把手盖在爸爸的嘴巴上，阻止他继续往下说，“爸，我不苦，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们就还是个有爸的孩子，如果你不在了，我和柳柳就真的成孤儿了！”

“小小，我知道你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可是爸现在这样真的好痛苦，你如果是为爸爸好，就不要再救我了！”爸拖过我的手轻轻拍着，“如果日后柳柳要怪你，你就这样跟她说。再说，她没有资格怪你！”

那一夜，爸的精神特别好，拉着我的手说着很多以前一家人一起的开心事。我以为他很快就要恢复了，但是隔壁的病人建议我做最坏的准备，说这通常是回光返照。我心里很紧张，一面祈祷老人所说的不是真的，一边担心如果事情真的发生，那么他最后的一个心愿，就是能见柳柳一面，我却找不到柳柳。一整夜，我都不敢闭上眼睛，实在困了，就用冷水洗个脸提提神。果然到了后半夜，爸又陷入昏迷。我赶紧按铃大声呼叫医生，突然之间我想到了爸爸不止一次跟我说的话。

救，我不忍看着爸爸那痛苦不堪的表情，不知道下一次的病危通知书什么时候到来。医生告诉过我爸爸身体的各个器官都已经衰竭，若非有仪器维持，早就性命不保；可我也知道，如果不救，我以后的日子里将倍受良心的煎熬。

医生对护士说：“立即抢救。”而我却在这个时候叫了一声“等等”。医生拿出一纸通知让我签“家属自愿放弃抢救”。下笔犹如千斤重，我几乎握不住。深呼吸之后我才写下沉重的几个字。柳柳有一天回来知道事情的真相，她会原谅我吗？

在最后那一刻，我伸手拖住爸爸的手，任由它在我的手里慢慢变冷，也任由自己的泪水一滴滴敲在地上摔得粉碎。

五

我搬回了自己的家。但每天回家前，我都会绕到爸爸的老房子去看看，看看屋子里是否亮着灯。我知道爸爸这一次是真的离我而去。

但是那一天，房间的灯竟然亮了，我飞快地跑上楼，打开房门，柳柳竟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爸爸的遗像在流泪！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看了看我，抹了一把泪，突然就冲上来朝我一顿暴打，“林小小，你还我爸爸！你还我爸爸！你把我爸还给我……”

“柳柳，你听我说……”没等我说话，柳柳便拿出一张复印纸往我脸上扔：“好歹你在我们家的时候，我爸待你不薄，你为什么在最后放弃抢救？是不是因为他不是你爸你就这样……”

“放弃抢救是爸爸的遗言，他虽然没有生我，但是我和他生活了三十年，我和他的感情不比你浅……”容不得我解释，柳柳已经劈头盖脸地朝我打来。“林小小，你这个人太狠了，你报复我就算了，竟然连我爸的最后一面也不让我见！你凭什么替我做这个决定？我到底还是他的女儿……我想爸爸……我想我爸爸……”柳柳在我身上乱抓了一顿之后瘫倒在地上，呜咽着。

“我曾经很努力地联系过你，在你常看的报上登寻人启事；在电视上打找你的广告……可是六年了，你都没有消息。爸爸痛苦的模样，我是一天也看不下去了。每一次签字抢救，爸爸就要受一次罪，他不止一次告诉我，下一次他再昏迷就放弃抢救，可是我舍不得他离开我，我舍不得他。他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这些年来蓄藏在心里的委屈我一次性地吐露出来，感觉自己释放了很多，情绪也一时控制不住。柳柳的脸色慢慢地变了，嘴里依然倔犟，“林小小，你会一辈子受到良心谴责的，我会诅咒你一辈子，一辈子不得心安……”

祭拜完爸爸之后,柳柳再一次失踪。我知道，她这次是真的不想再见我了。如果说上一次是为了爱情，那这一次是亲情。

我不祈求任何人的原谅，早在我提笔签字的那一刻，我就已经预料到了今天的种种。

家里只剩下我，每天面对着镜框里的父亲说着对不起，我不知道这种良心的敲打是否要到我生命的终结才会停止……

不过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话，我还是会选择放弃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