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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 年,我八岁那年,在老家的施庄乡锦仁初级小学开启了求学之路。学校离家很近,不过三百米的距离,抬脚便到。
校舍是村子里的老队屋改建而成,非常简陋。一排五间土坯房,稻草铺就的屋面在风中微微颤动。低矮的房檐下,三间用作教室,一间是老师的办公室兼宿舍,剩下一间则归大队卫生室使用。
低矮的教室墙上只凿了窗洞,却没装窗户,昏暗中见不到电灯的踪影,教室里的课桌与坐凳全凭学生自备。
父亲略通木匠活,宅边寻来一棵杨槐树,锯刨打磨后,便为我做了张单人小课桌。可不少同学连这样的条件都没有,他们就坐在土甲(土坯)上,一张不规则的木板当书桌,听老师讲课时,两只胳膊趴在上面,写字时便当桌子,每个孩子一笔一划地在上面写字。
我们是个近四十人的混合班,不分年级,从一年级到四年级的学生都挤在一起听课。
陈德万老师一人身兼校长与教员两职,他总是分层次教学,先教完一年级的课程,再依次给二、三、四年级上课。给一个年级讲课时,其他年级的学生只要愿意就跟着听,不愿意听的在操场上自由活动,全当是体育课。布置作业时他也按年级分别安排。
乡亲们都习惯喊他校长。陈校长家在吴滩乡粮储大队,他身材高大而瘦削,皮肤黝黑,却掩不住一表人才的气质,单薄的身板透着几分营养不良的憔悴,国字型脸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盛满了对教学的热忱与责任。
上课时一副成熟稳重、不苟言笑的样子,平日里却对村里老少和蔼可亲。在那个普遍知识匮乏的年代,乡亲们对这位文化人格外敬重。
因家远无法回去食宿,他便住在校办公室,星期天也不回家,都是爱人带着两个女儿来看他。由于工作太忙也不擅炊事,后来村长召集家长会,商议轮流供饭的法子:每家每月轮值一到两次,校长则适当支付些代饭费。
村长特意调查了各家情况,对实在贫困的家庭免了供饭义务,而大多数家庭都乐意接下这份差事 —— 老师上门吃饭是件体面事,既能趁机了解孩子在校表现,更因那个年代识字人稀缺,有知识的老师本就备受百姓尊崇。家长们总盼着老师能对自家孩子多加管教,多些教诲。
我们阜宁虽是革命老区,但新中国成立未久,国家百废待兴,老百姓的日子依旧清苦。农忙时每日三顿粥,农闲时便减为两顿,每顿多是大麦糁子粥,大米粥实属稀罕。下饭的极少有炒菜,多是自家腌的咸菜,面食更是难得一见。唯有特殊日子,中午才能吃上一顿米饭,而馒头包子,要等到农历春节前才会蒸上一些。
轮到供饭的日子,家家户户总要设法备上两个菜。韭菜炒得翠绿,豆角煸得喷香,或是蒸个鸡蛋羹,都是自家地里出产的新鲜物品。条件稍好些的,还会特意去集市割点猪肉,或是称些豆腐、百叶,为这顿饭添些荤腥。
我家轮到供饭时,总要比别人家丰盛些。父母年轻力壮,又勤劳节俭,更极好面子。早上的粥会煮得稠稠的,除了咸菜,还会炒些泼了盐水的蚕豆、豌豆或花生米;中午则必定做上白米饭,配上两三样菜 —— 烧豆角、烧南瓜、炒鸡蛋、炒肉片,或是豆瓣酱炖黄花菜、炖豆腐,每次都换着花样,盼着校长能吃得舒心些。
三十来岁的陈校长,不仅身体好、人品好,性子更是温和。到学生家吃饭时,他总是谦和恭敬,从不挑三拣四,对所有同学和家长都一视同仁,亲切得如同自家亲戚。
若是中午赶上哪家饭还没做好,他便主动到地里帮忙,或是挑水浇菜,或是挖地拔草。特别是农忙时节,吃过午饭他也不急于回校休息,总要帮着家长再干会儿农活才走。
他和家长们交流讲的最多的两句话:“千事万事,让伢子读书是大事;再苦再难,不能难在孩子身上。”
他常说:“你们不识字是历史造成的,新社会非常重视老百姓学文化。你们大都进过扫盲班,不能让孩子们再走你们的老路。今后没有知识,就没有科学技术发展。只有让孩子坚持读书,才能培养出对国家有用的人才。”在他孜孜不倦的鼓动下,我们小学由起初不足三十人,逐步增加到40人左右。
星期天,他也常跟着社员们去大田劳动,全然听从队长安排。也正因这般优秀的品格与敬业精神,后来他被提拔到县属公办的必余高小当了校长。
1959 年,我读小学三年级时,也是大跃进的第二年,在乡政府的支持下,锦仁小学搬进了新址。
新校舍是空心斗砖墙,茅草屋面下装上了玻璃窗。学校靠近我们小队的社场,还新添了一名代课老师。陈校长也将爱人接来队里,她参加生产队劳动和分配,队里还会给她适当补贴工分。从那时起,校长便不再辗转各个学生家庭去吃饭了。
1960 年,我上小学四年级即将毕业时,陈校长给同学们开大会说:“大家很快就要升高小了,你们长大后,永远不要忘记锦仁小学。有谁知道咱们学校为什么叫‘锦仁’小学吗?” 同学们面面相觑,无人能答。这时,校长才给我们讲了一段难忘的往事。
抗日战争时期,驻沟墩镇的日本鬼子常下乡扫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很多百姓家园被毁、房子被烧,亲人遇害。
我们大队四小队有个叫丁锦仁的年青人,毅然参加了地方游击队。1944 年,在攻打沟墩日军据点的战斗中,他化妆进入敌人据点,里应外合时,不幸壮烈牺牲。解放后,为纪念这位英烈,当地政府将我们大队改名为锦仁大队,学校也随之更名为锦仁小学。
校长最后说:“同学们,我们永远不能忘记这些革命先烈,没有他们的牺牲,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安稳日子。大家都知道,你们的父母大多不识字,为什么?因为旧社会国家贫穷,老百姓根本没钱上学,只有少数家境稍好的才能去私塾念几句书。
现在,毛主席、共产党把学校办到了家门口,让大家不花多少钱就能读书,我希望同学们和家长都要好好珍惜这机会,一定要克服眼前的困难,坚持把书读下去 —— 上完高小读初中,读完初中读高中,将来还要上大学。只有把书念出来,将来才能做大事,才能建设我们的国家。”
陈校长最后抬高了声音说:“同学们,你们说对不对啊?”
“对!” 全体同学异口同声地回答。
就是在这位吃百家饭校长的谆谆教导与言传身教中,我初步建立了人生的世界观。结束初小学业时,依依不舍地与陈校长告别。他是我的第一位启蒙老师,如今或许早已不在人世,可他的音容笑貌总是在我眼前清晰浮现。那份对他的怀念,也从未在心底淡去过。
2025年6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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