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舞不是演哑剧，现实题材也不在练功房产生

中国文化报记者 李雪

“动作很精彩，但作品太抽象，看不懂。”这一度是很多人观看舞蹈类节目的评价。随着传播形态的变化，北京舞蹈家协会副主席、北京舞蹈学院院长许锐用“又火又卷”形容今天的舞蹈生态：“以前老百姓接触舞蹈的机会少，也没多少人评价；现在刷手机就能看到各种舞蹈表演视频，关注舞蹈的专业和非专业人群远超以往，并且人人都可以评论。卷成这样也是没有过的，各大编导纷纷投入到创作和各种比赛里，光今年，由北京市文联等单位主办的北京舞蹈大赛报名作品就有817件，达到了以前没有的热度。”

与话剧、戏曲等主要通过语言，围绕具体的故事或特定的行动推进剧情不同，舞蹈是用肢体叙事、表达思想和情绪，观众容易产生不同解读。具体到题材，这两年现实题材一直是各大赛事和展演鼓励的方向，这也是舞蹈创作的一个难点。

首先，对于什么是现实题材，业界并未达成统一标准。有人认为，新中国成立后以中国当代史中的选题和素材进行的创作就是现实题材；有人划分现实题材依据的是选材范围，如工业、农业、军事、科技题材等；还有人看重现实题材“时间段”的概念，觉得现实的就是当代的，当代人写当代事……

理解不同，对一些舞蹈作品是否属于现实题材，业内也有争议。但归根结底，从实践来说，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不断从人民的伟大实践和丰富多彩的生活中汲取营养，进行美的发现和美的创造，这一文艺创作的方法是久经检验而始终有效的。

在从业者印象中，2007年由原文化部主办的第七届全国舞蹈比赛就比较早地设定了现实题材的分类，一批舞者将科学家、军人等作为表现对象，还有作品关注社会热点，如留守儿童、婚姻家庭问题等。“现实题材舞蹈创作研究”也曾获批成为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今年北京舞蹈大赛，北京舞蹈家协会专门组织了“现实题材舞蹈作品的艺术表达与舞台呈现”研讨会，深切说明时代对文艺发展新形态、创造新的文化生命体的需求更加迫切。

其次，现实题材舞蹈创作要在生活的真实性和艺术的写意性之间求取平衡，做到既解码现实，也符合舞蹈艺术自身的身体逻辑，这是很大的挑战。“个别创作者以为现实题材就是讲一个人或一件事，抛弃了舞蹈的语言系统，过于生硬直白地描摹现实，把舞蹈变成了哑剧。”北京舞蹈学院中国舞党总支书记胡淮北说。

中央戏剧学院舞剧系讲师刘美池也表示：“舞蹈的优势就在于身体本身所蕴含的叙事性与集体记忆，应发挥这一独特魅力，拨动观众那根最敏感的神经，通过肢体动作营造开放的解读空间，让观众结合自身经历获得独一无二的艺术感受。”

今年的北京舞蹈大赛上，20多个最终展演节目中涌现出不少来源于生活的作品，其中多个节目收获了观众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舞蹈编导曹磊创作的《龟兔又“赛跑”》脱胎于大众熟知的龟兔赛跑寓言，在教育内卷背景下，用舞蹈为孩子发声的同时，也跳到了家长心坎里。

“很多家长看到这个节目都流泪了，他们的孩子有的像台上的乌龟，爬得很辛苦，有的像始终玩命往前奔跑的兔子，都很累。当双方卸掉身上重重的壳和大大的负担，孩子们变得快乐起来。这种情感的聚焦和释放与观众产生了深切共鸣。”曹磊说。

这种共情源于曹磊对生活的观察和提炼。国家放开“两孩”政策后，有一次曹磊去超市购物，看见一个小朋友推着一辆婴儿车，车里是他的弟弟或妹妹，曹磊回去便把这个场景记了下来。创作舞蹈《多了一个你》时，小舞蹈演员推着婴儿车的场景便来源于他的这次记录。“舞蹈表现社会话题，对生活的观察必不可少，我也会大量涉猎跟儿童有关的读物、电影；同时创作者也要对接儿童的认知，清楚他们现在的需求，贴近其情感。”曹磊说。

“我们对现实生活的深入远远不够，太多作品是在练功房里产生的，生活感悟和人生阅历不足则难以支撑创作。”许锐的一番话引发了很多从业者的共鸣，“不要一说采风就是跑去村里，城市、工业园区都能产生可采风的内容，只要深入进去打开视角，就能找到合适的题材。”

每届北京舞蹈大赛都能吸引很多年轻舞者尤其是舞蹈院校学生的参与，在舞台经验和生活阅历都不够丰富的情况下，如何以舞动人？中央民族大学舞蹈学院副院长哈斯敖登选择带着学生边学理论边实践。

哈斯敖登出生于内蒙古鄂尔多斯，其出生地名翻译过来叫“有马群的地方”。到中央民族大学任教前，她在内蒙古民族艺术剧院工作了近30年，演出经验丰富。编创一个以马为主题的作品一直是她的心愿，今年这个愿望实现了，她作为编导之一创作的群舞《我的马》获得了此次北京舞蹈大赛表演一等奖。节目以温暖、浪漫、激昂的基调，铺陈开一幅牧马人与马相伴终生的生命长卷，演员扮演的30匹马热烈奔腾的场面尤其震撼人心，展现了蒙古马勇往直前的品质以及当代牧人的精神面貌。

哈斯敖登把这次创排作为又一次文化传承的实践。《我的马》中舞蹈演员集合了舞蹈学院各年级以及研究生班的学生，以便通过大带小、老带新提高表演水平。考虑到演员来自不同民族，为了让他们了解蒙古族和马的关系，哈斯敖登会详细讲解蒙古族文化、蒙古马的品种等知识，带领学生观看草原上各种赛马活动的视频，体会作品传递的情感。

“从剧院进入大学后我一直提醒自己，教学之外必须创作，把优秀的文化传承下去，这是一名文艺工作者的责任。”哈斯敖登说，而创作的一个重要经验就是守正创新，在继承的基础上创新。她希望把这些经验传递给年轻舞者，在新时代创作出更多为时代放歌、为人民起舞的作品。

来源：中国文化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