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的夜,能把人冻成冰坨。赵栓柱挑着货郎担,麻绳勒得肩膀生疼,哈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冻成了细碎的冰渣。
他是个走村串户的货郎,今晚要赶去三十里外的王家集。据说黑风口不太平,老辈人讲,这儿是阴阳交界,常有"不干净的"过路。
货郎担里的馒头还热乎着,是媳妇秀娟早上蒸的,白面掺了点玉米面,甜丝丝的。他摸出一个揣进怀里,手刚碰到布包,就听见前方传来"哗啦"的锁链声。
那声音拖得老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像是有无数人拖着铁链在走路。赵栓柱心里一紧,握紧了担子里的柴刀——这是他走夜路的规矩,刀不离身。
借着惨淡的月光,他看见前方的土路上,排着一队人影。个个穿着破烂的铠甲,手里拎着锈迹斑斑的长矛,走路轻飘飘的,脚不沾地似的。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头盔压得很低,遮住了脸,只有一双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寒光。他手里的锁链"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队伍突然停了。
赵栓柱的腿肚子转筋,想跑,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想起村里老人的话,遇着阴兵过路,不能跑,也不能说话,闭着眼等他们走就成。
可那高个子突然朝他走来,铠甲摩擦着发出"咯吱"声,像骨头在响。赵栓柱闭着眼,听见那人在他面前站定,声音沙哑得像磨石头:"有吃的吗?"
他吓得差点尿裤子,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个馒头,递了过去。馒头刚离手,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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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了。"高个子说。赵栓柱偷偷睁眼,看见他几口就把馒头吞了,喉咙里没动静,像直接咽了下去。
阴兵队伍又开始移动,锁链声渐渐远了。赵栓柱刚松口气,那高个子突然回头,声音飘过来:"后生,小心你的姨父。"
"姨父?"赵栓柱愣了。他姨父是邻村的张屠户,跟他家走得近,前几天还送了半扇猪肉,咋要小心?
等他回过神,阴兵早就没影了,路上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看着像踩过血。
赶到王家集时,天已蒙蒙亮。他找了家客栈歇脚,把遇着阴兵的事跟掌柜的一说,掌柜的脸都白了:"你命真大!黑风口的阴兵,几十年没出来过了。"
"可他让我小心姨父,这是咋回事?"赵栓柱追问。
掌柜的摸了摸下巴:"阴兵从不乱说话,这话里肯定有讲究。你姨父最近没啥不对劲?"
赵栓柱想了想,摇摇头。张屠户是个粗人,嗓门大,爱喝酒,每次见了他都拍着肩膀喊"大侄子",实在不像坏人。
卖完货回家,秀娟正在院子里喂鸡。见他回来,赶紧端出热粥:"咋去了这么久?我听隔壁王婶说,黑风口不太平。"
赵栓柱喝着粥,把阴兵的事说了。秀娟的手一抖,粥碗差点掉地上:"阴兵?还提到了姨父?"
"你也觉得奇怪?"赵栓柱追问。
秀娟咬着嘴唇,半晌才说:"前儿个我去姨父家送咸菜,听见他跟人吵架,说啥'那笔钱该分我一半',还提到了'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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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栓柱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去年冬天,邻村的李秀才突然没了,说是进山采药摔死了,尸体都没找着。李秀才生前跟张屠户合伙做过木材生意,闹过不少矛盾。
"你别瞎猜。"赵栓柱安慰媳妇,可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过了几天,张屠户突然来串门,拎着个酒坛子,脸上堆着笑:"大侄子,听说你走夜路遇着怪事了?叔给你带了好酒,压压惊。"
他说话时,眼睛总往货郎担上瞟,赵栓柱注意到,他右手的指甲缝里,有块洗不掉的黑泥,看着像老坟里的土。
喝酒时,张屠户一个劲地问黑风口的事,赵栓柱含糊着应付。等他喝得脸红脖子粗,赵栓柱突然问:"姨父,去年李秀才的事,你还记得不?"
张屠户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酒碗"当啷"掉在地上:"你......你问这干啥?"
"没啥,就是突然想起了。"赵栓柱盯着他的眼睛,"听说他死那天,有人看见你跟他在山脚下吵架。"
张屠户猛地站起来,往外就走,嘴里嘟囔着:"喝多了,我得回去了。"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左腿好像不太利索,像是受过伤。
赵栓柱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阴兵的话,后背直冒冷汗。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决定去李秀才出事的地方看看。那山叫断魂崖,离村子有十几里地,平时很少有人去。
刚走到山脚下,就见个黑影从树林里钻出来,正是张屠户。他背着把铁锹,鬼鬼祟祟的,往崖上爬。
赵栓柱悄悄跟在后面。断魂崖的路很陡,长满了野草。爬到半山腰,张屠户突然停了,在一棵老松树下挖了起来。
铁锹铲在地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赵栓柱躲在石头后,看见张屠户挖出个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银锭子,在月光下闪着光。
"姓李的,别怪我心狠。"张屠户对着盒子骂,"谁让你想独吞这笔钱,还想去报官......"
原来,李秀才发现张屠户在木材里掺了假,骗了官府的银子,想去揭发。张屠户怕事败露,就把他骗到断魂崖,推了下去,还抢了他身上的账本和银子。
赵栓柱听得浑身发抖,刚想悄悄溜走,脚下的石头突然滚了下去,"哗啦"一声响。
张屠户猛地回头,看见赵栓柱,眼睛红得像要吃人:"大侄子,你都听见了?"
他拎着铁锹就冲过来。赵栓柱转身就跑,可山路太陡,没跑几步就摔了一跤。张屠户扑上来,铁锹对着他的头就砸。
就在这时,崖下突然传来"哗啦"的锁链声。张屠户的动作僵住了,脸色惨白地往下看。
月光下,一队阴兵正顺着崖壁往上爬,个个面无表情,眼睛里冒着绿光。为首的高个子,正是赵栓柱在黑风口遇见的那个,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
"张屠户,你的时辰到了。"高个子的声音像冰锥,刺得人耳朵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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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屠户吓得瘫在地上,嘴里喊着:"别抓我!我有钱,我给你们烧钱......"
阴兵们围上来,锁链"哗啦"一声缠在他身上。张屠户尖叫着被拖走,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崖下的黑暗吞没了。
赵栓柱趴在地上,半天不敢动。高个子走到他面前,把那半块馒头放在他身边:"谢你的馒头。他害了人,本该去年就收走,只因你姨母天天为他烧香,才拖到现在。"
赵栓柱这才明白,为啥阴兵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在他遇着张屠户作案时出现。
"那银锭子......"赵栓柱指着木盒子。
"交给官府,了却李秀才的冤屈。"高个子说完,转身带着阴兵,消失在崖下的雾气里。
赵栓柱把银锭子和账本交给了县衙。县官派人在断魂崖下打捞,果然找到了李秀才的尸骨。
安葬李秀才那天,赵栓柱去了坟前,烧了些纸钱。一阵风吹过,他好像听见有人说"谢谢",抬头一看,只见坟头的草叶上,沾着半块干硬的馒头渣。
后来,赵栓柱再也没走夜路经过黑风口。有人说,那地方的阴兵再也没出现过,只有在每年清明节,会有人看见崖下有队人影走过,手里好像捧着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像银子,又像月光。
赵栓柱的货郎担里,从此总多了样东西——一叠干净的油纸,里面包着几个馒头。他说,万一再遇上赶路的,也好让人家垫垫肚子。
秀娟笑他傻,哪有那么多阴兵。可赵栓柱总说:"人心要是干净,遇着啥都不怕。人心要是脏了,躲到哪儿都没用。"
这话传到村里,老人们都点头。说起来,那黑风口的阴兵,怕是专抓那些心术不正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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