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争吵声划破了夏日的傍晚宁静。我推开窗,看见爸妈又站在院子里吵得面红耳赤。妈妈梳得整齐的头发有几缕散落,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布满泪水。爸爸手里拿着一张纸,冷笑着甩到妈妈脸上。
"李春华,你不是要算账吗?这十七年的账我都给你算清楚了。我买房子出了多少,你出了多少,水电费、物业费都是AA,这生活咱们过得够清楚的了吧?"爸爸的声音里充满讥讽。
我冲下楼梯,一把拉住妈妈的手。"你们又怎么了?"我问,声音不自觉地发抖。
妈妈努力擦去眼泪,却又止不住地往下掉。"小影,你爸爸要和我离婚。"
我愣住了,抬头看向爸爸。爸爸是我们县城机关单位的科长,人前一向温文尔雅,谁能想到在家里是这副模样?他站在那儿,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脸上写满不耐烦。
"不是我要离,是你妈这些年太计较了。买一袋大米都要算谁花的钱,过日子哪有这么算的?"
我低头看见地上散落的账本和收据,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个家十七年来的每一笔支出。抬头间,隔壁张婶正从围墙那边探出脑袋,眼中满是好奇。农村的消息传得快,明天全村人都会知道我家的事。
妈妈猛地蹲下身,捡起那些纸张,哽咽着说:"就因为我计较?就因为我不想再被你当傻子骗?李志强,当初结婚你说过什么你都忘了?"
我站在院子里,望着父母争吵的身影,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些年来的疑惑,那些我常常听到却不敢问的争吵声,原来是因为这个——AA制的婚姻。
"够了!"我突然大声喊道,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爸妈同时愣住,看向我。
"爸,AA制婚姻十七年,你该放过我妈了。"我说得平静,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举起了双手,像投票赞成一样。
那天晚上,我帮妈妈收拾好东西,我们搬到了外婆家。回想起来,我从小就知道爸妈的婚姻与别人家不同。
外婆家的堂屋里,昏黄的灯光下,妈妈哭得浑身发抖。她就像山里的小溪,平日里安静流淌,却在这一刻决堤。我递过去一杯热水,她的手还在抖。
"妈,别哭了。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吧。"
妈妈喝了口水,努力平复呼吸。"小影啊,妈妈这些年太苦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妈妈告诉我,十七年前,她和爸爸是相亲认识的。爸爸当时是刚从大城市回来的"金龟婿",在机关单位有编制。妈妈那时在镇上的卫生院当护士,家里条件不好,但胜在人勤快。
结婚第一年,爸爸就提出家里所有开支AA制。"他说这样公平,谁也不欠谁的。"妈妈眼中流露出无奈,"刚开始我也觉得新鲜,现代。可慢慢地,连买盐买酱油都要算清楚,实在太累了。"
我记起小时候生病发烧,妈妈带我去医院。爸爸就站在柜台前,让妈妈先付钱,回家再算清楚。那时我以为这是大人们的规矩,现在想来真是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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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你出生了,我请了半年产假,没工资。你爸爸连你的奶粉钱都要算得清清楚楚,说等我上班了再还给他。"妈妈的眼泪又落下来。
院子里,蛐蛐的叫声此起彼伏。我突然记起小时候的那个存钱罐,妈妈总是偷偷往里面塞钱,原来是为了还爸爸的"债"。
"最难受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妈妈望向窗外的夜色,"是每次家里人生病,或者有什么急事,你爸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而是掏出计算器,算这笔钱该谁出多少。"
我想起去年冬天,外公去世时,爸爸确实是在算丧葬费该出多少,而不是安慰悲痛的妈妈。
隔壁传来外婆的咳嗽声。她早已睡下,但肯定听到了妈妈的哭声。这个经历过多少风浪的老人,曾多次劝妈妈离婚,但妈妈一直坚持着,为了我。
"前几天,你爸说房子是他出首付多,现在房价涨了,离婚时我得补偿他差价。"妈妈抹着眼泪,"我忍不了了,才去翻出这十七年来的所有账单。"
门外响起脚步声,外婆披着衣服走进来,看着我们母女,默默地拿出一个旧盒子。"春华,这些年我都给你留着,别怕。"
盒子里是一沓存折和房产证。原来外婆早就为妈妈准备了退路,这些年存下的钱,足够她重新开始。
我抱住妈妈,感受着她瘦弱的肩膀。窗外,夏夜的星光洒在院子里的老榕树上,像是给了我们勇气。
第二天早上,我们接到了爸爸的电话。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说要来外婆家谈一谈。
中午时分,爸爸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看上去消瘦了许多,眼睛下有明显的黑眼圈。外婆冷冷地接过水果,没说话就进了厨房。
"我们坐下来谈吧。"爸爸说,眼睛看向妈妈,却躲避着我的目光。
院子里的石桌旁,夏日的阳光透过老榕树的枝叶洒落下斑驳的光影。我坐在妈妈身边,握着她微微发抖的手。
"这些年,可能我做得不够好。"爸爸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AA制是为了公平,我没想过会伤害你。"
妈妈苦笑一声:"公平?李志强,婚姻里哪有什么公平?我生孩子的时候,你在哪里算过公平?我照顾小影生病,照顾你父母,做饭洗衣,这些又怎么算公平?"
蝉鸣声在树上此起彼伏,院子里热气蒸腾。爸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了。房子归你们母女,我只要我自己的那部分存款。"他的声音低沉。
我愣住了。没想到爸爸会这么痛快。
"爸,你真的想清楚了?"我问道。
他终于看向我,眼中有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小影,昨晚你说的话让我想了一整夜。我翻出了结婚时的照片,你妈当年多漂亮啊,笑得像朵花。"他声音哽咽,"这些年,是我把她的笑容磨没了。"
我看到妈妈的眼泪又落下来。
"其实,我这么做,是因为害怕。"爸爸苦笑道,"我父母离婚时,我亲眼看着他们为钱撕扯,我害怕重蹈覆辙,所以想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没想到,我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阳光下,爸爸的神情忽然显得苍老。我第一次意识到,他并不是铁石心肠,只是被自己的恐惧和执拗困住了。
外婆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壶茶。她放下茶壶,看着爸爸说:"志强啊,婚姻不是买卖,过日子不是做生意。算计得再清楚,感情就没了。"
爸爸低下头,沉默良久。"我知道错了,但可能已经太晚了。"
妈妈端起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十七年,不是一天两天。伤口已经结痂,但疤痕永远在那里。"
"我明白。"爸爸点点头,"我只希望你们母女过得好。以后小影的学费生活费,我全部负责,不会再算计了。"
我看着爸爸红了的眼眶,心中五味杂陈。或许有些错误,即使醒悟也无法挽回。
离开前,爸爸在门口停下,回头看着这个住了大半辈子的老院子,目光复杂。"春华,对不起,让你失望了这么多年。"
妈妈没有回应,只是转身进了屋。
三个月后,父母的离婚手续办完了。妈妈拿到了房子,开始在县城卫生院重新工作。爸爸搬去了单位宿舍,每个月按时给我打生活费,再也没有提过AA二字。
我上大学的第一天,爸妈都来送我。车站上,他们礼貌地打招呼,像多年不见的旧友。
临上车时,爸爸递给我一个信封。"等到了学校再看。"
火车启动后,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卡和一封信。信中爸爸写道:
"小影,这张卡里是爸爸这些年的积蓄。以前我总把钱分得清清楚楚,现在我明白了,对家人,哪有什么你的我的。这钱是给你的,不用算,不用还。"
我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泪水模糊了视线。或许有些人要失去后才懂得珍惜,有些错误无法弥补,但至少,我们都在这错误中学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家庭。
后来听妈妈说,爸爸常常帮她修修家里的电器,妈妈则会给他送些自己做的糕点。他们不再是夫妻,却慢慢成了朋友。
AA制的婚姻最终走到了尽头,但在那份清算的背后,或许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方式。
站在大学宿舍的窗前,我望着远方,心中明白:真正的爱情和家庭,从来都不是算计,而是心甘情愿的付出与牺牲。有些人注定走不到最后,但他们给我上了最宝贵的一课。
我拿出手机,给爸妈分别发了同样的一条消息:"我爱你们,不分你我,不必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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