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米体名记：唐纳鲁马下一站，意大利足球下一步

体坛周报全媒体驻意大利记者 沈天浩

从米兰到乌迪内。时隔一个月，体坛再次和《米兰体育报》著名记者法比奥·利卡里对话，这次的场景是弗留利球场的媒体中心，欧洲超级杯决赛后。如果足球是一场歌剧，欧冠决赛通常象征着动人心魄的最后一幕，分量恰到好处的欧洲超级杯则是那段序曲——绛红色的舞台幕布尚未拉开，乐团的演奏已经让观众们将情绪带入，更精彩、更复合的表演即将在不久后到来。

因此，这次采访更多谈到的并非比赛本身，而是未来。意大利足坛在短期内最关注的问题，莫过于国家队头号门将唐纳鲁马的去向，他以一种非常规的方式结束了巴黎生涯——至少看上去如此，下一步会迈向何处？在一个平行宇宙里，这场对决的双方本可以是国米-曼联，而如果将时间线稍微拉长，新赛季的意大利足球，又会给我们带来怎样的剧情？采访的最后部分关乎城建与球场，利卡里将乌迪内的弗留利球场形容为意大利的“幸福孤岛”。2032年欧洲杯，意大利将会推出5座球场作为举办地，届时的名额如何分配？这又是个相当典型的“意大利问题”。

唐纳鲁马的未来

Q：我们就从唐纳鲁马的问题开始吧。作为《米兰体育报》国家队板块的负责人，这件事对你来说显然也非常重要。路易斯·恩里克说，舍弃唐纳鲁马、选择舍瓦利耶，是他本人做出的一项技术决定，可我总觉得这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个借口。

A：我昨天在发布会上问了同样的问题。恩里克此前刚说“换门将是我决定的”，语气很坚决。我于是接着问他：“那您的意思是，更重要的是脚下技术好的门将，而不是扑救能力强的？”他显得不太开心：“关于唐纳鲁马，我该说的都说了，无需多言。”很显然，这个话题对他来说有些沉重。我不认为这完全是技术性的选择。

当然。恩里克也许真的想要一个脚下更出色的门将，这没问题。但这里面还有合同层面的因素：巴黎圣日耳曼其实是想摆脱唐纳鲁马的合同问题，避免让球员合同到期自由身离队——他们处理得不太好，这种决定不该在比赛前一天做出。

无论如何，唐纳鲁马仍然是当今世界最好的门将，或至少是前三名，他想要高薪也很正常。作为意大利人，我感到遗憾的是：能够匹配他经济要求的会是欧洲豪门，比如曼城、曼联、拜仁，但不会是意大利豪门。除非他表达回意大利的强烈愿望才行，不过我猜他的经纪人不会建议他这么做。

Q：这样的情况，对国家队有影响吗？

A：我不认为唐纳鲁马问题会对9月份的国家队比赛日产生直接影响。虽然他届时可能还不会得到在新俱乐部出场的机会，但门将的感觉是不会那么容易“忘记”的，就像骑自行车一样。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更大的问题才会浮现出来。短期来看，我唯一担心的是心理层面：唐纳鲁马有时候心理不够强韧。希望这次他不会因此受挫，不会觉得自己是“被技术淘汰”的。

Q：我总有一种感觉，或许也是因为这样的心理问题，他每次大赛都能发挥极其出色，却在持续全年的联赛中，总是无法保持顶级水准。

A：是的。在俱乐部层面他有些缺乏连续性，但比起同行们，他的错误也总是被放大。但你把他放在欧洲杯、世界杯、欧冠这种舞台上，他几乎从来不掉链子：2021欧洲杯是最佳球员，2024年以一己之力为意大利队保住颜面，上赛季的欧冠也是最佳门将。他确实偶尔犯错，也有心理短板，但依然是那种能够改变比赛结果和竞争格局的顶级门将。

Q：所以唐纳鲁马究竟会去哪儿？传言瓜迪奥拉有意引进他，考虑到他对门将的技术要求，我觉得很奇怪……

A：确实，但你看埃德松的脚下技术很棒，现在的扑救能力却下滑明显。唐纳鲁马的脚下不是最好的，却能够在关键时刻用双手拯救球队。我只能说，如果我是曼城体育总监，我肯定会引进唐纳鲁马、并将他作为主力门将。

恩里克的勇气

Q：作为他的替代者，舍瓦利耶在欧超杯决赛中的表现并不令人信服……

A：他第一场出场，看起来是个反应灵敏的门将，虽然个子不高，但非常有弹性和运动能力。风格有点像迈尼昂那种擅长飞扑的门将，制空能力很强。他的技术似乎不稳定，比如被罗梅罗头球破门时，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一个“准备好”的门将。脚下技术层面，他的一些传球能够看出水准，上赛季在里尔表现也相当出色，不过还需要更多观察。我想当罗梅罗进球时，唐纳鲁马在家应该开香槟了吧。

Q：还好最后巴黎在点球互射中赢了。不然的话，舍瓦利耶将会成为众矢之的——毕竟巴黎放走的唐纳鲁马，是最擅长扑点的门将之一。

A：没错。路易斯·恩里克可能有很多缺点，但他绝对是个有担当的人。如果今天巴黎失利，他一定会站出来承担责任；现在巴黎赢了，恩里克就可以说：“舍瓦利耶扑出了点球”。虽然那些点球质量也不算高。恩里克确实冒了大风险，把世界最好的门将之一按在板凳上，看看接下来的赛季能够给出怎样的答案吧。

Q：恩里克确实是个非常大胆的教练。

A：是的。欧超杯决赛的首发，他做出了一些出人意料的选择，也犯了几个错误：奇怪的双中场组合，登贝莱大幅回撤，克瓦拉去踢右边。维蒂尼亚踢得有些艰难，杜埃是个边锋，他不再适合踢中前卫。不过，恩里克也调整得很快，换上贡萨洛·拉莫斯和法比安·鲁伊斯之后，局面就改善了。

Q：热刺痛失好局，对维卡里奥来说也比较遗憾。这是他真正意义上在“主场”作战。

A：我觉得他踢得不错。两个失球他都没办法，反而有几次关键扑救。比较黑色幽默的是：巴黎换门将是为了找个脚下更好的，结果被对方门将用脚打穿了——维卡里奥的长传，直接策动了热刺第一个进球，这点值得称赞。

总的来说，维卡里奥是个不错的门将，但我对他的担忧主要来自“大场面”。在国家队的重要比赛中，他的心理稳定性存疑，比如对法国那场比赛，他的失误让意大利主场输球、只能拿到小组第二。穿上国家队的球衫，似乎让他压力很大，在俱乐部就没有这一问题。他和国家队之前还没对上频道。加图索时代的选择也值得关注：唐纳鲁马当然还是无可动摇的一门，迪格雷戈里奥上赛季踢得不错，梅雷特则拿到了意甲冠军，可现在面临米林科维奇·萨维奇的竞争……他们都有机会。

Q：但无论如何，他们应该很难挑战唐纳鲁马的主力位置？

A：是的。就像当年没有人挑战布冯和佐夫的位置。

Q：1970年世界杯，意大利主帅瓦尔卡雷吉用阿尔贝托西踢主力，而不是佐夫，事后看来或许也是个错误……

A：当年的阿尔贝托西也是个非常强的门将。不过他就像曾加、塔科尼、佩鲁济、帕柳卡、马切吉亚尼——佩鲁济是个多么出色的门将！他只是被布冯挤掉了国家队的位置——这些人都是非常好的门将，但其他同代人终究有得一拼。唐纳鲁马、布冯和佐夫则不同，他们是意大利足球史上最出色的三名门将，你很难与他们竞争。

卢克曼的罗生门

Q：回到欧超杯的这组对决。设想在一个平行宇宙里，决战双方不是巴黎对热刺，而是国米对曼联……那将会是一组更具标志性和历史感的对决，带一点90年代的怀旧气息。

A：确实，两队也分别赢得过3次欧冠，都是历史豪门。曼联本来当然是有机会的，但这支球队不再能开发出球员们的价值、让他们变得更好。弗格森时代之后，他们从未找回自己，只有穆里尼奥带来了一座欧联杯，除此以外毫无亮点。他们花钱、花钱、花钱……却从未找对方向，看看这赛季会怎样吧。

相比之下，国米在欧冠决赛面对巴黎，机会本就极其有限。而且从世俱杯和夏季热身赛的表现来看，他们确实遭受了沉重打击。我不知道国米接下来会做出怎样的反应，而且从阵容层面，球队在后防线的短板明显，我觉得他们缺少两名中卫、以及一个中场，或许还有一个前锋。可我的感觉是，即便真的组成卢克曼-图拉姆-劳塔罗的进攻组合，虽然看上去很美，却也有很大的风险。

Q：确实，很难想象他们不一起首发，如果都上的话对于攻守平衡又有很大影响。

A：是的，他们或许能够在对阵克雷莫纳这样的升班马时，使用这样的进攻组合，可我很难想象这种“激进三叉戟”在意甲联赛中成为常规方案。当然，米兰也可以同时遣上莱昂、普利希奇和一名中锋，尤文如果能够重新迎回科洛·穆瓦尼，让法国人和戴维、耶尔德兹联袂先发，则是这种进攻型三叉戟的典例，不过普利希奇和耶尔德兹还是会大量回撤的。所以……我不知道。

Q：我很好奇你如何评价亚特兰大在卢克曼问题上的立场？

A：从合同角度讲，亚特兰大确实有权不放人，因为合同应该是双向约束的，但球员方面据说有个今夏离队的口头承诺。我更愿意把自己放在亚特兰大的位置上，去设想一个问题：我真的要强行留下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球员吗？卢克曼已经不想继续在贝尔加莫踢球了，即便归队也是心猿意马、充满愤怒。说实话，如果买家给出的报价是4800万，而不是我要求的5000万，我是否真的要说不？这确实很有“原则”，然而受到影响的不仅是国米的市场操作，还有我自己的。

所以，亚特兰大或许能够赢得“最骄傲的俱乐部”奖项，但技术层面呢？我看到的是一支比上赛季削弱明显的球队，而卢克曼心已经不在这里，这又是另一种削弱。所以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在接近5000万的价码上卖掉，也为俱乐部接下来的引援留出足够的时间和预算。当然，没有加斯佩里尼，谁知道这会是一支怎样的亚特兰大……别忘了他们还要踢欧冠。

Q：我个人的感觉是：那不勒斯是新赛季的头号热门，这在他们的历史上是第一次。

A：在我看来，他们在联赛中确实是。但在欧冠……他们大概依然是最有竞争力的意大利球队，前提是孔蒂这次能够搞定双线作战。不过，我感觉今年意大利球队可能会掉队：他们与英超五强、皇马巴萨、拜仁巴黎之间的差距变得很大，或许只有那不勒斯才能和这些球队掰掰手腕。上赛季意甲在欧战的整体表现也算不上出色，可至少国米进了决赛，今年……我不是很乐观，希望能有惊喜吧。

意大利的“幸福孤岛”

Q：回到超级杯，这场比赛在乌迪内举办。前一阵媒体报道称波佐家族即将出售乌迪内斯，但交易最终没有完成。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A：我得承认没法给出太权威的说法，可就我看到的情况来看，俱乐部经营依旧活跃，管理很好，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出售的样子。也许他们在寻找来自海外的资金支持，以求得资本实力和管理经验之间的平衡。如果要做出让波佐家族退出管理层的决定，我真的要反复思忖，因为他们已经稳定掌控了这支球队超过30年，而乌迪内这支球队能够如此长久地拥有一支意甲球队，其实并不是轻而易举的。

当然，足球世界的市场是持续运转、瞬息万变的，意甲也是外资投入的重地，豪门中只有尤文和那不勒斯还未被外资掌控，不知道他们还能坚挺多久。这是个基金和赋权的时代。

Q：乌迪内能够承办本届欧超杯，看起来是个非常冷门的选择，但实际上很有说道。

A：确实如此。首先，欧超杯在离开摩纳哥之后，经常让一些中小规模或没那么主流的城市承办，比如斯科普里、第比利斯、塔林。乌迪内的优势在于，意大利足协与欧足联之间联系紧密，格拉维纳和切费林的关系也很不错，而且他们还有一座环保的现代化球场，能够100%供应其所需能源——球场屋顶配备了光伏系统，不仅为体育场本身供电（占发电量的70%），还为周边地区供电（占发电量的30%），每年可产生1.1兆瓦时的清洁能源。

在意大利，这是一个“幸福的孤岛”。乌迪内只有10万人口，却拥有这样一座球场，也是国家队比赛的候选场地之一。与此同时，那不勒斯有接近100万居民，球场设施却并不像样，超过60万人口的巴勒莫也是一样……这就是“意大利式矛盾”。

Q：最后一个问题，2032年欧洲杯，意大利将会有5座球场作为举办地，但乌迪内并不在目前的11个候选之列。现在的情况如何？

A：罗马和都灵肯定在列。虽然米兰市政和一些相关部门正在制造各种混乱，但我还是很难想象米兰不是举办城市之一。北部还会推出另外一座城市——与乌迪内的情况类似，雷焦艾米利亚的三色旗球场很不错，可城市确实太小了，维罗纳则机会不大。在我看来，博洛尼亚和佛罗伦萨可能会争夺一个名额。

剩余的一个名额则属于南部，我相信是巴勒莫和那不勒斯二选一，这也是南部两个最大的城市。个人层面上，我当然希望巴勒莫可以举办欧洲杯（注：利卡里是巴勒莫人），现在俱乐部有城市集团入主，资金层面也比较充裕，也有改造球场的计划。不过，我真心希望巴勒莫能够翻新现有的巴尔贝拉球场，而不是另选新址，毕竟这里位于群山和城市之间，毗邻城市公园，从看台上还能看到山上的一座城堡，在我看来有着全意大利最漂亮的球场景观。当然，球场还需要修剪新的顶棚，但一切的基础是：意大利得真的能够成功举办2032年欧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