剽窃知识产权，没有好下场

题图｜视觉中国

一个月内，两起泄密，全球芯片产业的战争，已经从商战打到了法庭。

2025年年中，上海第三中院的一纸判决，揭开了昔日所谓芯片行业黑马的真面目：

因盗窃、侵犯华为芯片知识产权，尊湃科技14人获刑，5人领受实刑，罚金总额1350万元，公司账户近亿元资金被冻结，所有侵权技术资料强制销毁。其中首犯判处有期徒刑6年，罚金300万元。成为近年来国内判例之最。

无独有偶，在大陆这起堪称教科书级别判例发生的同期，在台湾，台积电也一纸诉状将前员工送上了法庭。根据公开信息，这位前员工在跳槽到东京电子公司后，通过联系仍在台积电的前同事，至少将台积电400多张2nm相关的制程机密整合技术照泄露给了东京电子，以及日本Rapidus公司，作为开发时设备调整的参考数据。

但全球芯片产业的侵权频率，远不止如此：

专业数据显示，2024年四季度全球半导体领域专利侵权诉讼高达193项，涉及专利209件。其中中国大陆企业涉案26项，存储巨头长江存储一家就占18项。（数据源：INCOPAT数据库）

其中的变化在于，过去的芯片侵权、专利案件主要集中在欧美日本，但近两年随着中国半导体产业的整体崛起，以及资本助推下芯片创业成为风口，国内的芯片侵权案例正变得越来越多，甚至越来越疯狂。

那么，这些侵权是如何产生的？影响究竟几何？

Wi-Fi6黑马的背后，从釜底抽薪式挖人到法盲式剽窃

曾经的Wi-Fi6芯片领域的光速逆袭神话，终究没能逃过法律制裁。尊湃科技的崩塌过程，堪称一部浓缩了芯片行业灰色操作的反面教材大全。

这家曾获资本热捧的明星企业，用违法手段剽窃华为海思知识产权的全过程，可以说是集齐了成建制挖人、古典主义剽窃、法盲式侵权、劳模式搬运、间谍式跳槽等戏剧性元素于一身，而最终以同样戏剧化的方式暴露在阳光下。

相应地，这次案件的最终判决依据，也堪称近些年来行业教科书级别的判例。

尊湃的故事要从其创始人张琨说起。这位在华为海思效力十年的21级技术总监，在海思期间，曾主持开发多款短距互联芯片（如Wi-Fi、蓝牙、NFC等），也带领团队拿下过海思年度最佳技术奖和最佳团队奖等贡献。2021年3月，张琨离职后创立尊湃科技，高调进军Wi-Fi6芯片领域——与其在海思的核心业务高度重合。

但这时候，所有人只当这是正常的人才流动与创业选择，毕竟芯片圈的技术骨干离职创业早已不是新鲜事。

但事情很快偏离了正常轨道。

调查显示，张琨在离职前一年就开始为日后的创业铺路，悄悄笼络海思同事刘某、周某等人。离职后，尊湃更是明目张胆地展开成建制挖角，甚至在对外宣传中反复强调“拥有成熟的成建制团队”。

后来深入挖掘后发现，尊湃创立第一年，前海思员工占比高达六成。张琨先用高薪和股权拉拢自己原来的下属，再以此为支点撬动更多骨干，迅速组建起覆盖芯片射频、SoC、数字、算法、解决方案、封装等全环节的近百人团队，堪称对海思WIFI芯片核心部门的一比一复制粘贴。

如果说挖人还游走在道德与法律的灰色地带，那么随后的操作则彻底越过了法律红线。随着案件更多细节被公布，一些匪夷所思的剧情逐渐浮出水面：

司法鉴定结果显示，尊湃的技术方案中有40个技术点与华为商业秘密的密点具有90%以上的同一性。这种相似密度在芯片行业堪称离谱。要知道，现代芯片动辄包含百亿、千亿晶体管，即使经过ip封装，也能产生成百上千种自由组合方式，正常的技术研发以及员工跳槽经验复制，即使是最强大脑，也绝不可能达到如此高的重合度。

而90%以上同一性的背后，尊湃的抄袭方式充满了古典手工主义色彩。一些从海思挖角的离职员工入职尊湃前，需要提交特殊的投名状——将海思的核心机密，如芯片电路图、版图、规格参数，通过摘抄、截屏、拍照等原始方式，像蚂蚁搬家一样转移到新公司。

在此期间，部分员工的“投名状”堪称是劳模式搬运与间谍式跳槽的集大成者。他们白天在海思正常上班，晚上和周末则到尊湃打第二份工，专门负责技术资料的转移。甚至，还有人改名换姓入职，或者通过第三方公司签订合同，试图掩盖与尊湃的直接关联。

到 2022年11月，预感不妙的尊湃还统一为相关人员更换新手机，清理公司服务器、邮箱、个人桌面云和办公电脑，试图销毁证据，并伪装核心人员刘某离职，私下却继续为其保留股票并按时发薪，整套操作下来，谍战剧编剧看了都要自愧不如。

更讽刺的是，由于第一版芯片抄得实在太过雷同，尊湃不得不将其删除后、改头换面推出第二版试图掩人耳目。期间团队甚至想通过反向工程规避侵权，结果直到东窗事发，这项技术攻关也没能成功。

如果说以上行为还只是部分员工的“法外狂徒”行为，那案件细节中最令人咂舌的，则是“法盲式奉献”操作。一位海思工程师在未离职的情况下，纯粹出于“兄弟情义”，主动帮助前同事校准尊湃的技术方案，为侵权行为提供直接支持，整个过程中未收受任何好处。但最终仍难逃法律制裁，被判处有期徒刑1年缓期1年，并处罚金20万元。

操作细节满满，被发现剽窃的过程也很戏剧。

22年5月，尊湃高调宣称“已拿到去年底投片的RFIC回片并成功点亮”，将在2022年底Wi-Fi 6路由器量产芯片。也就是说，这个创业公司，在其他对手人员组建甚至都没做好的情况下，6个月内逆袭了华为10余年努力。

懂行的人都知道，这不止不符合芯片行业“十次流片八次失败”的常态，甚至已经不符合最基础的商业常识。

正是这次反常的捷报引起了华为海思的警觉。果不其然，此后经过产品比对，高达90%的技术重合度让尊湃的剽窃行为无所遁形。

剽窃泄密，芯片行业不是唯一受害者

芯片行业的知识产权暗战并非孤例。从自动驾驶到人工智能大模型，几乎所有科技风口行业都在上演着类似的剧情。

随着2025年辅助驾驶技术加速落地，头部车企人才成为香饽饽，二线梯队玩家挖角一线玩家，甚至将小团队打包挖走的情况屡见不鲜。而这往往还只是所有疯狂行为的前菜。

曾有媒体报道，某自动驾驶解决方案商以白盒形式向客户车企交付方案后，完整代码很快在客户核心研发侧小范围扩散。紧接着，不到一年代码就又随着人员跳槽出现在多家主流车企，像蒲公英一样散落各处。

疯狂的行为背后，是整个行业都渴望通过打包成熟技术团队、借助对手的成功经验，来加速自己的商业进度。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剽窃与泄密在风口行业屡禁不止？

答案是，当资本密集涌入某个赛道，当技术壁垒高筑而市场诱惑巨大时，剽窃与泄密就会成为一些企业试图走的捷径。

研发的本质是九死一生，华为的Wi-Fi芯片用了十多年积累，台积电的2纳米制程经历了无数次架构推翻重来和产线调教，自动驾驶企业在技术路线选择上更是在有图无图、用不用雷达，怎么做端到端等关键问题上反复试错。

领先玩家在摸索正确道路之前，早已付出了99次失败的代价，投入了饱和式的研发资源。

这就形成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悖论：正规企业需要承担成功前99次的沉没成本，而剽窃者只需要付出比正常工资高两三倍的成本，就能通过一锅端挖人或直接窃取的方式，带走先行者的劳动成果。这种成本落差带来的诱惑，足以让一些企业和个人跨越法律与道德的底线。

而尊湃案件的判决之所以具有里程碑意义，也正是因为它直面了这个悖论。只有法律能让剽窃者付出远高于其收益的代价，知识产权保护才能真正落到实处，遏制住这种抄近路的歪风。

为什么尊湃侵权案，是近年来的教科书级别判例

尊湃案件的意义，远不止于惩罚了几个侵权者，也不仅关乎个案的公平，更决定着整个科技行业的发展生态是陷入抄袭-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还是走向创新-保护-再创新的良性循环。

可以说，这个案件中的每个细节都堪称教科书，为中国科技企业的知识产权保护提供了宝贵的参考样本。

首先是被侵权主体华为的反应。

华为的高研发投入业内众所周知：作为全球研发投入最高的科技企业之一，华为2024年的研发投入达1797亿元人民币，占全年销售收入的20.8%；2015至2024十年间，研发总投入更是高达12490亿元人民币。人才上，截至2024年底，华为研发人员约11.3万名，占员工总数的54.1%，这种压强式投入为其技术领先奠定了基础。

但更关键的是，华为围绕研发护城河所构建的密不透风的知识产权保护体系。早在2000年后，华为就通过专利保护与强力诉讼，最终并购曾经的对手港湾网络，成为商业史上的经典。具体的操作上，截至2024年底，华为持有全球有效专利超过15万件，其中约90%为发明专利，涵盖5G通信、半导体芯片、人工智能、汽车电子等核心领域。

华为不仅重视专利申请，更积极布局专利许可和交叉授权，全球超过230家公司成为其许可伙伴，形成了复杂的知识产权生态。这种制度化的知识产权体系，让尊湃的肆意窃取行为无处遁形。

在此次案件中，法院的判决同样有着极大的参考意义。

判决的第一层意义在于警示作用。过去很多侵权案件往往以简单赔偿或员工开除收尾，难以真正弥补被侵权企业的损失，也起不到足够的震慑效果。而尊湃案中，14人被判处有期徒刑，其中5人刑期达到3年且均为实刑，这种量刑力度在过去的同类案件中并不常见。

法院的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一十九条规定，侵犯商业秘密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也就是说，此次案件，在最终判决结果上，被认定为情节特别严重的范畴。这种司法层面的强化，其实正是中国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大趋势的具体体现。

判决的第二层意义体现在损失认定方式的革新。

尊湃的芯片尚未正式量产就被查处，但法院依然判处1350万元罚金，并冻结公司9965万元现金，强制其解散并销毁全部侵权技术资料。这突破了传统的直接损失认定标准——过去往往需要证明侵权导致产品销量下降、利润减少等实际损失，而尊湃尚未量产，传统标准难以适用。

此次判决划时代的意义在于，法院采用研发成本+预期收益的综合判断标准。这意味着法律不再只看侵权行为造成的直接损失，更开始关注创新成果本身的价值——那些投入巨大人力物力换来的技术积累，即使尚未转化为市场收益，其价值也得到了法律的认可。

这种认定方式从根本上扭转了过去侵权成本低、维权成本高的困境，让侵权者即使在商业成功前被查处，也必须付出沉重代价。

尾声

在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市场的野蛮发展，让很多人忽略了一件事，创新是所有进步发生的源泉，而创新是需要被保护的。

如果先发者九死一生得来的成果可以被轻易低成本剽窃，那么整个行业的创新动力就会被严重削弱。

如果说，风口的机会催生走捷径的想法；然后带着行业走向抄袭-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那么法律就是这次创新游戏能够不断继续下去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这，或许就是尊湃案留给行业最宝贵的启示与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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