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大郎烧饼铺烟气缭绕,炉火灼灼。
面团在武大粗粝的掌心底下翻飞,每一块饼胚都经他手指揉捏,稳稳贴上滚烫炉壁,不多时便鼓起焦黄酥脆的壳子,如散发灵魂香气的女子,吸引着阳谷县早起的行人,纷纷聚拢。
日头艰难地爬上屋檐,案板上铜钱叮当作响,恰似一曲欢快市井晨歌——武大郎心满意足。
他矮小的身躯挺得笔直,生活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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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同炉中那升腾的热气,安稳如炊烟。
平静终被街坊的耳语,悄然蚀穿。
隔壁茶摊的老茶客,觑着潘金莲扭身出门的当口,凑近武大低声道:“大郎,你家娘子今日这水粉香,像是南门绸缎庄西门大官人柜上时兴的货色哩……”
武大揉面的手只是微微一滞,炉火映照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摇摇头,又埋头专注起手中的活计。
未几日,卖梨小贩在铺前歇脚,嚼着武大递来的烧饼,眼神飘忽不定,压着嗓子说:“昨儿晚归,瞧见你家娘子在王婆茶肆门口……与西门大官人立着说话,那挨近的劲儿,啧啧……”
武大捏着面团的手猛地一紧,面团在案板上留下一个深印。他虽低头不语,但内心却汹涌。
武大个虽矮小,但心气却不低。
守着烧饼摊,养着娇妻美人,他觉得每揉一下面团都带着激情,每一个烧饼都包含希望,未来是美好的,生活是幸福的……
武大虽然看起来憨,但耳朵却不聋。
这几日,耳边总是会想起一些人们的闲言碎语,他是不信的,坚决不信的。
但这些声音,又总是不自觉地在耳边响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炉火,没有热烈,却如同深渊。
案板上的面团,第一次在他手里失去了筋道的控制,瘫软无力。他不再言语,只是那揉面的动作变得僵硬,竟连碱的分量也拿捏不稳了。
第二天,铺前的老主顾们都皱眉低语:“大郎今日这饼,怎么吃着有些发酸?”
这酸味,正是武大心中煎熬的滋味。他矮小的身躯里,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浊气在冲撞奔突,要撕开他的躯壳。
耳边的嗡嗡声,依然作响。
他猛地撂下面团,那团发了一半的面软塌塌掉在案上。他抄起擀面杖,那平日里驯服面团的工具,此刻握在手中,竟沉重如铁,冰冷刺骨。
矮小的身影,像一粒投火的石子,猛地撞开王婆茶肆。王婆的尖叫,并没有吓走那该走之人,武大的身影也没有因为愤怒而变得伟岸,西门庆抬起一脚,将他踹到远处的墙角。
武大只觉胸口被重锤猛击,身子向后倒飞,眼前金星乱迸,喉头腥甜,那根擀面杖脱手飞出,砸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坚强地支撑着,他是有信念的。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和二弟一样高大威猛,和金莲恩爱热烈,事后,她还喂他喝了一碗热茶……
大郎烧饼铺的炉火,终究还是熄灭了。
阳谷县清晨的街巷,依旧喧闹,独轮车吱呀碾过,却再也寻不到那熟悉的焦香,再也等不来那矮小却笔直的身影。
隔壁茶铺的茶客们,聚拢在一起,说起武大,以及关于武大的故事。
他们都说,武大还是卖烧饼最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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