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心善通神

作者：默然

青云观坐落在城郊三十里的山腰上，香火不算旺盛，却也有两百余年历史。观主张明远虽才三十出头，却已习得祖传符咒之术，能驱邪治病，在当地小有名气。

这日清晨，张明远正在后院打坐，忽然听见前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他整了整道袍，快步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四十出头的妇人，面色憔悴，眼窝深陷，一见张明远便跪倒在地："道长救命啊！我女儿被邪祟缠身，已有月余，请了两位道长都无济于事..."

张明远连忙扶起妇人："居士请起，有话慢慢说。"

妇人自称李王氏，家住山脚下的李家村。她女儿李秀兰年方十八，原本是个温婉可人的姑娘，一个月前上山采药归来后，突然性情大变。

"她先是整日不语，后来开始胡言乱语，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话。"李王氏抹着眼泪，"夜里不睡觉，在院子里游荡，有时发出不像人声的尖叫...前几日，她竟、竟生吃了家里养的鸡！"

张明远眉头紧蹙："可请过大夫？"

"请了，大夫说身体无碍，怕是撞了邪..."李王氏从怀中取出一个皱巴巴的符纸，"这是前日请的王道长画的符，贴在秀兰床头，结果...结果第二天王道长就吐血昏迷，至今未醒。"

张明远接过符纸细看，上面朱砂画的符文已经褪色变黑，显然是被强大的邪气所破。他沉吟片刻："贫道随你去看看。"

简单收拾了法器，张明远随李王氏下山。路上，李王氏絮絮叨叨说着女儿的变化，张明远却注意到路边树木异常枯萎，越靠近李家村，这种现象越明显。

李家是村中大户，青砖黑瓦的院落本应气派，此刻却笼罩着一层说不清的阴郁。刚进院门，张明远就感到一阵刺骨寒意，不同于初春的料峭，而是某种阴邪之气。

"秀兰在厢房，"李王氏声音发抖，"自从...变了之后，我们不敢让她住正屋了。"

张明远点点头，从包袱中取出桃木剑和几张黄符，缓步走向厢房。刚到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咯咯笑声，不似人声，倒像某种动物在模仿人类。

推开门，屋内昏暗，窗户被黑布遮得严严实实。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背对门坐在床沿，肩膀诡异地抽动着。

"李秀兰？"张明远轻唤。

女子缓缓转头，张明远心头一震——那张脸依稀可见原本的清秀，却布满不正常的青筋，眼睛泛着诡异的黄光，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又来了个送死的道士？"声音从李秀兰口中发出，却明显不是她的声音，沙哑中带着尖锐，"前两个废物还没让你学乖？"

张明远稳住心神，左手掐诀，右手持桃木剑指向"她"："何方妖孽，胆敢附身害人？速速现形！"

"李秀兰"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刺耳："小道士，你可知我是谁？三百年前我在这山中修行时，你祖师爷还在穿开裆裤呢！"

张明远不再多言，口中念咒，手中黄符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金光射向"李秀兰"。对方却只是轻蔑一笑，抬手一挥，金光竟被弹开，打在墙上留下一道焦痕。

"就这点本事？""她"站起身，动作如野兽般矫健，完全不像人类，"让我看看你有什么能耐！"

话音未落，"李秀兰"已扑到张明远面前，指甲暴长如爪，直取咽喉。张明远侧身闪避，桃木剑横斩，却听"铮"的一声，如同砍在铁石上。

"哈哈哈...""李秀兰"怪笑着，突然张口喷出一股黑气。张明远躲避不及，吸入少许，顿时头晕目眩，踉跄后退。

"今日且饶你一命，""她"阴森森地说，"回去告诉你那些同道，这丫头我要定了，谁敢阻拦，我让他生不如死！"

张明远强忍不适，从怀中掏出一枚古旧铜钱，咬破指尖将血滴在上面，猛地掷向"李秀兰"。铜钱在空中发出刺目金光，"她"惨叫一声，退后数步。

"好好好！""李秀兰"面目狰狞，"你等着！"说完突然倒地不起。

张明远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大口喘息。李王氏慌忙扶起女儿，又惊恐地看着张明远："道长，您没事吧？"

"无妨..."张明远勉强站起，"令爱暂时无碍，但那东西还会回来。这不是普通游魂野鬼，而是有道行的精怪。"

回到道观，张明远彻夜翻阅祖师留下的典籍。东方泛白时，他终于在一本残破的《伏魔录》中找到了线索——那极可能是修炼数百年的狐妖，自称"胡三娘"，喜食人精气，尤其爱附身年轻女子。

书上记载，对付此类妖物，寻常符咒无效，需以"心善通神"之法，借天地正气镇压。张明远合上书卷，陷入沉思。他自幼随师父学习道法，却从未真正理解何谓"心善通神"。

三日后，张明远再次来到李家。这次他没带桃木剑，只在腰间挂了一个小布袋。

"李秀兰"见他来了，露出尖牙："还不死心？"

张明远盘腿坐下，平静地看着"她"："胡三娘，我知道你是谁了。"

"她"明显一怔："你怎么..."

"你本在山中修行，为何要附身害人？"张明远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关你何事！""李秀兰"厉声道，"这丫头前世害我全家，我今世报仇，天经地义！"

张明远摇头："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修行数百年，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闭嘴！""她"暴怒，屋内突然阴风大作，"你们人类杀我同类时，怎么不讲这些大道理？"

张明远从布袋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玉佩，正是青云观镇观之宝——"清心玉"。他双手捧玉，闭目默念。玉佩渐渐发出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胡三娘，"张明远睁开眼，眼中竟也有淡淡光芒，"我知你心中有恨，但害人只会加深你的罪孽。放下仇恨，我可为你超度亡亲，助你正道。"

"李秀兰"在白光中痛苦地扭动着："假仁假义！你们人类最擅长的就是欺骗！"

张明远不为所动，继续道："我以青云观历代祖师之名起誓，必履行诺言。你若不信，可取我一缕魂魄为质。"说着，他取出一根银针，就要刺向自己眉心。

"等等！""她"突然喊道，声音中的戾气减弱，"你...当真愿意帮我？"

"出家人不打诳语。"张明远放下银针，"只要你离开李姑娘身体，不再害人。"

屋内陷入沉默。良久，"李秀兰"长叹一声："三百年了...你是第一个不只想灭我的人类。"说完，她身体剧烈颤抖，一团黑气从七窍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只虚幻的狐狸形状，随即消散。

李秀兰软软倒下，面色开始恢复红润。李王氏喜极而泣，连连向张明远叩谢。

张明远却望着黑气消散的方向，轻声道："心善能通神，德高能镇鬼...原来如此。"

回到观中，张明远在后山设坛，为胡三娘的亡亲做了七天法事。第八天夜里，他梦见一只白狐向他作揖，随后化作清风而去。

从此，青云观的香火日渐旺盛，张明远的名声也传遍四方。但他始终记得那日的领悟——真正的道法不在符咒威力，而在善念的力量；最强的护身符不是法器，而是无愧天地的德行。

每当有人问起他驱邪的秘诀，张明远只是微笑："心善生福，福护其身；德厚重者，鬼神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