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民间故事:私奔夜,我在姨娘窗外听见情郎父亲的声音

0
分享至

月牙儿悬在墨色的天幕上,清辉吝啬,只勉强勾勒出柳家高耸院墙的轮廓,像一道巨大的、沉默的阴影,沉沉压在柳莺儿心头。白日里父亲柳承业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还有那句如同烧红烙铁般烫在她心尖的话,仍在耳边嗡嗡作响:“下月十五,乖乖嫁去周家!那周老爷虽添了岁数,可家底殷实,保你一世富贵!”

富贵?柳莺儿纤细的手指死死抠住粗糙的墙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周世昌周员外,她见过,一个脑满肠肥、眼神浑浊的老头,身上常年带着一股散不去的、令人作呕的药材和腐朽气息。一想到余生要与这样的人同床共枕,一阵冰冷的绝望便从脚底直冲头顶,激得她浑身一颤。

她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灌入肺腑,也吹醒了她最后一丝犹豫。不能嫁!绝不!她目光投向墙外那片深邃的、未知的黑暗,仿佛看到了心上人林慕云那双清亮如星子、盛满温柔与书卷气的眼睛。他在城南破旧的小院里等她,那是她唯一的指望,唯一的生路。

墙根下,忠心的小丫鬟春桃早已备好了一张破旧的条凳,此刻正踮着脚尖,双手死死扶着凳腿,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柳莺儿借着春桃瘦弱的肩头,咬牙踩上那摇晃不稳的条凳,裙裾被粗糙的木头勾住,“嗤啦”一声轻响,撕开一道小小的口子。她也顾不得,双手扒住墙头,指甲缝里瞬间嵌满了冰凉的苔藓碎屑和墙灰。

“小姐,当心啊!”春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

柳莺儿“嗯”了一声,双臂用力,身子猛地向上蹿起。就在她半个身子探过墙头,目光下意识扫向墙内景致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那里。

墙内,是她那年轻貌美的姨娘赵玉娆所居的“芳菲苑”。平日里,这里总是静悄悄的,唯有姨娘慵懒的调笑声偶尔飘出。可此刻,就在那株枝叶繁茂的玉兰树投下的巨大阴影里,却紧紧依偎着两个人影!

月光吝啬地漏下几点银斑,恰好照亮了树下石凳上纠缠的轮廓。姨娘赵玉娆那件她白日里才见过的、水红色的杭绸衫子凌乱地半褪着肩头,露出一片腻白得晃眼的肌肤。她整个人几乎瘫软在身后那个高大男人的怀里,头微微后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小猫呜咽般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而那男人,一只粗壮的手正肆无忌惮地探入赵玉娆半敞的衣襟深处,另一只手则紧紧箍着她的腰肢,肥厚的嘴唇在她细长的颈子上贪婪地啃噬着,发出令人作呕的“啧啧”声。

柳莺儿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滚烫,羞愤欲死。她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可就在那男人因情动而微微侧过脸的刹那,柳莺儿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倒流,直冲四肢百骸,又在刹那间冻成了冰碴子!

那张脸!那张即便在昏暗中也能辨出的、带着几分富态却又透着虚伪的精明,眉梢眼角甚至还有一颗她曾远远见过、印象深刻的褐色小痣——不是别人,正是她那个“富贵”的未婚夫,周员外周世昌!

“啊——!”一声短促到几乎只有气音的惊呼不受控制地从柳莺儿喉咙里挤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让她手脚发软,扒在墙头的手指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从墙头栽落下来!

“咚!”沉闷的肉体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墙内,赵玉娆惊恐的尖叫和周世昌粗哑的厉喝几乎同时响起,带着被人撞破丑事的慌乱与狠厉。

“小、小姐!”春桃魂飞魄散,扑上来想扶。

柳莺儿只觉得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尤其是右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可墙内那对野鸳鸯急促的脚步声和逼近的威胁感,像鞭子一样狠狠抽在她身上。她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竟生生压下了痛呼。

“走!”她哑着嗓子,一把推开春桃搀扶的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拖着那条剧痛的右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院墙旁一丛浓密的、用来做篱笆的茂盛蔷薇花丛扑了过去。尖利的蔷薇刺狠狠扎进她的手臂、小腿,撕裂了本就破损的裙裾,留下道道血痕。她也顾不得,只是拼命地往最黑暗、最茂密的枝叶深处钻去,屏住呼吸,将身体蜷缩成最小的一团。

几乎就在她藏好的下一秒,芳菲苑紧闭的后门被猛地拉开一条缝。赵玉娆那张惊魂未定、脂粉半褪的脸探了出来,狐疑而警惕地四下张望。周世昌那张肥胖阴沉的脸也挤在她身后,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凶光,像黑暗中搜寻猎物的毒蛇。两人在门口逡巡了片刻,除了夜风吹动蔷薇叶片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寥落的犬吠,再无其他动静。

“许是野猫……”赵玉娆声音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哼!仔细些好!”周世昌阴沉地低斥了一声,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才悻悻地拉着赵玉娆缩了回去,门“吱呀”一声重新关上,落栓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花丛深处,柳莺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陷入脸颊的软肉里,才抑制住牙齿打颤的声音。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破膛而出。方才那两张脸,如同两幅狰狞的鬼面,深深烙进了她的脑海。惊惧之后,一股奇异而冰冷的火焰,却在她心底悄然燃起。

姨娘偷情,对象竟是她柳莺儿未来的公公!这简直是天大的丑闻!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把柄!

她眼中最后一丝恐惧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狠绝取代。脚踝的剧痛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她小心翼翼地拨开带刺的枝条,忍着刺痛,一步一挪地拖着伤腿,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芳菲苑紧闭的正门前。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在那雕花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得可怕。

门内瞬间死寂。过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门栓才被极慢、极轻地拉开一条缝。赵玉娆那张脸再次出现,脂粉早已重新敷过,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一丝惊疑和残余的慌乱。她只露出半张脸,看清门外站着的是衣衫狼狈、发髻散乱、裙角撕裂还沾着泥土和血渍的柳莺儿时,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就想关门。

柳莺儿却早有防备,一只脚猛地卡进门缝里。冰冷的木门重重地夹在脚背上,带来一阵钝痛,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赵玉娆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的刀子:

“姨娘,是我。方才墙头风大,不小心……瞧见了好大的‘热闹’。”

赵玉娆的脸色在门缝透出的微弱烛光下,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指节泛青。

“……你想怎样?”赵玉娆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柳莺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有丝毫温度的笑意:“莺儿不想怎样。只想姨娘帮我一个小忙——劝动我爹,退了周家那门亲事。”

她顿了顿,看着赵玉娆眼中骤然升起的怨毒和难以置信,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道:“只要姨娘帮我退了这门亲,今夜墙头所见,莺儿只当是噩梦一场,醒来便忘得一干二净。否则……”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锐利地扫过赵玉娆惨白的脸,“墙头风冷,若不小心吹到了我爹耳朵里……或者,传到了周家那位正房夫人耳中,那可就……‘热闹’大了。”

“你……你敢威胁我?!”赵玉娆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充满了气急败坏的嘶哑。

“不敢。”柳莺儿平静地迎视着她,“只是求姨娘给莺儿一条生路罢了。姨娘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对大家都好。我只要退婚。”她的目光越过赵玉娆颤抖的肩膀,望向内室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那个肥胖的身影,“周员外……想必也愿意息事宁人吧?”

门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赵玉娆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突然,内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周世昌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脸上已不见方才的慌乱和情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踱步到门口,高大的身躯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上下打量着门口形容狼狈却眼神倔强的柳莺儿,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柳小姐,好胆色。”周世昌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油腻的滑腻感,“不过,退婚?呵……”他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冷笑,“老夫花了三千两雪花银做聘礼,岂是你说退就能退的?你爹柳承业签下的婚书,白纸黑字,还按了手印,那可比你空口白牙几句‘热闹’……分量重得多!”

柳莺儿的心猛地一沉,周世昌的强硬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赵玉娆见周世昌出头,仿佛瞬间有了主心骨,脸上的惊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得意和报复的快意。她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柳莺儿,将她踉跄地推进了屋内,反手重重地关上了门。

“啪嗒”一声,门栓落下,如同给柳莺儿的心上敲响了丧钟。

“小贱人!”赵玉娆逼近一步,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再不见半分平日里的温婉风情,“你以为捏住这点把柄就能翻天?做你的春秋大梦!”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柳莺儿的鼻尖,“你也不想想,你那情郎,那个叫林慕云的穷酸书生……他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柳莺儿被她推得一个趔趄,脚踝剧痛钻心,勉强扶着旁边的花架才站稳。听到“林慕云”三个字从赵玉娆口中恶狠狠地吐出,她浑身一僵,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你……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赵玉娆发出一串尖锐刺耳的冷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充满了恶毒的嘲弄:“什么意思?我的好小姐,你可真是被那小白脸迷昏了头!你以为他是谁?真以为他是个无依无靠、等着你这位富家小姐去救赎的落难才子?”

她猛地凑近柳莺儿,带着脂粉和情欲残余的浑浊气息喷在柳莺儿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狠狠扎进柳莺儿的心窝:

“你那好情郎林慕云——正是眼前这位周员外,当年春风一度留在外头的亲!生!儿!子!”

轰——!

柳莺儿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万千个惊雷同时炸开!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她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不可能……”她失神地喃喃自语,嘴唇哆嗦着,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她下意识地摇头,想要否定这荒谬绝伦、足以摧毁她一切信念的指控,可心底深处,却有个冰冷的声音在疯狂呐喊:是真的!否则赵玉娆怎会知道慕云的名字?否则周世昌方才那志在必得、有恃无恐的眼神……

她猛地抬头,看向周世昌。那肥胖的男人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嘴角噙着一丝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残忍笑意,那笑容里,分明带着一种看透猎物垂死挣扎的得意。

“你……你早知道了?”柳莺儿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你……你逼我嫁你,是想……是想……”她说不下去了,巨大的羞耻和愤怒让她浑身发抖。

“哼!”周世昌冷哼一声,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那孽种,流着我周家的血,却自甘下贱,跑去跟个穷酸书生厮混,简直丢尽了我的脸!本想眼不见为净,谁料他竟敢勾引我周世昌未过门的儿媳?不知死活的东西!”他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摇摇欲坠的柳莺儿,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娶你过门,正好!断了那孽种的痴心妄想,也让他明白,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天高地厚!至于你……”他肥厚的手掌猛地抬起,似乎想掐住柳莺儿的下巴,那手上沾染的香料味令人作呕,“进了我周家的门,有的是法子让你‘安分守己’!”

柳莺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所有的勇气,所有的谋划,在这血淋淋、肮脏不堪的真相面前,被碾得粉碎。她以为抓住的是姨娘致命的把柄,却不料自己早已深陷一个更庞大、更恶毒的陷阱中心。私奔?那竟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心心念念要与之远走高飞的情郎,竟是她未婚夫流落在外的亲子!这荒谬绝伦的关系如同一张沾满污秽的巨网,将她死死缠住,越挣扎,勒得越紧,透不过气来。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眼前周世昌那张油腻而狰狞的脸,赵玉娆那得意而怨毒的笑容,都开始扭曲、旋转。脚踝的剧痛,身上的刺伤,撕心裂肺的羞耻和背叛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不……”她失神地低语,身体顺着冰冷的墙壁软软滑下,蜷缩在地。

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心如死灰之际——

“笃、笃、笃。”

三声极有韵律、不疾不徐的敲门声,清晰地穿透了屋内的死寂和压抑,如同投入粘稠泥潭中的三颗石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屋内的三个人俱是一愣。赵玉娆下意识地看向周世昌,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被打断的不悦。周世昌眉头紧锁,脸上戾气更重,粗声粗气地喝道:“谁?!”

门外无人应答。

“笃、笃、笃。”又是三下,节奏一模一样,沉稳得有些诡异。

周世昌本就因丑事被撞破、计划受阻而心烦意乱,此刻更是怒火中烧。他几步冲到门边,猛地一把拉开了门栓,不耐烦地吼道:“哪个不长眼的……?!”

门外,并非他预想中的家丁或丫鬟。

清冷的月光下,站着一个穿着半旧青布道袍的中年道士。道士身形清瘦,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在胸前,眼神温润平和,却又似乎洞察一切。他单掌竖在胸前,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无量天尊。贫道玄尘,云游至此,夜观贵宅上空怨气盘结,阴云不散,恐有邪祟作祟,扰人清宁。特来叨扰,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邪祟?”周世昌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之以鼻,“哪里来的野道士!满口胡言!我周府好得很,速速离开!”说着就要关门。

“员外此言差矣。”玄尘道长身形未动,声音依旧平和,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屋内瘫坐在地、面无人色的柳莺儿,以及赵玉娆脸上尚未褪尽的惊魂,“怨气缠身,如附骨之疽,白日不显,夜深则生。轻则心神不宁,噩梦连连,重则……恐有血光之灾,累及子孙。”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中了周世昌心中最隐秘的角落——那个他刚刚用来羞辱柳莺儿的“孽种”。

周世昌关门的手,鬼使神差地顿住了。他脸色变幻不定,目光狐疑地在道士平静的脸上逡巡。血光之灾?累及子孙?他虽不信鬼神,可商人重利,更重子嗣香火,这“子孙”二字,像一道无形的符咒,让他心头莫名一悸。尤其想到林慕云……那个他口中不屑一顾,却又实实在在流着他血脉的儿子。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在他眼中闪过。

赵玉娆见周世昌犹豫,心头也是一紧,生怕再生枝节,忙上前一步,语气尖刻:“道长莫要危言耸听!我们好好的哪有什么邪祟?定是你想骗些香火钱!快走快走!”

玄尘道长却不恼,目光反而越过赵玉娆,落在了蜷缩在地的柳莺儿身上,带着一丝悲悯:“这位姑娘印堂晦暗,气息紊乱,似有冤屈郁结于心,又遭外力侵扰,邪气已入经络。若不及时化解,恐有性命之忧。”他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柳莺儿原本死寂的心湖,微微波动了一下。她抬起头,茫然地望向门口那清瘦的身影。

“性命之忧?”周世昌眉头皱得更紧,他不在乎柳莺儿的死活,但柳莺儿此刻若真死在他这里,还是以这种姿态……柳承业那边绝对无法交代!麻烦大了!他烦躁地挥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行了行了!少在这里装神弄鬼!要多少钱,说个数,拿了赶紧滚!”

玄尘道长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高深莫测:“贫道方外之人,只结善缘,不取不义之财。员外若不信,贫道可略施小术,让那‘作祟之物’显形片刻,一看便知真假。”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若有深意地扫过周世昌,“只是……此术恐会惊动‘故人’,员外,可要三思?”

“故人”二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周世昌记忆深处某个尘封而阴暗的角落。他肥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眼神闪烁不定,似乎真的在忌惮什么。

“……好!你弄!”周世昌的声音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他猛地侧开身,“我倒要看看,你能弄出什么花样来!若是装神弄鬼,哼!”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玄尘道长从容步入屋内。他目光环视一周,最后落在屋子中央那张乌木圆桌上。桌上烛火摇曳,映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请取清水一碗。”道长对离得最近的赵玉娆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赵玉娆被他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寒,下意识地看向周世昌。周世昌阴沉着脸,点了点头。赵玉娆只得悻悻地去内室端了一碗清水出来。

玄尘道长接过水碗,置于桌上。又从他那破旧的青布褡裢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三根细长的线香。那香颜色深褐,质地奇特,非竹非木。他并未点燃,而是将三根香并排竖着,轻轻插入水碗之中。说来也怪,那三根香竟稳稳地立在水中,纹丝不动!

这一手,让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周世昌和赵玉娆,眼中都掠过一丝惊疑。柳莺儿也挣扎着坐直了些,茫然地看着。

只见玄尘道长又从褡裢里摸出一个小巧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黄铜八卦镜,镜面打磨得异常光亮。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含混,听不真切,左手掐着繁复的指诀,右手执着铜镜,镜面斜斜地对着桌上那碗清水和三炷奇香。

“天清地明,秽气消散……冤魂显迹,速现真形!咄!”

随着最后一声低喝,他掐诀的左手猛地一指那三炷奇香!

嗤——!

三炷香无火自燃!三道笔直得近乎诡异的青烟瞬间升腾而起!

这违背常理的一幕让周世昌和赵玉娆瞬间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三道青烟并未像寻常香火那样袅袅散开,而是如有生命般,在铜镜镜面反射出的、微微扭曲的光影引导下,急速地凝聚、盘旋!在众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那青烟竟在离水面不过半尺的空中,凝聚成了一张模糊而扭曲的人脸轮廓!

那张脸,似乎是个女子,五官看不真切,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与悲愤!

“嗬——!”赵玉娆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撞在博古架上,震得上面的瓷器叮当作响。

周世昌更是如遭雷击,肥胖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人般的灰白!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由烟雾凝聚成的、模糊的女人脸,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那烟雾凝聚的脸庞轮廓……那眉眼间的怨毒……竟与他记忆中某个早已模糊、却又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惊扰他的影子……隐隐重合!

“不……不可能……是你?……真的是你?!”他失魂落魄地低吼,声音充满了恐惧,再无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玄尘道长神色肃穆,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带着一股直透人心的力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周世昌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周世昌!抬头看看!这枉死冤魂,你可认得?!”

“当年你为一己之私,始乱终弃,害她母子流离失所,贫病交加,最终含恨九泉!怨气凝结,二十年不散!她今日显形,便是要向你索命!更要你周家断子绝孙,永世不得安宁!”

“啊——!”周世昌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猛地抱住了头,巨大的恐惧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他肥胖的身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涕泪横流,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语无伦次地哭喊:

“别……别过来!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饶了我!饶了我吧!我错了!我错了啊!”他涕泗横流,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仿佛真的有一个无形的、充满怨恨的鬼影在向他索命,“我签!我签退婚书!我签!放过我!放过我儿子!放过我周家香火啊!”他哭喊着,像个疯子一样在地上胡乱摸索,最后竟爬到柳莺儿脚边,抓住她撕裂的裙角,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哀嚎道:“柳小姐!柳小姐你行行好!退婚!我这就退婚!你放过我!放过我儿子!”

赵玉娆早已吓得瘫软在一旁,面无人色,看着状若疯癫的周世昌,又看看那烟雾凝聚的、似乎还在微微扭曲变化的怨毒人脸,牙齿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玄尘道长见状,眼中精光一闪。他左手掐诀的速度骤然加快,右手铜镜猛地一转角度,同时口中发出一声短促有力的清喝:“尘归尘,土归土!冤有头,债有主!孽债已偿,速速散去!敕!”

随着他这声“敕”字出口,那三炷香骤然熄灭!凝聚在半空中的烟雾人脸仿佛失去了支撑,剧烈地扭曲、波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周世昌能“听见”的、凄厉无比的尖啸,随即如同被狂风吹散,瞬间化作几缕淡不可见的青烟,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屋内烛火猛地一晃,恢复了正常的跳动。只有那碗清水里,三根熄灭的残香依旧笔直地立着,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芳菲苑。只有周世昌瘫在地上,如同离水的鱼一般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眼神涣散,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喃喃:“我签……我签……退婚……退婚……”

玄尘道长收起铜镜和那碗水,神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梦一场。他走到柳莺儿面前,温和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鼓励,低声道:“姑娘,笔墨在此。该你‘写’下这退婚文书了。”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惊魂未定、面如土色的赵玉娆,“烦请这位……夫人,做个见证。”

柳莺儿如梦初醒。巨大的震惊和劫后余生的恍惚感让她手脚冰凉,但玄尘道长那平静而充满力量的目光,像一道暖流注入了她冰冷的心田。她强撑着剧痛的脚踝,扶着墙壁站起来,走到桌边。赵玉娆此刻哪敢有半分违逆,连滚带爬地找来纸笔,哆哆嗦嗦地磨墨。

柳莺儿提笔,略一思索,笔走龙蛇。她并未完全按照周世昌口述的“自愿退婚”来写,而是巧妙地融入了今夜“撞破丑事”、“周员外自愿解除婚约以全两家体面”等关键信息,字字如刀,将周世昌和赵玉娆的丑行钉在了纸上,也为自己留足了后路。写罢,她将笔塞进依旧瘫软在地、神志不清的周世昌手中。

周世昌此刻如同惊弓之鸟,连看都不敢再看那纸一眼,手指抖得不成样子,用尽全身力气,在柳莺儿指定的位置,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上了鲜红的手印。那手印颜色深重,仿佛带着他心头滴下的恐惧之血。

玄尘道长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退婚书,轻轻吹了吹,仔细折好,郑重地放入柳莺儿冰凉的手中:“姑娘,路在脚下。去吧。”

柳莺儿紧紧攥着那薄薄一张纸,却感觉重逾千斤。她深深地看了玄尘道长一眼,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无声的一躬。她不再看地上失魂落魄的周世昌和面无人色的赵玉娆一眼,拖着那条剧痛的腿,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门口。每走一步,脚踝都传来钻心的痛,却远不及她此刻心中那份挣脱牢笼、重获新生的激荡。

她拉开房门,初春微凉的夜风带着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残留的香烛味和令人窒息的恐惧。天边,那弯月牙似乎亮了些许,清辉洒落,照亮了她前方的小径。

城南,那个破旧却温暖的小院,在月光下仿佛亮着一盏等待的灯。

玄尘道长目送着柳莺儿蹒跚却决绝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轻轻拂了拂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走到桌边,拿起那碗水,手指在水面轻轻一点,那三根笔直竖立的残香无声无息地软倒、散开。他又从褡裢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一些银白色的粉末洒在方才香燃起的位置。粉末沾上残留的香灰,竟幽幽地泛起几点微弱的、转瞬即逝的蓝绿色磷光。

做完这一切,他对着依旧瘫软在地、眼神空洞的周世昌,以及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赵玉娆,淡然稽首:

“无量天尊。幻由心生,孽由己作。员外,夫人,好自为之。”

说罢,青袍微动,身影已飘然融入门外清冷的月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屋内一片狼藉,和两个被自己心魔彻底击垮的人。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寂静的街道上。

柳莺儿拖着那条剧痛的腿,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可她的心却像一只终于冲破牢笼的鸟儿,在胸腔里激烈地鼓动着,将那撕心裂肺的痛楚都压了下去。她攥着那张薄薄的退婚书,仿佛攥着自己的命,攥着和慕云未来的全部希望。

城南那熟悉的小巷越来越近,远远地,她就看到小院那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温暖昏黄的烛光。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正焦急地倚在门框上,不停地向巷口张望。是慕云!

“莺儿!”林慕云一眼就看到了巷口那个一瘸一拐、狼狈不堪的身影,心头猛地一紧,失声喊了出来,几步就冲了过来。待他看清柳莺儿衣裙撕裂、沾满泥土和血渍、发髻散乱、脸色惨白的模样时,更是惊骇得魂飞魄散。

“莺儿!你怎么了?谁伤了你?!”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柳莺儿,声音都在发抖,清俊的脸上满是心痛和愤怒,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搜寻伤口。

柳莺儿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臂弯里,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这一夜的惊心动魄、绝望挣扎、峰回路转……所有的委屈、恐惧、愤怒和最终得救的狂喜,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慕云……慕云……”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将手中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颤抖着塞进林慕云的手里。

林慕云一手紧紧搂着她,另一只手借着门内透出的烛光,飞快地展开那张纸。当“退婚书”三个字映入眼帘,尤其是看到末尾周世昌那歪歪扭扭、却清晰无比的名字和鲜红指印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退婚书?!莺儿!你……你怎么拿到的?!”巨大的惊喜如同浪潮般将他淹没,他甚至暂时忘记了柳莺儿身上的伤。

柳莺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那眼神复杂无比,有爱恋,有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慕云……我们……我们离开这里!马上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永远不要再和姓周的……有任何瓜葛!”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意味,尤其是提到“姓周的”三个字时,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痛苦和嫌恶。

林慕云心头一震。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柳莺儿语气和眼神中那不同寻常的激烈情绪。退婚是好事,可她为何如此狼狈?为何如此急切地要逃离?为何对周家……似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联想到柳莺儿身上的伤……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

“莺儿!”他猛地抓住柳莺儿的肩膀,力道有些失控,声音因紧张而紧绷,“是不是周家……是不是那个老匹夫对你……对你用了强?!他是不是欺负你了?!告诉我!”他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一股从未有过的狂暴戾气在他温润的书生面孔上涌现,仿佛要择人而噬。

柳莺儿被他眼中的戾气和那可怕的猜想惊得连连摇头,泪水流得更凶:“不!不是!他没有!慕云,你别乱想!不是那样的!”她看着林慕云因担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而炽热的、为自己而起的杀意,心中那点因身世而起的芥蒂和痛楚,竟奇迹般地淡去了许多。她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胸前,呜咽着:“别问……慕云,什么都别问……求你了……我们走……现在就走!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我只要你……我只有你了……”

感受到怀中人儿剧烈的颤抖和无助的依赖,林慕云满腔的怒火和杀意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冷却下来,只剩下无边的心疼。他紧紧回抱住她,下巴抵着她散乱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莺儿,我们走!天涯海角,我林慕云此生,绝不负你!”

他不再追问。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柳莺儿打横抱起,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柳莺儿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他抱着她,大步走进那间虽然破旧却充满书卷气的小屋,迅速而果断地收拾起几件简单的衣物和那几本视若珍宝的书册,打成一个小小的包裹。

烛光下,柳莺儿依偎在他怀里,目光掠过他清瘦却异常坚定的侧脸,掠过他收拾书本时温柔而专注的神情。当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他腰间悬挂的那枚从不离身的、边缘有些磨损的旧黄铜八卦镜时,整个人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那铜镜……那边缘磨损的痕迹……那熟悉的样式……

电光火石间,方才芳菲苑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疯狂地涌入脑海!玄尘道长手中的铜镜!那烟雾凝聚的厉鬼脸庞!周世昌崩溃的哭嚎……还有道长最后洒下的那点幽蓝磷光……

一个难以置信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破晓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迷雾!

她猛地抬头,看向林慕云,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恍然,嘴唇哆嗦着:“慕云……你……那位道长……他……”

林慕云收拾包裹的手微微一顿。他转过头,对上柳莺儿那双洞悉了一切的眼睛。月光和烛光交织在他清俊的脸上,映照出一种奇异的光辉。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伸出食指,轻轻按在了柳莺儿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唇上,阻止了她即将出口的问话。

他的眼神深邃而温柔,带着一种了然一切的平静,和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悲悯。那眼神仿佛在说:真相如何,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自由了。

柳莺儿读懂了他眼中的深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释然的叹息。她不再追问,只是更紧地依偎进他怀中,将脸埋在他颈窝,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和力量。

林慕云背起小小的行囊,吹熄了桌上的蜡烛。小屋瞬间陷入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破旧的窗棂流淌进来。

他抱着柳莺儿,毫不犹豫地踏出了这间承载着他们无数清贫却温暖时光的小屋,也彻底踏出了这座充满算计和腐朽的城池。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芳菲苑内,烛火早已熄灭,只余一片死寂的黑暗。

周世昌依旧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冷汗早已湿透了他的锦缎内衫,黏腻地贴在肥肉上,带来一阵阵恶寒。那碗清水,那三炷奇香,那烟雾凝聚的、怨毒的女人脸……还有那声仿佛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的凄厉尖啸……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放大。

“鬼……有鬼……她来了……她来索命了……”他双眼空洞地瞪着眼前的黑暗,嘴唇神经质地哆嗦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阵阵痉挛。

赵玉娆蜷缩在离他不远的角落里,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同样面无人色,牙齿咯咯地打着战。道士最后那句“幻由心生,孽由己作”,还有他洒下粉末时那幽然亮起的几点鬼火般的磷光,反复在她脑中闪现。她比周世昌清醒一点,隐约觉得那道士的手段透着诡异,绝非寻常。可那烟雾凝成的脸,周世昌那彻底崩溃的反应……又让她不敢深想。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无形力量窥视、玩弄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冰冷。

“不……不是真的……是妖道……是妖法……”她试图说服自己,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是她!就是她!”周世昌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弹动了一下,惊恐地看向赵玉娆的方向,仿佛那里站着什么,“她恨我!她恨我当年……恨我丢下她们母子……她诅咒我断子绝孙!她诅咒慕云!”他提到“慕云”的名字时,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一丝……迟来的、扭曲的悔恨?他猛地抱住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报应……都是报应啊……慕云……我的儿子……”

“儿子?”赵玉娆捕捉到这个字眼,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她看着周世昌这副彻底崩溃、神志不清的模样,再想到柳莺儿拿着退婚书决然离去的身影,还有那个神秘莫测的道士……一股巨大的寒意笼罩了她。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攀附的富贵,抓住的把柄……在这诡异而恐怖的一夜之后,似乎都变成了摇摇欲坠的危楼。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紧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这间曾经充满她得意与算计的华丽牢笼,此刻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冰冷。

月光无声地移动,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城外的官道上,一辆简陋的驴车正碾着月光,吱吱呀呀地向南而行。

柳莺儿蜷缩在铺着厚厚干草的车板上,身上盖着林慕云的外袍。脚踝已被他用随身携带的干净布条小心地包扎固定好,虽然依旧疼痛,却不再像之前那样钻心。她的头枕在林慕云的腿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暖和稳定。

驴车颠簸,她的心却异常平静。她微微仰起头,望着头顶璀璨的星河,又侧过脸,看向林慕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朗沉静的侧脸。他一手轻轻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目光悠远地望着前方未知的道路,不知在想些什么。

柳莺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他腰间。那枚旧铜镜随着驴车的颠簸,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在月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弱的、沉静的光。

她想起了芳菲苑里那场惊心动魄的“驱邪”,想起了烟雾中那张怨毒的脸,想起了周世昌崩溃的哭嚎……也想起了玄尘道长最后洒下粉末时那幽然亮起的磷火,和他飘然离去时那句“幻由心生,孽由己作”。

所有惊心动魄的碎片,最终都凝聚在眼前这枚微微晃动的铜镜上。

柳莺儿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触碰,轻轻抚过那冰凉的、带着岁月磨损痕迹的铜镜边缘。触感真实而熟悉。

林慕云感觉到了她的动作,低下头。月光下,他的眼眸深邃如寒潭,清晰地映出她苍白的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微凉的身体。那只握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稳定而有力。

柳莺儿收回手指,重新将脸颊埋进他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襟里,缓缓闭上了眼睛。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在他无声的守护和这枚铜镜沉静的微光中,找到了最终的安放之处。

真相是什么?或许,它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血缘或算计。它藏在周世昌被心魔吞噬的恐惧里,藏在赵玉娆算计落空的冰冷中,也藏在这辆驶向黎明的简陋驴车上,藏在身边这个人沉默而坚定的心跳里,藏在这枚映照过人心鬼蜮、也守护了新生微光的旧铜镜中。

车轮辘辘,碾过寂静的夜。月光如洗,照亮前路,也温柔地笼罩着车上相互依偎的两个人。身后的城池,连同那里所有的肮脏、算计与恐惧,都渐渐被抛远、模糊,最终沉入无边的夜色深处。

天边,启明星悄然亮起,清冷而坚定,预示着漫长黑夜的尽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你被中国保护得太好了,所以很傻很天真

你被中国保护得太好了,所以很傻很天真

一个坏土豆
2026-01-27 19:51:27
“流氓有文化更可怕”,退休老干部频繁联系女幼师,聊天记录曝光

“流氓有文化更可怕”,退休老干部频繁联系女幼师,聊天记录曝光

妍妍教育日记
2026-01-27 19:58:28
这次军委的动作,真是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直接倒查9年

这次军委的动作,真是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直接倒查9年

忠于法纪
2026-01-27 08:57:33
熔断!刚刚,崩盘了

熔断!刚刚,崩盘了

中国基金报
2026-01-28 15:23:09
黄仁勋上海菜场签名红包被99万挂二手平台!商家开口要10万定金…

黄仁勋上海菜场签名红包被99万挂二手平台!商家开口要10万定金…

柴狗夫斯基
2026-01-28 08:32:37
德约科维奇:为对手感到遗憾,今天我本该是被淘汰的一方

德约科维奇:为对手感到遗憾,今天我本该是被淘汰的一方

懂球帝
2026-01-28 15:39:38
牢A回国后,“大瓜”一个比一个劲爆,他火下去是好是坏?

牢A回国后,“大瓜”一个比一个劲爆,他火下去是好是坏?

文字里拾光
2026-01-26 19:36:46
特朗普:她不会辞职;我可能面临被弹劾

特朗普:她不会辞职;我可能面临被弹劾

扬子晚报
2026-01-28 07:23:00
贝克汉姆14岁女儿挎香奈儿,却也比父母节俭,“不上学”引发争议

贝克汉姆14岁女儿挎香奈儿,却也比父母节俭,“不上学”引发争议

译言
2026-01-28 08:36:25
阿富汗塔利班恢复奴隶制?

阿富汗塔利班恢复奴隶制?

孙晓宇
2026-01-28 14:18:17
牢A为啥会突然爆红?因为他说了后半段真相!杨振宁那段话太可怕

牢A为啥会突然爆红?因为他说了后半段真相!杨振宁那段话太可怕

李健政观察
2026-01-26 16:53:00
伟伟道来 | 美伊对峙,2026年的第一场战争呼之欲出

伟伟道来 | 美伊对峙,2026年的第一场战争呼之欲出

经济观察报
2026-01-28 11:02:06
知名媒体人披露富翁与女检察官通奸,遭重庆警方“跨省电话传唤”

知名媒体人披露富翁与女检察官通奸,遭重庆警方“跨省电话传唤”

塔子山评说
2026-01-28 01:16:58
震撼!张雨绮事件闹大!多品牌开始切割!代孕真相呼之欲出!

震撼!张雨绮事件闹大!多品牌开始切割!代孕真相呼之欲出!

魔都囡
2026-01-28 11:24:45
中雪、大雪、暴雪,要来湖北!武汉会下雪吗?

中雪、大雪、暴雪,要来湖北!武汉会下雪吗?

鲁中晨报
2026-01-28 09:27:07
宇树科技官宣!

宇树科技官宣!

每日经济新闻
2026-01-26 20:58:07
连续两场收退赛大礼!德约0-2落后对手伤退,澳网103胜破纪录

连续两场收退赛大礼!德约0-2落后对手伤退,澳网103胜破纪录

全景体育V
2026-01-28 14:53:06
牢A命中,被一窝端16人都是女留学生

牢A命中,被一窝端16人都是女留学生

雪中风车
2026-01-28 13:23:54
北京一男子库房强吻女同事被辞退,以“没追究刑事责任”为由,向公司索赔16万元,法院宣判:公司系合法解除

北京一男子库房强吻女同事被辞退,以“没追究刑事责任”为由,向公司索赔16万元,法院宣判:公司系合法解除

台州交通广播
2026-01-28 17:01:14
四川省交通运输厅原副厅长宁坚被“双开”

四川省交通运输厅原副厅长宁坚被“双开”

界面新闻
2026-01-28 16:31:39
2026-01-28 17:36:49
上古螃蟹 incentive-icons
上古螃蟹
我有故事,你有酒吗?
1914文章数 370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震撼!19世纪油画巨匠的作品美得不可思议!

头条要闻

女生晒春运"出国回家"攻略:连飞俄两地再坐船回黑龙江

头条要闻

女生晒春运"出国回家"攻略:连飞俄两地再坐船回黑龙江

体育要闻

冒充职业球员,比赛规则还和对手现学?

娱乐要闻

王祖贤入驻某音:一条7秒视频吸粉55万

财经要闻

40倍杠杆断裂!水贝一黄金平台兑付困难

科技要闻

它是神也是毒!Clawdbot改名卷入千万诈骗

汽车要闻

新手必看!冰雪路面不敢开?记住这4点 关键时刻真能保命

态度原创

教育
数码
游戏
健康
公开课

教育要闻

奥数几何,等高模型!

数码要闻

华为“Runner”系列专业跑表回归 携手运动员基普乔格

PS5今年首个更新上线!推出全新功能 大小约1.3GB

耳石症分类型,症状大不同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